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次想念
一次想念
就在盧拉覺得自己終于學會如何數次優雅不狼狽地潛入塔拉基家裏時,小德裏克已經是個能清晰表達自我意識的孩子了。
此時德裏克已經三歲,看上去和別的人類孩子沒什麽不同,這讓盧拉心情很是複雜。一半因為孩子沒有精靈特征讓他少了些和孩子的親近感,另一半因為孩子能夠完美融入人類社會而為孩子的未來暗自欣慰。
當然,他也懷疑過這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他經常忍不住捏德裏克的鼻子感慨:“你可真不像我。”
然而這三年,塔拉基的這間小屋連牛奶工這樣的外人都沒有招待過,盧拉也沒法找出塔拉基還能認識的人。他也沒見過人類和精靈的孩子,更無從考證半精靈究竟應該是什麽樣。
或許是他想多了,每當想到此處,盧拉總是忍不住捏一捏德裏克高挺的鼻子。這是德裏克最不像他的地方,盧拉一直想不通為何他和塔拉基的孩子鼻子會是這樣。
他見德裏克的間隔也在逐漸增長,從一開始的隔天,變成隔周,再變為如今的隔月。有一點出于防塔拉基發現的原因,更多是因為孩子逐漸長大,不再像原來那樣需要照顧,他也害怕孩子口無遮攔告訴盧拉了什麽真相。
又是一年一天,夏季。
啪嗒。
小德裏克踉跄的步履一拐,急匆匆地近乎撲倒似的沖向盧拉抱住盧拉的大腿。他和塔拉基非常像,對喜歡的東西相當執着,那狠狠不放手咬緊牙關的認真表情更是如此,只是塔拉基往往死死拽着的是貴族和財主手中的寶藏,而小德裏克抓着的是盧拉的褲子。
盧拉深色複雜地低頭望向小德裏克,雖然他長大了不少,跟其他人類小孩比起來更是算高的了,但他在盧拉眼裏,還是小小的一團。
上一次見是多久……幾個月前?這麽快就能伸手抓到自己腰了嗎?
盧拉嘗試移動了下大腿,但失敗了,他不由地再次感慨下生命那勃勃成長難以預料的速度,并耐下性子摘下面罩彎起腰,柔和說道:“幹嘛呀,小鼻涕蟲。”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上一次離別并不是很輕松,敏銳的德裏克已經發現了盧拉這個好看的陌生人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而這個人又不會因為他的不高興而放棄離開,所以幼小而無助的德裏克最後只能選擇大哭來表達的悲傷。當時的德裏克哭到打顫哭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可惜盧拉并不會因為德裏克的痛苦去選擇停留,他認為德裏克有德裏克自己的生活,他終究只是一個和人類時長相差過大的精靈,他喜歡德裏克更喜歡看到德裏克的成長,他想要德裏克能脫離自己獨自快樂。
所以,現在這樣黏着,是不可以的。
回憶着上次德裏克皺成一團的哭臉,盧拉嘗試着擡起德裏克的頭。小卷毛一邊像小動物一般抖着腦袋一般忸忸怩怩地仰起腦袋,一邊揪着盧拉的褲子狠狠往下拽,盧拉能明顯感覺到隔着布料那小爪子的力道是有多厲害。
“你太久不來了!”德裏克的第一句,就是清脆而又委屈地責備。
“嗯……有很久嗎?”盧拉望進德裏克深深的圓亮藍眸裏,微微蹙眉。
“有!”德裏克厲聲大叫,并且在盧拉懷裏急得蹦跶了一下,他伸出小指頭比了比,“3個月!”
“3個月而已啊……”盧拉無奈地松口氣。
“怎麽能說而已呢!已經3個月了!3個月很長了!”德裏克在盧拉的腿上拱着臉憤憤申訴道,“三月又三月很快就一歲了!”
盧拉愣了愣,撫摸着德裏克的頭牽起嘴角:“這樣,那你現在多大?”
“四歲了!”德裏克眨眨眼。
“四歲很大了嗎?”
“是!”
“但是長大的孩子都不怎麽黏人。”
盧拉冷靜地把德裏克從自己腿上拉出來,環顧四周找了一會兒才發現了熟悉的水壺,搖搖手指使個魔法,櫃子裏的餐具像有了生命一樣自己舞蹈了起來,盤子和盤子碰撞發出叮叮的擊打音樂。
這讓小德裏克的注意力暫時分散了一會兒,他好奇地看着空中根據音樂節奏韻律跳舞的茶杯和茶葉,但馬上他就追到盧拉身邊,把嘴抿成一條線。
“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要長大了。”
正要從懷裏掏出點心的盧拉頓了頓,有些困擾地按上對方的小腦袋。
“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不可能的。”
“我認真的,”小德裏克堅定地皺起眉頭,臉也鼓了起來,“我問了,關于你的事。”
“我的事?”盧拉的語調突然升高,空中倒茶的茶壺也停了下來,滾燙的褐色液體順勢無聲地澆上地面。
靜靜流淌的液體倒映着盧拉恐懼的臉,此時此刻,他感覺這些寧靜的生活馬上就要再見,塔拉基馬上就要操着繩索拿着酒杯來捉拿他了。他給德裏克講過很多次,如果塔拉基知道了有他這麽個家夥,他就不能再來這裏,但看上去德裏克并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小德裏克見狀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壯着膽子接着說:“是的,問了拉比,吉姆,還有大人。他們說你是我的影子朋友,影子朋友等長大了就消失了。”說完小心翼翼地看向盧拉,但不一會兒眼裏委屈似的蓄滿了淚水。
盧拉微微松了一口氣:“還有嗎?”
“沒了。”德裏克挪到盧拉身邊,又跟個無尾熊似的緊緊貼着盧拉的腿。
“那就好,沒告訴你媽就好。”
聞言盧拉舒展了眼眉,收好表情。他拖着個小人艱難地拖行到了沙發邊坐下,晃了晃腿,德裏克并沒有離開,只是換了個舒坦的姿勢,把小腦袋擱到了盧拉的腿上。德裏克非常黏人,這對一個基本沒有後代的精靈而言是一個奢侈甜蜜的煩惱,可惜盧拉理解不了這種黏人,準确來說,是他無法理解德裏克隐隐約約給他表達的那種得他陪着才能放松精神的感受。
他用手指點了點沙發扶手,空中停滞的盤子重新動了起來,接着低頭看向淚眼汪汪的德裏克,困擾地歪過頭:“哭什麽,是覺得不能告訴媽媽委屈嗎,你要是想告訴你媽也沒什麽。”
“我不會告訴媽媽的!我知道我要是說了,你就消失了。”德裏克扒着盧拉的褲子,小小年紀就跟有了天大的苦惱似的苦着臉。
“那還哭?”盧拉疑惑地撈起身前的德裏克,将空中的茶杯傳到德裏克面前,垂眸示意。
德裏克攀着盧拉的胳膊攢緊手中的布料,沒有理懸在空中的杯子,鼓起蘋果似的小臉回道:“大家告訴我一長大影子朋友就消失了,你又說長大了我就不能黏人了,而且你越來不來看我。我害怕你消失,我讨厭長大。你不在我非常想你。”
好懂又不太好懂的答案,好懂是因為德裏克明明白白告訴了他不喜歡長大,難懂是因為盧拉無法理解害怕消失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別說某樣東西,他覺得就算看生命的消逝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在精靈最重要的黃金樹都已滅絕的現在,他無法想象害怕某樣東西的消失。畢竟就算餓死,盧拉也會靜靜地死亡而不是恐懼食物的短缺。如果害怕消失,那麽一生要害怕的東西也太多了,聽上去非常疲憊。這種死胡同似的難懂問題,不是盧拉所擅長的。
無助的精靈長嘆一口氣,蹙了蹙眉認真問道:“這個理由也太籠統了,總得有點具體的吧,例如我消失到底帶走什麽東西讓你想着了?是什麽好看的魔法?飛天的小動物?哪個時候的點心?又或者……”盧拉頓了頓,為難地把頭發撩到了前面在德裏克面前晃了晃,“又或者少見的外貌?”
德裏克毫不客氣地一把拉住盧拉的頭發,小腿一蹬順勢一頭紮進盧拉懷裏,悶聲說道:“全部。”
這直白而又貪心的回答直接把盧拉幹沉默了,但還好讓盧拉有了解決問題的眉目。他下意識地扶額揉了揉眉頭,一下下敲着扶手思忖着方法。
“你想要這麽多也不是不能給你,不過時間比較長,我得去想想辦法,教魔法或者讓動物飛起來玩之類的現在就可以,點心的話你現在個頭太小還不到案板的高度,至于外貌的話,我可能得找個嘴很牢的畫家……”
“我要的不是這些,我要的就是你啊!”聽着一個個方案的德裏克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些本來好好蓄在眼眶裏溢滿的淚水就跟斷了線的珍珠項鏈似的一顆一顆滾落。
“……抱歉,對不起。”盧拉迷茫且慌張地放柔了語氣,他無法理解德裏克為什麽一定要執着他本身,因為似乎只要完成條件就可以解決這個心情不悅的問題,與其期待一個不固定的他,把心情控制在自己手裏不是更好嗎?
于是盧拉又試圖厚着臉皮建議:“呃……其實只要時間夠久就能學會,你不用擔心很難,學會了說不定你受益終生……”
“嗚嗚嗚——庫,咳咳……”德裏克哭得更大聲了,甚至還嗆了嗓子一下一下打起了嗝。
盧拉絕望地倒吸一口氣,看來跟一個孩子講道理終究是他要求太高了,熟練地拍起德裏克的後背:“別哭了,不學不學。讓你學個東西有這麽洪水猛獸嗎?男孩子這麽哭今後沒人喜歡了。”
好半天,或許是哭累了,或許是德裏克終于意識到不對了,他抽抽嗒嗒停了下來,将臉從盧拉懷裏挖了出來,眼睛鼻子和臉都紅通通的。
盧拉看着自己衣服上留下的那張如同鬼臉似的詭異哭臉水漬,忍不住笑出聲。他抽出一條手帕,捏了捏德裏克的鼻子。
“你怎麽淨用逆轉魔法呢,別的小孩嬰幼兒愛哭,長大了愛笑,你嬰幼兒愛笑,長大了愛哭。”
德裏克委屈地癟了癟嘴,小聲嘀咕:“我還不算長大。”
盧拉聞言揚了揚眉。
“小哭包。”
“不是!”
“小鼻涕蟲。”
“不是!”
“噗。”
盧拉輕笑出聲,德裏克氣急敗壞地不小心拉緊了手中的頭發,讓盧拉吃痛啧舌。
“我讨厭你說會消失。”
“這也沒什麽大不了吧。”盧拉困惑而又無奈地歪過頭。
德裏克着急地在盧拉腿上蹭了蹭:“怎麽能大不了呢?我難道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嗎?”
“是最重要的啊,”盧拉張了張嘴,摸向對方晃悠悠遮擋了表情的小卷毛,“可是沒有誰和誰永遠在一起。”
“真的誰都沒有嗎?”德裏克兩個眼睛又跟蓄水池一樣湧了起來。
盧拉看了有些為難地皺了皺眉,依次回憶過去,最終記憶停留在老友布拉德的背影上。那時的他30多歲,本應意氣奮發的背影卻宛如跟常年失利的落寞賭徒,他置身在傾盆大雨裏抱着一具年輕遺體,無聲痛哭。
盧拉看不到布拉德當時的表情,但他還記得當時布拉德顫抖的身體。他無法感受也無法真正理解,他只是有這個知識,知道人類面對失去會格外難受。很明顯,現在的德裏克也有這個難題,或許他可能永遠無法幫助德裏克解決這個困難,他只能用他的視角提出建議:“是的,沒有,無論魔王還是騎士,勇者還是魔法師。沒有誰能和誰永遠在一起,所以,理解并習慣消失是十分正确的。”
“不對,”德裏克立馬搖了搖頭,本來捋上去的小卷毛又掉了下來在額前晃晃悠悠,“不應該是習慣消失,難道不應該是珍惜能有的每一分每一秒嗎?”
盧拉驚得微睜了眼,連眼前德裏克也瞬間清晰起來似的,仿佛前面看到的都只是一張套着德裏克外殼的畫。他和德裏克是如此不同,但他又感覺到自己能從德裏克身上學到些不曾有的東西,他曾看過無數次花開,曾看過無數個日落,但他從沒有認真思考過每一個花的變化又或者是每一天日落的不同。然而德裏克提醒了他,一些未曾注意的東西正在萌芽,這是多麽奇妙的感受,四歲的生命就有如此強大的能量,讓四百歲的他都仿佛有了些別樣的感受。他沒有安慰到德裏克,但是德裏克反而教會了他,他現在似乎能對自己的老朋友說點安慰話了。
盧拉握住了德裏克的小手,看着小小的一團在自己手心感受着不同的生命力:“那我得努力學習了,這些我還不會。”
“我來教你,”德裏克挺起了胸膛,非常驕傲地揚起腦袋,“首先,你得學會常來見我。”
“噗,”盧拉無奈地捏了捏德裏克的鼻子,“在這裏等着我跟我讨價還價呢。”
“我認真的,”德裏克煩躁地拉下盧拉不老實的手,拿起盧拉的頭發上下比劃着,“瞧,上次你來,頭發在這、裏,這次,頭發都長到這——裏了。”
德裏克用聲音的長短節奏表示着盧拉的變化,盧拉邊聽邊彎起眉眼:“嗯嗯,有那麽誇張嗎?”
“有的,我要是不提醒,你下次來頭發說不定就這————裏。”
“嗯嗯。”
“甚至可能是這——————裏。”
房間內盧拉被德裏克逗得不停發笑,那盞懸在空中一直沒喝的茶杯也終于落到了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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