44 謝三

第44章  謝三

“謝三。”

謝昭華聽到她的聲音, 仿佛一驚,立時頓住腳步,朱瑾色的袍腳在翠綠的灌木之後微微晃動。

宮宴早已散了, 旁人次第離去,只餘禦園空空蕩蕩, 就連掌燈的宮人也行得遠了。

唯餘月華, 隐隐約約照亮了禦園一隅。

他大概已是猜到了這是她的意思,回身,垂首,恭敬拜道:“微臣拜見娘娘。”

顧淼自花叢後轉了出來。她發上的釵飾還來不及拆, 随她動作, 撞得泠泠作響。

謝昭華微一擡眼, 旋即垂下了眼簾。他先前在宮宴上被同僚灌了不少酒,皆是仗着為他踐行的名目。是以, 他臉孔發白,唇色黯淡,唯有一雙眉眼漆黑如夜。

“明日,你便要去突蘭, 對麽?”

“回娘娘,微臣确是明日啓程。”

顧淼低聲問:“謝三,你我還是好友知交麽?”

謝昭華神色恍惚一變, 可他垂着頭,雙手交疊, 依舊在拜她, 不肯擡頭。

“微臣謝娘娘愛重。”

顧淼沉下聲道:“你也不肯幫我?”

謝昭華閉了閉眼:“微臣身負公務, 萬不可耽誤,此刻便要離宮, 娘娘保重。”說着,便要躬身再拜,顧淼超前一步,忽而擡手,擋住了他下落的手臂。

她只覺謝昭華渾身一顫,突地朝後大退了一步,如避蛇蠍,唯恐避之不及。

“謝三。”

直到此刻,他才終于擡頭望了她一眼,如玉的臉孔雪白,眸色昏暗。

顧淼直直望着他的一雙眼:“我只求你一件事,此去突蘭,你幫我,向我爹,帶一句話,你肯是不肯?”

話音落下,寂夜凄凄,謝三沒有立刻答話。

耳邊忽然聽見了一聲鳥啼,顧淼回頭望去,夜中的眷湖,倒映光華,滿池碎月,而湖的另一側似乎走來了一道人影。

顧淼猛然睜開了眼睛,窗外的鳥啼清悅,接連又啼叫了數聲。

她揉了揉發疼的鬓角,大概是昨日提到謝氏的緣故,她竟然夢到了謝三。

久違的愧疚卷土重來,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上。

顧淼長舒一口氣,妄圖舒盡胸中濁氣。既然重活一世,若能不見,她也不必連累了謝三。

她晃了晃發沉的腦袋,翻身而起。收拾妥當後,便去了營中操練。

*

欲制敵,先發制人。

要禦順安,獨守順安,斷斷不能行,因此,營中開始以舟為器,沿着關河,進行操練。

與此同時,唐縣的鐵石業已開采,造劍制刀,熱火朝天。

湖陽城中,高恭是在鄧卓死後的第七日,才得到确切消息。

高宴發信來“借兵”五萬,高恭捏着書信,怒不可遏:“他以為他是誰,草草殺了人,還敢有臉來向我‘借兵’,替他善後。”

他将一紙書信撕個粉碎,通通扔到地上,在堂中煩躁地走來走去。

“顧闖要禦城,他也要禦城,上趕着去孝敬未來‘岳丈’麽!”

高宴出走順安,并非他的意思。本就是高宴一意孤行,他原以為高宴此去是為與顧氏結親,萬沒料到,他是為了去殺鄧氏。

“将軍息怒。”劉蟬在一側為他輕輕打扇,柔聲勸道,“将軍不是一直想取鄧鵬項上人頭,顧闖未必不能成事。”

“他懂什麽!”高恭像是全無耐心,“他就是個窮兵黩武的武人,他在邺城,是因為經營多年,周圍又無勁敵,他以為人人都像棄城而逃的劉湘,化狄之流,鄧卓死了,鄧鵬真要殺上順安,是為報血仇!”

劉蟬默然了片刻,只問:“将軍難道真不‘借兵’,真要眼睜睜看順安落于鄧氏之手。”

當然不可能。

順安是關河上游,若是鄧鵬真取下順安,往南水路,便永無通行之便。廉州不取,綿州更是鞭長莫及。

況且,唐縣如今有了鐵石。

想到這裏,高恭氣得胸膛起起伏伏,唐縣一事,高宴竟然隐而不報,而高檀……

是啊,高檀自去了顧闖身邊,仿佛與他再無瓜葛。

高橫死在了花州。高檀竟然又随顧氏去了邺城,轉而南下順安。

他的翅膀也硬了。

高恭越想越怒,腦中“袖手旁觀”的念頭一時占了上風,鹬蚌相争漁翁得利,要是顧闖和鄧鵬打了個兩敗俱傷,于他,才是好事。

只是……只是鄧鵬屯兵廉州日久,不趁此挫一挫銳氣,恐怕往後更難降他。

高恭一時難以決斷。

然而,廉州鄧鵬的信卻在七日後,分別到了高恭與顧闖的手中。

兩封信的內容一模一樣,其中唯有寥寥只言片語,便是要用高宴項上人頭賠上鄧卓性命,若将高宴送到廉州,鄧鵬允諾可以不動順安,不殺顧闖和高恭的一兵一卒。

高恭将欲作何打算,顧淼尚且不知,但她敏銳地感覺到,自收到鄧鵬的信後,顧闖的态度有了變化。

倘若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平息此事,有何不可?

顧闖自知眼下兵力不敵鄧氏,占據順安之後,他本就打算先韬光養晦,且說,鄧卓如何死的,他一清二楚,和顧氏半分幹系都沒有。

高宴與鄧氏的仇怨,與他何幹!

禦敵十萬,不若擒拿一人。

這本帳,算來算去,怎麽才算吃虧,他算得明明白白。

但是,這一切皆要仰仗于鄧鵬言而有信,他得了高宴之後,真會善罷甘休。

顧淼的視線掃過顧闖,側臉望去,方見齊良躬身一拜,徐徐勸道:“将軍三思,鄧鵬素來狡詐,此信未必不是試探,倘若将軍真聽信了鄧鵬信中之言,未必不是以軟弱之姿示人,鄧鵬便知順安許是不能與之匹敵,他得了高宴,若再突襲而上,照樣可直取順安。如此一來,将軍既傷了與高家的情分,又難守順安,着實不智。”

顧淼聽得一怔,擡眼果見顧闖的神色倏然變冷。

“齊大人,以為我不智?”

齊良面上掠過一絲驚訝,緩緩搖頭道:“非是将軍不智,而是此計不智。”

聞言,顧闖的臉色卻沒有好轉,他的面色陰陰沉沉,拂袖怒道:“通通出去!”

顧淼随齊良走到房門外,有心要勸他幾句。

齊良卻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阿爹還在氣頭上,此刻說話,難免火上澆油。

顧淼曉得他的心思,便只朝他拱了拱手。

她不免心中嘆氣,阿爹的脾氣真沒有變,平日裏,尚能采納谏議,可是一旦自己真定下了主意,便多了幾分急躁。愈是往後,愈是如此。

攻城略地,自大自傲,頭暈腦脹。

他素來看不慣高家,高宴擅自殺了鄧卓,他自然更不喜高宴。

是以,她曉得他幾乎已經有了決斷。

顧淼腳步一轉,朝高宴所在的院落而去。

金烏墜了地,院中燈燭閃爍。

高宴獨坐亭中飲酒,亭前撥弦的樂伶尚在。

此時此刻,他竟還有如此閑情雅致。

顧淼見狀,停駐腳步,正欲掉頭離去。

高宴扭頭,卻已注意到了她。

他拍了拍掌,樂聲戛然而止,樂伶一一退去。

“顧公子。”

他的額頭微紅,似乎已是飲了不少杯中之物。

顧淼走到亭中,尚未開口,便聽他問道:“顧公子特意來尋我?是為了廉州的書信?”

順安城中,處處都是高宴的眼線,他曉得信的內容,顧淼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他的反應。

“你不懼?”

“我自不懼。”

顧淼笑了一聲:“鄧鵬恨不得活刮了你,你一點也不害怕?”

“生,我不懼,死又何懼。”高宴的眼波流轉,“要殺要剮,各憑本事,本就是常事。”

他笑了一聲,轉動手中酒樽:“若我見到鄧鵬,焉知我殺不了他。”

你殺不了他。

顧淼心道,你死在了他的刀下。

而鄧鵬,前世,最終是死在了她的箭下。

她撩袍坐到了他的身側,低笑了一聲,索性道:“我還以為你會來要挾我。”

高宴飲了一口酒,忽然笑道:“先前沒想到,确是我之過,不過顧公子一提,此一計也尚可。”他側目朝他看來,緩緩眨了眨眼,說,“且看盈盈姑娘,肯不肯救我?”

顧淼被他這麽一看,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人也站了起來。

“等你酒醒了再說。”頓了頓,又道,“我若是你,這幾日,我便尋個別的去處。”

她爹雷厲風行,此刻已然不聽齊良的勸谏,說不定真有了主意,要拿高宴去廉州。

私心裏,若是高宴死了,她的秘密便能掩藏得更久一些。

可是,平心而論,她覺得高宴不該死,至少不該死在鄧鵬手下。

高宴放下了酒樽,目光如鏡,直望向她:“你是特意來通風報信?怕我死了?”

顧淼搖頭:“不是。”說罷,她便拱手告辭。

将下涼亭石階,便見高檀迎面而來。

他行得徐徐,見到她,淺笑道:“遠弟。”

“高公子。”她拱手回禮,背脊不禁一僵。

高檀卻只笑了笑,徑自掠過她,朝亭中的高宴而去。

高檀是要尋高宴。

這倒真有些意外。

二人為何會見面?

顧淼按捺住好奇,不去聽二人敘話,擡步往回走。

夜色漸深,府邸之中,近日來多了三兩而行的巡衛。

大多是顧氏的兵,亦有高宴的人。

顧闖不喜歡他,此也是其中情由。

若高宴一直身在順安,順安仿佛也久不能歸于顧氏麾下。

顧淼緩緩走到門前,卻見燈下亮處,擺着一個雪白的瓷瓶,圓肚矮頸,同前些時日,高檀給她的瓷瓶十分相像。

她拔掉瓶塞,一聞,果真是“清涼丸”的氣味。

這是高檀給她送來的。

她沉默數息,将清涼丸收進了腰間。

風聲愈疾,夜中落了雨,細雨斜風刮進窗棂,一滴冷雨濺到燭心,火苗驟然一暗,旋即躍起,赤紅火焰恢複如初。

高檀手中的信紙燒了一半,火舌舔過處,漸漸到了盡頭。

信頭筆鋒蒼勁,落了‘師兄’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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