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崖底

第39章 崖底

林子裏的雲杉很多,曲音先前并未在意,仔細去找時才發現它們都是有規律地遍布在山中,像是一條隐藏在廣袤林海中的道路。

曲音沿着路上的雲杉一路前進,不忘沿途做記號,他無法确定男人的指路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找到泾難村。

萬一待會兒又開始原地繞圈,至少他還可以沿着記號找到回程的路。

一直從天亮走到天黑,他一晚上走走歇歇,終于在旭日東升,天邊出現第一抹晨光時,雲杉消失了,緊随其後的便是一處坍塌的山崖斜坡,踩着滿地的石頭和泥土,他一點點往上爬。

成功站到斜坡頂上時,曲音還來不及高興,下一秒看清面前的場景後,整個人都僵住了,映入眼簾的畫面,可謂是慘不忍睹,曲音目瞪口呆地望着底下,久久不能動作。

滿目瘡痍。

那是被掩埋的泾難村。

兩側是巍峨的高山,上面遍布着遮天蔽日的蒼松翠柏,樹木蓊郁,綠葉成蔭。而在這些蒼翠的綠葉包圍下,山體中央有一片像是被隕石砸過而凹進去的土黃色大坑,與周遭格格不入。

曲音遠遠看到了泥土下露出來的部分破碎的建築材料,那是有人在這裏生活過的證明。

這片黃土坑下埋葬着數百人的生命。

這是個墳場。

泾難村五年過去無人問津,可這片黃土上卻沒有生長出任何植物,仿佛這片土地已經不存在供養生命的能力了。

曲音知道自己也許不該這麽想,但還是微微松了口氣,幸虧,幸虧進村的路被堵住了。

他想到那兩個在渠芳橋上祭拜的老人和小姑娘。

如果讓她們看到這個畫面,如果讓她們知道自己的親人是在此等絕望的情況下死去,他們該有多痛苦。他一個外人都覺得難受,何況是血濃于水的親人。

看不到這樣的慘狀,或者也是好事。

曲音在山坡上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人的痕跡。

聞簡知三個月前也來過這裏,他來了之後去了哪裏?

曲音望向遠處,發現一道拖長的土石痕跡。如果說泾難村是上天筆尖落下來的一塊圓形墨點,這道痕跡就是有人在墨點上抹了一道,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那場泥石流,似乎将村子沖垮之後還不甘心,又裹挾着房屋碎骨淌流出去很遠。

曲音小心翼翼從斜坡上滑下去,落地站穩後衣服已經髒的徹底不能看了,他毫不在意拍了拍衣服,繞着坑邊走,盡量遠離墳墓中心,順着那道痕跡往前行。

他走了一會兒,一路看到地面上有不少房屋的碎石頭和一些不成型的生活用品,而他很快,發現了一些腳印。

腳印很新,時間不長。

他對着比了比,比自己的大了一些。

是聞簡知的。

發現了聞簡知留下的蹤跡,這是意外之喜。

曲音立即來了精神,沿着腳印往前跑,不久之後,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道橫亘在山體間的巨大地縫。

地縫阻斷了曲音前進的道路,是他用腳能走到的盡頭,這裏幾乎就是一道斷崖,幸好是白天,如果是晚上能見度不好,他說不定會一腳踩空摔下去。

這道地縫很長,蜿蜒着朝兩邊蔓延,一眼望不到頭,似乎将整片山撕裂成了兩半。曲音望着前方另一邊的山壁,估摸一下,兩壁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十幾米寬。

曲音跪在地縫邊往下看,底下白霧茫茫,看不清東西,他撿了塊石頭往下扔,聽不到響。

很深。

兩邊山崖之間沒有任何連接的工具。

他過不去,聞簡知自然也過不去。

難道他繞道從別的地方去對面了?

曲音在地上找着聞簡知的腳印,他的腳印在這一片地方很多,似乎是徘徊了很久。

他沒有往別處走,也沒有他返回的腳印。

“……”

曲音驚恐萬狀地望着面前深不見底的地縫。

那家夥,該不會往下面去了吧?

……也不是沒可能啊。不然怎麽會連返回的腳印都沒有。

他極有可能是下去之後,在底下出了事。

這麽玩?鬼才有命陪他玩吧?

這下面有什麽東西值得他把命都豁出去?

怎麽辦?

他要不要下去?可他沒有工具啊。

而且當時聞簡知都沒上來,萬一自己也……

曲音踟蹰着,舉棋不定。

他沿着地縫往前走,在崖邊一棵粗壯的樹幹上發現了一根嶄新的登山繩,繩子不知道有多長,看不見的末端就軟軟地垂在崖下的白霧裏。

一看就知道是聞簡知幹的。

這小子,居然還真的下去了!

曲音扯了扯登山繩,很牢固。他沒有貿然下去,坐在地上将垂在下面的繩子往上拉。

拉了好一會兒才全部拉上來。繩子是好幾根接在一起的,大概有一百多米長,上面沒有斷裂撕扯的痕跡,聞簡知應該是靠着這根繩子安全到了下面。

聞簡知那塊頭,體重只會比他重,他都沒事,自己應該也沒關系吧。

曲音又有了點信心。

來都來了,婆婆媽媽的幹什麽,豁出去!

以防萬一,曲音又在邊上扯了幾根藤蔓結在一起綁身上做備用,休息片刻後攢足體力,給自己打了半天的氣,這才磕磕絆絆抓着那根登山繩往下爬。

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動作放的很慢,也很小心,每一次腳踩在岩壁凸起的石頭上,試探幾次穩不穩之後才敢全部踩上去。他一邊深呼吸一邊嘴裏念念叨叨地鼓勵自己,試圖讓自己別那麽緊張。所以他的進度很慢。

一點點磨蹭着往下爬,竟也下了一段很長的距離。頭頂上裂縫裏的陽光越來越少,越來越細,成了一條遙遠的白線。

往下看,還是沒看到底。

他現在在山崖的中間,腳尖已經碰到了那片白茫茫的薄霧。

下面有什麽誰也不知道,曲音已經沒有後退的路了,只能硬着頭皮往下,很快整個人就消失在了白霧之中。

崖壁上的登山繩悠悠地晃着,代表着繩子上的人安然無恙。

曲音不知道爬了多久,手腳都快僵了,這片白霧裏也不知道有什麽東西,曲音在這片霧氣裏待了一會,便覺得身上的皮膚開始發癢,可他兩手不敢松開繩子,無法去撓,生生忍了許久,後來癢變成了刺痛,就像是硫酸在漸漸腐蝕他的皮膚,疼得曲音快要受不了。

他煩躁地甩甩腦袋,試圖把皮膚上的灼痛甩掉,就在這時,他發現一株樹幹從白霧裏冒了出來。

那是生長在崖壁上的一截枯木,枯木大概有兩個成年人的大腿粗,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長得這麽牛,樹堅強!這位樹先生應該足夠支撐他歇一陣了。

曲音大喜過望,拉着繩子就往那截樹堅強去,好不容易夠到之後,曲音整個跨坐在樹幹上,确定不會斷了,立即渾身無力地趴在了樹幹上。

他四肢軟綿綿地垂在半空中,揉了揉痛得不行的臉皮。

他嘆了口氣,眼前的白霧依舊望不到底。

這還要爬多久才能到頭……

臉枕在樹幹上,一歇下來就沒力氣了,他半睜着眼皮昏昏欲睡,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他在動,是他身底下的樹在動。

要斷了嗎!

曲音一下子吓回了神,慌慌張張想要去扯登山繩,無意看了眼自己身下坐着的樹幹,樹皮正在……緩緩的蠕動着。

不,不是樹皮——是密密麻麻的鱗片。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去扯繩子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動分毫。

原來這根樹上,并不是只有他一個客人。

還有一個客人盤繞在樹幹上,因為這裏照不到陽光,又遍布霧氣,光線不好,這位客人看起來就和樹幹一個顏色,乍眼一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一條盤旋在樹幹上小憩的巨大金蟒。

曲音耳朵裏嗡的一聲,登時汗毛炸開,無法動彈。

他的腿就挨着金蟒的身體,冰涼濕冷的軟物正在他小腿上滑動。

一顆巨大的蛇頭從樹幹下面冒了出來,它似乎被吵醒了美夢,擡起了頭來找罪魁禍首,它豎立着半個身子朝曲音慢慢湊近,鮮紅的信子伸縮着,快要舔上曲音的臉。

曲音眼前就是它金黃色的豎瞳。

這顆蛇頭幾乎有他腦袋的幾倍大。它要是一口咬過來,自己怕是不夠他吃。

曲音不敢輕舉妄動,他沒忘記自己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要麽被蛇吞了,要麽就摔成肉泥。

他動着唯一能動的眼珠,确認了眼登山繩離他的位置。

這條金蟒似乎并不太餓,只是瘋狂地在他面前吐信子,好像不急着吃他。不急着吃,不代表不吃!曲音就這麽欲哭無淚地和一條蛇大眼瞪小眼瞪了十分鐘,終于等到機會,不知道發現了什麽,這條蛇似乎被什麽東西吸引住了,頭歪向了上方。

就是現在!

曲音調用起自己全身上下的反應力,去抓一旁的繩子,抓住了就蹭蹭蹭地往下爬,比他剛開始的速度快了幾倍,曲音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只靈活的壁虎。

但壁虎再靈活,在蛇面前又有什麽勝算。

曲音只顧着爬,聽到奇怪的動靜後忽地一擡頭,就看到一張放大的血盆大口出現在自己眼前。

手一松,曲音沒抓住繩子,下一刻失重感襲來,眼前的景物飛速倒退,縮小。——他摔了下去。

像一顆微小的石子,淹沒在白霧之中。

失去意識前的那一秒,他看到那條沿着石壁爬行的金蟒,正高昂頭顱,直勾勾地盯着他。

-

“……別…你…都罵我這麽久了,能不能消停會兒?”

“你不該罵?小赤佬,老子讓你拿擔架,你拿兩根竹子,你是耳屎長腦子裏去了還是眼睛長屁股上去了?”

“我已經沒耳屎了。你再嫌我你自己擡吧,你有叨叨我的功夫你把衣服脫了綁竹子上不就成擔架了?”

“哎呦我草你老子的你再頂嘴!”

“哎呀哎呀!二舅我錯了別打!疼疼!我的腦袋要掉了!靠!你再打我告訴我媽了!”

“你去告!我讓你告你媽我讓你告你媽!!”

“我操救命啊老王八蛋打外甥了——啊!”

耳邊響起陣陣嘈雜聲,似乎是有人在争執。聽聲音,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曲音沒有力氣,費力地掀開眼皮,發現兩根竹子穿過自己腋下,自己腳尖離地,被架在兩根竹子中間。一前一後兩個人擡着他。

兩個人吵着吵着打了起來,老的那個在打小的,竹子沒人擡了,他像塊垃圾一樣被摔在了地上。

曲音身上很痛,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身體下面很硌,都是細碎的石頭,兩邊是山谷崖壁。

他在崖底下面。

對,他剛才從上面摔下來了……

那兩人的動靜很大,在山谷裏回響着,曲音聽了會兒,很快又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眼前是一張湊近的臉。

曲音驚呼一聲坐起,那張臉也吓了一跳,退了開去。

有了一段距離之後,才發現那是一個女生。

曲音身底下是一張小床,他在一間陌生的木屋裏,屋子裏挂着一些編織的民族風裝飾物。

曲音摸了摸身體,沒有缺胳膊少腿,也不覺得哪裏痛。

他命這麽大?摔下來竟然沒死?

剛才那兩個吵架的男人呢?

這裏是哪裏?

他有一肚子疑問,勉強冷靜下來後,看向床邊上坐着的女生。

女生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大概二十不到,很年輕,也很漂亮,留着一頭及腰的黑色長發,腦後簪着一根月牙狀的銀簪子,垂下來的流蘇銀鏈響着清脆的鈴铛聲。

她穿着一身繡着綠竹的青色長袍,笑盈盈地道:“你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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