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灼灼

灼灼

校慶持續一整天,但上午主要是講話和啓動儀式,沒什麽意思,下午才是真正的舞臺表演。

校長有點不敢相信,“他,他怎麽好端端地把腳崴了?”

荊衡說:“是意外。”

“那他确定下午能過來?”

“确定,不過在準備和表演期間,他不能走動。”

至于來的路上為什麽不說,因為荊衡會全程背着他,根本不需要他落地。

校長聽後沉默着點了點頭,叮囑他千萬要把人帶過來,然後雷厲風行地去指揮策劃的人員想辦法緊急調整。

下午沈玉濯如期而至,校長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迎着人進到禮堂後臺,緊鑼密鼓地給他準備妝造,同時還在旁邊念叨,“我都跟他們說好了,到時候你就直接在上面坐着……”

沈玉濯聽着不時點頭,化妝的姐姐盯着他的臉,拿着工具下手很輕,“就不用怎麽化……”

之前排練就已經說過了,沈玉濯臉上不需要過多裝飾就已經非常完美了,但是校長不讓,非說這麽重要的場合哪一部分都要亮眼。

所以她現在強行化妝,感覺自己是在畫蛇添足。

雖說難以發揮她的水準,但錦上添花要更容易些,她在沈玉濯眼尾抹上一些閃粉亮片,打上輕微的腮紅,最後給他抹了一些唇膏。

她觀賞了一番,感覺很滿意。

沈玉濯看向鏡子裏時,有些猶豫地開口,“這個……不會以為我臉沒洗幹淨嗎。”

“……”

“怎麽會呢。”化妝師安慰他,也安慰自己,“絕對好看的。”

前臺典禮已經開始了,沈玉濯的服裝上午時荊衡帶了回去,在家裏就換好了,荊衡幫他穿的……

兩件衣服倒是簡單,白色襯衫黑褲子,怎麽也不會出錯。

剩下的時間就是等待,沈玉濯在這期間控制自己不去想別的事,免得上臺後分心失誤。

校長去忙別的事去了,化妝師也到別人跟前忙活,附近就只有荊衡在。沈玉濯感受到對方的視線,擡起眼望過去。

荊衡目光幾乎是鎖在他身上,比做題還要專注,也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麽別的東西。

你在看什麽。

你又把我當成了誰。

沈玉濯沒有問出口,片刻後又低下頭去,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厭煩,還是不敢問他在想什麽。

他不想聽到那個答案。

他的節目被安排到了倒數第二個,因為倒數第一個是大合唱,所以也算得上壓軸出場了。

觀衆席的學生坐了幾個小時,看也看的審美疲勞了,越來越提不起興致,只是擡頭看兩眼就低下去說小話。

其中也有不少好奇沈玉濯的,左等右等眼看快到結尾了也沒出現,逐漸地開始懷疑他到底會不會上臺。

一個小品節目結束,舞臺暗下去,黑的什麽都看不清,底下的人起初沒發覺什麽不對,但過了一會兒還沒亮起來,就開始念叨是不是出什麽差錯了。

突然間舞臺和觀衆席之間豎起一道光幕,像是屏障,讓人看不清裏面是什麽。這麽一下,倒是把他們的注意力轉了些回來。

“這是什麽?”

“不知道啊,我有個上臺的朋友說有個節目搞的很神秘,不會是這個吧……”

正納悶着,光幕緩緩減弱下去,看到臺上的景象,衆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正中央,一臺厚重黑色的鋼琴伫立,一位白衣少年坐在前方,微垂着眼。

舞臺邊緣的燈光緩緩減弱,仿佛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到他身上,只剩下一個人,一臺鋼琴。

少年擡起手,指尖落于琴鍵,微停之後,如精靈般在黑白琴鍵上跳躍,琴音響起又漸落,觀衆心髒懸起之時,正曲恰到好處地浮出,真正如流水在場中環繞。

不需要主持人介紹,沒有自我介紹,在衆人堪堪回神之際,臺上人的名字已經在全場口中提起。

“我們學校這麽有逼格了麽……”

“卧槽……他長得,真好看吶!他以前長這樣嗎?我怎麽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

“他就長這樣兄弟,你還跟他一個班的……”

“真的是沈玉濯,我差點沒敢認!”

“他還會彈鋼琴?怎麽跟你們說的不一樣……”

……

校長坐在第一排貴賓席,臉上的笑簡直要藏不住,他看向旁邊一個音樂協會的副主任,“怎麽樣,我這學生不錯吧。”

那位副主任若有所思地看着臺上,點點頭,“确實很有水平……”

鋼琴曲進入高潮階段,少年手上動作快得看不清楚,樂曲如同極促的鐘聲,敲得将所有人心都顫了起來。

底下的學生都偷偷拿着手機,各種角度猛拍。

學校還特地修好了禮堂兩側壞掉的大屏幕,讓後面的人也能看清楚,攝影師調遠了攝影機焦距,就怼着沈玉濯的臉拍。

在大屏幕裏,沈玉濯才是真正的不似凡人。

睫毛長而直,皮膚很白,五官精巧,眼尾的亮粉在他臉上把自身作用發揮到極致,像是璀璨的星空,又像是人魚的眼淚,盯着那裏幾乎要把人魂魄都吸走。

偏偏他彈琴時又不能分心,神情非常專注,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眸明亮而幽深,聖潔到了極點,當真是仙人入了凡間。

化妝師姐姐看到,差點感動得哭出來,她就說這樣好看的吧……

荊衡在舞臺幕後一側,角度問題他只能看到沈玉濯半張臉。但臺下的人有多震撼,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該是在耀眼的燈光下,被所有人看到。只要他出現,沒人可以不被吸引。

沈玉濯自己在臺上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五官屏蔽了外界的一切,眼裏只剩下鋼琴和他的手,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外面的聲音才像洪水一般湧了過來。

表演非常順利,底下鼓掌聲如雷動,校長早早就笑呵呵地拍起了來。舞臺前的光幕逐漸亮起,就在一切即将塵埃落定之時,沈玉濯感受到了一股帶着惡意,不加掩飾的視線。

猶如實質。

他循着視線方向望過去,在臺下第一排,半明半暗的光線處,看到了一個他此生無法忘記的臉。

此時那個人正帶着笑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拍手,沈玉濯神情一怔,放在琴鍵邊緣的手指動了一下,壓到琴鍵發出一聲鈍響。

除了他自己沒人聽到。

光幕将兩個空間隔開,舞臺裏也暗下來需要進行下個舞臺的布置,一些工作人員快步上前,使用工具把鋼琴移走。

在光徹底阻隔的最後一刻,沈玉濯看到了那個人的口型:又見面了。

荊衡遠遠的就注意到他的神情。像是那天晚上生了病的狀态。他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了被他特意記住的,險些被撞到的人的臉。

他走過去手按在沈玉濯的肩膀上,這才讓他逐漸回神。

“我背你。”荊衡握住他手腕。

沈玉濯卻自己起身,搖搖頭,“不用,我自己下去。”他抓着荊衡,用一只腳從舞臺上跳下了後臺。

大合唱是要全體參與演出的人一起上臺完成,但沈玉濯不方便就沒參加,他下了臺就想走,但是被一個工作人員攔住說校長讓你等他一下。

“明天再說吧。”沈玉濯拒絕,荊衡扶着他剛到門口,外面就有人匆匆趕來。

校長滿臉自豪,看見他要走連忙說:“你這麽着急幹什麽,還有事要跟你說呢。”

他身後,一個人走出來,大約三十來歲,西裝革履,看着穩重且年輕有為的樣子,眉尾處有一小塊疤。

他有禮地對沈玉濯伸出手,“你好,我是席哲。”他的右手手心處有一個圓形的疤痕,邊緣的肉向外凸起,有些駭人,清晰無疑地展露在沈玉濯眼前。

半晌沒人回應,沈玉濯眼睛橫過去,不正眼看他。在別人看來,不像是什麽好臉色。

校長表情僵了一下,“人家跟你握手呢,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沈玉濯聲音沒有一點起伏,眼神落在虛空處,“抱歉校長,我再待下去就要吐出來了,你就先讓我走吧。”

“啊?”校長臉都皺起來,“你怎麽了?”

席哲打圓場道,“沒事,現在的年輕人都很有個性,看來是我們冒昧了,趙校長我們下次有機會再談。”

校長連忙勸阻道,“他是昨天剛崴了腳,可能是身體不舒服才這樣的,這樣……我先跟他聊聊。”

他看向沈玉濯示意他往屋裏面走,但沈玉濯視而不見,他對荊衡低聲說:“背我。”

荊衡将他背起來,不顧身後校長的呼喚,在經過門口時沈玉濯偏着頭,勉強對校長擺了擺手,不願看另一側站着的人。

事已至此,校長只能賠着笑臉說,“這學生……他性格就是對誰都這樣,不是有別的意思。”

席哲看着兩個人拐過樓道,嘴角沉下去,目光也暗下來,“是啊,跟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校長恍然明白過來,也放下心,“原來是認識啊,怪不得跟你鬧脾氣呢。”

席哲不置可否,“反正協會和一中接下來有合作項目,見面的機會還多着呢。”

“說的是啊。”校長附和道。

荊衡背着沈玉濯到車上,他眼角還是亮閃閃的,但整個人跟在臺上的樣子又不一樣了,臉色略微蒼白,像是沒精神。

他剛坐下,荊衡轉過身擡起他的臉,猝不及防地親了一下。

沈玉濯懵了片刻趕緊推開他,“你幹嘛?”司機就在前面坐着,稍微留心就能看見。

荊衡在他眼尾抹了下,“看你不高興。”

“你……快點上來。”沈玉濯語氣不好地指揮他。不過被這麽一吓,他唇上确實有了些血色。

弄完了校慶典禮算是卸下了一根擔子,但還有另一根更沉更痛的。

沈玉濯沒心思去上學,借着腳傷請了一段時間假,這兩天不停地回想,尋找跟爺爺相關的事情,但是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沈振峰突然又冒了出來,二話不說把沈玉濯叫下來,說一會兒有個重要客人會來,讓他好好配合好好說話。

那座屋子在他手裏,雖然沒直接用來要挾,但兩人心裏都明白,沈玉濯只能聽他的。

但是當陸長明被他迎進來時,沈玉濯還是皺起了眉,他看向樓上,幸好這次沒讓荊衡出來,不然就出事了。

陸長明坐下時,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但他并未多言,和沈振峰寒暄了一番,随後看向沈玉濯,帶着贊賞的意思對沈振峰說:“我可是聽說了,您兒子在校慶典禮上大出風頭,沈玉濯這個名字都傳到我這裏來了。”

沈振峰這下真是沒想到,他根本就沒關注沈玉濯在學校裏做了什麽,但他很快裝出一副謙遜的樣子。

“嗐,小孩子多去嘗試也是好的,但他沒有那麽厲害,估計是被宣揚得過火了。”

陸長明帶着恰當的笑容,“您可別謙虛,我有位專業學鋼琴的朋友,他看了玉濯的視頻,同樣給出很高的評價。”

“鋼琴……”沈振峰暗自琢磨後反應過來,“他小時候确實學過鋼琴,他媽媽比較看重這方面,還找了個家教老師,只是後來……”

他說着說着忽然停住,看了一眼沈玉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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