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次遠行
一次遠行
星歷638年8月20日,天很熱,太陽很亮,路面被炙烤的白到留不下一絲陰影的味道。
“為什麽要搬家!”德裏克憋悶地哼唧道。
“因為要換個大城市過更好的生活。”塔拉基用手指頂了頂頭上的太陽帽,看着工人們拖運她幾天前收拾好的大小箱子,那裏面都是她價值連城的寶貝。不遠處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向這裏投來好奇的目光。
德裏克癟着一張小嘴死死盯着房門,湛藍的眼睛裏閃爍着不安的眸光。塔拉基瞅了瞅這小家夥,咧嘴哼笑道:“有什麽不好的,反正這裏的環境不适宜生活,你到了新環境就不用看到你不喜歡的那些幼稚朋友了。”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朋友幼稚了!”
“嗯?你前幾日不是還說不喜歡和傑西卡玩嗎?說她非常幼稚。”
“那件事是……”德裏克抓着塔拉基衣服音調拔高。
“嗯?”塔拉基順勢低頭揚眉望向小不點。
“哎!”長嘆一口氣,德裏克氣得直跺腳,在空中掄了兩下拳頭,“反正不是這麽一回事,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
“呵,”塔拉基無所謂般的戲谑一笑,拉住自己的太陽帽帽檐,“好,反正不明白也得出發。”
“呃……你……哎!煩死了!”德裏克重重踩着步伐離去。
“女士,您這……”幾個穿着短衫的搬運工人看到孩子遠去的身影,擔憂地走向前。
“別管,小孩子耍脾氣很正常,待會兒就能哄好,”塔拉基風情萬種地瞥了工人兩眼,随即将目光死死鎖在工人肩膀上的木箱上,“你們快點把東西擡到馬車上去,小心別磕了碰了。”
另一邊,德裏克耷拉着腳步,挪到了市中心的噴泉旁,坐在水池邊靜靜看着自己的倒影。這裏是小鎮唯一的公共游憩地,曾今德裏克還向往着大城市的繁華,覺得夏特列鎮太小,現在他覺得夏特列鎮太大,大到這麽大個地方他根本不知道他想找的人住在哪裏。
或許可以想得更糟些,因為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然而,就在他靜靜觀察自己影子難得傷時感秋的時候,旁邊多出來了另一個身影。
“怎麽,舍不得?”塔拉基雙手抱胸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德裏克望着水中塔拉基的得意面容,不爽地鼓起了臉:“要你管。”
“嘿,你這小東西,”塔拉基毫不客氣地給了德裏克腦袋瓜一掌,獲得了對方委屈的怒目回視,“我是你媽,我不管誰管。”
“……”德裏克沒有回應,只是怒目圓睜表情死犟,大有要和塔拉基你死我活的趨勢。
“……哎,”塔拉基見狀沒脾氣地閉眼長嘆一口氣,摘下自己頭上的太陽帽蓋到德裏克頭上,“你又不是不能回來了,你想回來到時候跟我說就好。而且我留了字條拜托鄰居,要是真的有人找你,到時候會給他講新家地址的。”
說着,那只按太陽帽的手又狠狠壓了壓德裏克的腦袋,德裏克擺了擺手,抵住了塔拉基的胳膊。半晌,德裏克擡起腦袋,将信将疑問道:“真的?”
“真的,”塔拉基看向德裏克湛藍純真的雙眼,篤定地點了點頭,“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德裏克注視着塔拉基的面龐,不一會兒鄙夷地撇開雙眼:“這可說不定,前幾天你跟我說羊排帶回去給我吃結果就沒了,再前幾天你還偷了說好送我的小金馬……”
“停——”塔拉基頓感不妙地讓德裏克閉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游移,“那是家庭成員間無關緊要的小打小鬧,關鍵時刻你還是能信得過你的母親大人的。”
德裏克緊緊鎖住眉頭,仿佛眉間能夾死一只蒼蠅,許久,他大聲嘆了一口氣,小大人般地站起身來:“行吧,那出發!”
塔拉基欣喜地揚起眉:“這就決定了?”
德裏克拉緊頭上的帽子,一臉無可奈何地仰着臉:“誰讓我是你兒子呢,我不寵着誰來呢?”
“嘿——行,”塔拉基按着腦袋的手不老實地轉了轉,拉起德裏克的小手,“那我可得多拜托你照顧了。”
兩人歡樂的氛圍渲染了整片噴水池,水花噴濺,在空中形成了迷你的彩虹。
然而這份快樂并不會一直陪伴德裏克,那天起直到星歷638年冬,德裏克盼望的影子朋友一直沒有出現。
這個時候德裏克和母親已經搬到了亞迪坎城,這是個沿海城鎮,作為王國的重要港口,這裏往來的人形形色色川流不息,房子也多是二層以上的結實磚房。相比起以前,這裏居住條件好了太多,新鮮的美食、精致的店面、系統的教育……都是夏特列小鎮不可奢求的資源。母親相比較以前也似乎如魚得水了很多,她不再每天晚上出門,只會隔三岔五地出去,每次大概五六天,平時就經營一家不起眼的零售店,佯裝以此維持生計的樣子。
生活是比以前好太多了,同樣是冬季,現在蓋在德裏克身上的皮草毯子和不再混亂不堪的地面就是最好的證明。但德裏克并沒有因此感到高興,他就像書裏憂郁的思春少年一樣,只會透過窗戶上的冰霧,靜靜凝視着黑夜。
他有無數的寶藏,但他丢了他最重要的那個。他以為了不起的影子朋友能馬上找到他,但事實上并沒有。
或許那個人再也不會來找他了,畢竟以往,那個人每次來見他的時候都似乎很勉強,又是帶面罩,又是趕着夜深人寂母親不在的深夜……他似乎很不愛和人交流。德裏克現在進了學校,也看了很多以前從未讀過的書,他知道了那個人不是什麽妖精,而是傳說中的精靈。長久以來未曾理解的一切終于有了謎底,但德裏克還沒來得及為此感到高興,随之而來的恐懼便侵襲了他的大腦。
母親曾教育他,不牢牢抓緊的東西轉頭不見不值得稀奇,那麽精靈呢,那個傳說中被人類趨之若鹜的長生種,需要看得多緊才不會消失呢?
說不定他已經找了別的人類小朋友玩,說不定他懶得出遠門就這樣再也不見,說不定……
德裏克苦悶的心情無處訴說,他想告訴母親,但一方面想想精靈的告誡,一方面又想到母親喜歡偷他喜歡的東西然後得意的神情……于是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把心情深深隐藏。
只可惜,或許是他不夠成熟不夠理性,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最終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同學。
“為什麽不主動去找他啊?”德裏克的朋友聽到這個只是一臉納悶地歪了歪頭,“呃,我是說,看上去也不遠不是嗎?”
德裏克本來想狠狠吐槽這位不靠譜的朋友,天知道他可不像那家夥的親戚,是個可以每天來往各個城鎮的馬車夫。但朋友提醒了他,既然精靈不來找他,他去見精靈就可以了。于是被情緒湧上頭的德裏克,動用了他天才的小腦袋瓜,在639年夏,塔拉基不着家的間隙,令朋友掩護他出門回到他熟悉的夏特列小鎮。
這是個非常沖動且不理智的決定,德裏克沒思考回去了找不到精靈的住處怎麽辦,沒思考萬一回不了家門了怎麽辦,沒思考萬一塔拉基發現了怎麽辦。他只是單純的被無盡回憶折磨得感覺快要發瘋,身上有無窮的力氣無處發洩,似乎只要回去了一切就都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對不對,或許自己如同教科書上所說是個一無所知看到美好東西就有貪念的短視人類。他更不知道自己這一腔情感是否就是班上那些幼稚鬼每天說的愛。他只知道他想解決自己身上這份無處可放的心情,他懷念柔和如同清風的聲音,漂亮的白金長發,無所不能的神奇魔法,還有無可替代的細小關心。
不管誰都不能替代他的精靈,母親不行,同學不行,老師不行……街上賣藝的神奇商人也不行。
去的時候路很長,短短兩天仿佛過去了兩年,德裏克滿腦子裝的都是見到精靈要說的話,他要給精靈比自己長了個,要跟精靈說自己在學校裏學了多少關于精靈的知識,要抱怨對方怎麽這麽久都不來找他……一路上他都很快樂,甚至還忍不住跟車夫(朋友的親戚)分享了自己雀躍的心情。車夫還樂哈哈地說沒想到他是個那麽容易思鄉的家夥,他哎嘿嘿笑着裝傻,天知道他根本不思鄉他其實更喜歡亞迪坎城,他過來只是來見傳說中誰都見不到的精靈朋友。
然而當他真正踏上夏特列小鎮的土地時,他才感受到自己是多麽天真。
德裏克到達小鎮時第一個目标就是回家,他不假思索地敲了門,應門的是完全陌生的婦人,抱着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他有些愣,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問出口。
“請問,有人來這找過住這兒的原來的主人嗎?”
“嗯?沒有。”
婦人略顯困擾的聲音讓德裏克的心情跌到谷底,那些本來腦內一直打轉的見面美好幻想也飄散了大半。他像個無頭蒼蠅一般走街串巷,把曾今熟悉的街道轉了一遍又一遍,他問了八卦的酒保、問了多嘴的婦人、問了幼稚的同齡人……最終無奈地坐在曾今的家門口。
他該承認,他找不到精靈,他弄丢他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猶如海浪一般泛起洶湧向他猛烈拍擊,潮水帶着股股酸意激蕩着他的胸膛及大腦。
“如果不緊緊抓住,就會丢失嗎……”德裏克顫抖的嘴唇就像篩子一樣抖個不停,他的臉皺得仿佛核桃,碩大的淚珠刺傷了他的眼,火辣辣地從臉頰滑落滾到地面。
他努力丢掉這些惹人厭的情緒,盡力地觀察着每一顆滾燙閃亮的淚珠,看着眼淚從透明的糖果大小逐漸變為一滴雨滴,地上潮濕的深色印記從一個點變為了一大灘可以當鏡子的水面。
德裏克·貝爾痛恨精靈,精靈實在是太讨厭了!
精靈為什麽不來看他?明明在一起說過他是精靈最重要的人了,為什麽從來不着急。明明精靈又強大又很閑,為什麽從來不多來看他幾眼。果然,精靈雖然不說,但其實自己怎麽樣精靈根本無所謂。不對,又或者是自己沒在精靈的視角考慮,或許在精靈的世界他已經受到了足夠多的優待,精靈覺得給他的優待應該停止了……
德裏克·貝爾試圖使用他天才的小腦袋瓜來理解這一切,當然結果并不良好,因為這并不能撫平他心底的悲傷,他還是幹坐在家門前的臺階上靜靜地哭泣。
直到車夫過來接他。
車夫過來的時候,他馬上收拾好了表情,恢複了嬉皮笑臉的模樣,但因為自己演技很糟,讓車夫嘲笑了好一會兒。回去的路比來的路更長,短短兩天的路仿佛過了二十年,一路上德裏克悶悶不樂連努力說笑話逗樂都沒了心情。
這趟5天4夜的旅程讓德裏克長大了不少,也讓後來得知的塔拉基對他刮目相看,他更是在同學們之間有了驕傲的資本。
夥計,你知道嗎,德裏克·貝爾!那個九歲能自己一個人定好計劃偷偷溜走5天的能人!
少了精靈關懷的德裏克還是他們同學間特別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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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