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天賦

天賦

第七天,準備節目的學生會趁着晚飯時間找個地方排練,班主任臨走的時候就看見沈玉濯坐在座位上,一條腿踩着椅子,手指在桌子上無聲地敲。

她搖了搖頭走開了。

晚上回到別墅,夜深人靜時,沈玉濯起身看向沙發,荊衡閉着眼。

下床出門,站在一間塵封了很久的屋子前。昏暗的光線映照着他的身影,側臉籠罩在陰暗之中。

擡手落在門把手的一刻,腦海浮現的是尖叫、驚恐的臉、珠串一樣滴落的血……

沈玉濯沉了下眼,又把手放下去。

一轉身,黑色的人影正對着他。

沈玉濯被吓了一跳,“你不是睡着了嗎?”

荊衡回答:“又醒了。”他目光看向那扇門,“這是什麽地方。”

“不該好奇的事情別好奇。”沈玉濯冷冷警告,繞過他往回走,結果就聽後面咔嗒一聲,他渾身一震睜大眼猛地回頭,荊衡已經把門開了一條縫。

他一下沖過去把人拉開,門也重新關上。

屋子裏面漆黑一片,荊衡什麽也沒看見,但是不妨礙沈玉濯氣得要冒火,他指着人,差點沒說出來話,“你,你……”

“我以為門鎖着。”荊衡低頭認錯,他也沒想到一按就開了。

“都是借口!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沈玉濯想給他一巴掌,但是想着約定強忍下來,“你給我等着,等這幾天過完把你的賬都好好算一遍!”

誰成想約定到最後是用來管着他的,要不然他早就想上手把人掐死了。

“過去!”沈玉濯指着後面命令,“不許往這裏來。”

荊衡這次順從地回去,到卧室裏沈玉濯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把自己蒙在被子裏。

用十天的時間準備一個表演節目,很多人都覺得有些緊急,而第十天,恰好是節目審查的日子,決定了他們努力的成果能不能登上校慶舞臺。

沈玉濯向來不靠譜,這兩天在學校顯得格外心不在焉,班主任又問了一遍他準備什麽節目,他搖搖頭,“到時候再說。”

班主任和其他學生都無奈了,看他這樣子就覺得不行,估計又是被他騙了,甚至考慮要不要把他的名字劃掉。

猶豫之際就到了節目審查的日子,原本只有幾位老師,但校長很重視典禮,怕留下不好的把好節目篩出去,所以特地讓人多安排一張椅子在舞蹈教室。

別的在門外等待的學生都很緊張,互相安慰着,提醒臺詞或舞蹈動作,穿着各色各樣的演出服。

而沈玉濯不着急地過來,就穿着校服,看着格格不入。

整個從上報到審查期間,沈玉濯只問過他一件關于節目的事:能不能用學校裏的教學用具。

只要他能湊出個節目來,想用什麽用什麽。班主任無奈跟他說,要是不行就上去唱首歌,省得看着那麽不上心。

沈玉濯很淡定,在前面許多學生或喜或憂地走出門後,裏面喊到了他的名字。

審查的老師裏有人教過他,也有人聽過他的事,校長盯着他的名字多看了兩眼,“沈玉濯……”再看後面節目名字:不确定。

他皺了皺眉問:“你的節目确定好了嗎。”

“确定了。”

“那請開始吧。”

沈玉濯:“道具太大拿不過來,請老師們跟我去音樂教室。”

老師們互相對視一眼,頭一次見這樣的,還得讓他們換地方。

但他都這麽說了,幾個人便站起身依次出門,外面還有不少學生在等,看見老師們出來慌了,險些以為這就要結束了。

看見他們走進隔了幾間的音樂教室,沈玉濯站到那架學校放置的鋼琴前,掀開防護布,裏面有幾張曲譜。

音樂老師也在,見他拿起譜子看了一眼,随後放在譜架上。她愣了一下想上去提醒,因為她平時會在這裏練習,準備的很多難度比較高的曲子。

對學了很久的人尚且不輕松,硬生生啃下來的程度,更別說沒怎麽接觸過的新手。

看着沈玉濯,她很懷疑他到底會不會鋼琴,因為他的動作顯得非常……生疏,似乎處于第一次見到鋼琴的不熟悉階段。

她暗自心想,完了,就算敷衍也找個簡單好上手的東西,鋼琴這種,沒個三年五載哪能學好。

沈玉濯先是單手試了幾個音,出來的是不連貫的幾個音節。

其他老師多少也看出來點,同樣沒好意思說,只是在心裏就打了低分。

“準備好了嗎?”老師問道。

沈玉濯雙手落在琴鍵上,停頓了一下,擡眼看曲譜,“準備好了。”

教室裏也有學生當組織策劃人員,正拿着手機想偷偷跟人八卦一下,彙報第一手消息。

[我等着看笑話呢……]

剛打到笑字上,一串歡快而流暢的音符跳進了他的耳中。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意識到這是此時此刻鋼琴上發出來的聲音時,他驚奇地擡起了頭。

一旁的音樂老師也愣住了,這是她練了很久才能拿得出手的鋼琴大師的作品,很好聽很受歡迎,但只有系統學過的人才知道,這首曲子技巧難度極高。

在一般場合表演……不,在大多數場合,都可以說是,純炫技。

這些都不重要,主要是,沈玉濯剛才表現得那麽不熟悉,現在居然彈得像模像樣……

幾位不看好他的審查老師也不禁擡起頭,音樂教室天花板上白色的燈光傾瀉而下,落在正中央少年的身上。

側對着的方向,能讓他們清楚地看到沈玉濯的眉眼,他神情認真,偶爾擡眼看過曲譜,有細小的光暈和塵埃在臉側浮動,仿佛天神落于凡間。

手指細白而靈活,輕而易舉地掌控着所有的琴鍵,輕盈跳躍,讓人感覺,這首曲子也不是那麽難……

音樂逐漸進入高潮,手指動作的速度越來越快,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音節一聲聲像是敲擊在耳鼓上,衆人呼吸都靜悄悄的。

樸實無華的一間音樂教室,此時像是置身于世界鋼琴賽事的大禮堂。

校長很認真地看着,突然對旁邊一臉見鬼的音樂老師招招手。

音樂老師驟然回神走過來,就聽校長小聲問:“這是你的學生嗎?”

她連忙擺擺手,不敢擔這大任,“我只在高二時候教過基礎樂理知識。”

“那你覺得怎麽樣。”校長畢竟是個門外漢,還怕自己賞析水平不夠特地請教她。

音樂老師不假思索地點頭,“很好啊,彈得簡直太好了。”

校長得到她的肯定更有自信了,“我也這麽覺得。”他欣然在名單上沈玉濯名字後面打了個對號。

彈奏進入尾聲,不知不覺間就過去了四五分鐘,衆人都出神地望着,一串如水的音符漸次流出,卻在一節重音後戛然而止。

“哎呀,彈錯了。”沈玉濯出聲,帶着抱歉的笑意看過來。

很久沒彈過,多少有點生疏。

教室裏安靜了兩秒,突然響起熱烈的掌聲來,外面只聽到裏面突然喧鬧起來,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有學生貼近去聽,小聲交流。

“是不是在罵他。”

“聽不到啊,有點吵……”

校長眼睛發亮,起身向他走去道,“沒關系,你可以再來一遍。”

其他人哪見到過這情形,校長不光沒罵他不用心,甚至專門安慰還允許他重來。

“老師,我有點累。”

沈玉濯拒絕了,他居然拒絕了!

校長沒有一點不滿,“确實應該累了,你先休息休息。”他回過頭沉吟着看向一群人,“你們……”

衆人緊張地等他吩咐。

“你們,誰都不許說出去,這個節目我要保密。”接着在紙上寫寫畫畫一副要入魔的樣子。

其他人驚詫,有史以來第一次聽見保密節目,看來校長這次真是豁出去了。

學生工作人員手上一停,趕緊把手機上那行,卧槽他鋼琴彈得好牛逼給删了。

在對面一連串消息瘋狂追問之下,他默默回了一句:瘋了,一切都瘋了,這個世界不是我認識的世界了。

另外幾個審查老師一致在名單上打了對號,音樂老師趁機到沈玉濯邊上問,“你什麽時候學的?學了多久?”

“六七歲?忘了。”沈玉濯想不起來,總之就是在他小時候。

“噢……那倒也正常,畢竟學了這麽多年。”音樂老師放下心來,差點她就道心破損了。不過他現在這個年紀學到這程度也很厲害了,沒有天賦的人根本達不到。

“沒有很多年。”沈玉濯很淡然地說出石破天驚的話,“将近兩年吧。”

音樂老師好像被雷劈了,聽到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險些喊出來,“啊?!”

其他人聞聲看過來,她連忙揮手道歉,緊接着看向沈玉濯,“兩年?”她整張臉快要扭曲起來,“你,你是說你從六七歲開始到現在只學了兩年?”

沈玉濯偏頭看向她,“老師你怎麽了?”

音樂老師硬擠出一個僵硬的笑,自我安慰似的開口,“那你最近一定很努力地練習吧……”

“沒有。”

無情的天雷還是砸在了她頭上。

“十來年前斷了就沒碰過,這是第一次。”

音樂老師整個人險些跌倒下去,她喃喃自語地走向角落,“我不信……不可能……”

沈玉濯突然良心發現,補充一句道,“那兩年我很努力……謝謝老師的曲譜。”

老師腳步一頓,回頭靈魂出竅似的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飄到底下縮起來把手機屏幕都要敲碎。

校長終于忙活完,長舒一口氣,回身對沈玉濯說:“你就安心練習,需要什麽就跟負責的人說,他們都會配合你的。”

沈玉濯思考了一下,“我可以換首曲子嗎?”

畢竟這一首難度比較高,現在只是審查所以他心态比較好,萬一上舞臺時緊張出錯就壞了。

“可yi……”校長一下停住,很認真地跟他探讨,“這樣,我是這麽想的,你現在水平可以到達這個程度,雖然最後有點小失誤但還是很不錯的,你不如再多加練習,把這首曲子發揮到最好,這樣校慶典禮的時候讓所有人看到我們一中的風采……”

校長說了很多,沈玉濯明白了,他喜歡的是這首曲子能用來撐場面。

說到最後校長又想起了什麽,獻寶似的跟他說:“這樣,市裏每年都舉辦鋼琴比賽,咱們學校每年都沒進過半決賽,我推薦你去,到時候想彈什麽彈什麽。”

校長,想得也太長遠了……

沈玉濯揉了揉手腕,笑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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