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六幕 往事如風

第64章 第六幕 往事如風

阮朝剛剛被吵醒, 整個還處于一種不甚清醒的茫然狀态,下意識地聽從了楚星瀾的指令,乖乖地閉上了雙眼。

在視野陷入一片黑暗的同時, 周圍的一切似乎也陷入一片靜寂之中。

什麽都看不見, 什麽都聽不到……

只有身下的觸感是如此的鮮明和真實。

阮朝将臉埋在少年的脖頸處, 小幅度地蹭了蹭, 他想起了之前被這些修士追逐的情景。

害怕被發現,他連火都不敢生,只能吃野果充饑, 為了躲避追捕,只能藏在陰暗潮濕的山洞裏, 睡在冰冷黏膩的石頭上。

山洞裏到處都是蟲子, 有腳的沒腳的, 長翅膀的不長翅膀的, 有眼睛的沒有眼睛的,個頂個的惡心又怕, 阮朝睡也睡不踏實, 生怕那些蟲子會爬到他身上來……

他都這麽慘了, 卻還是躲不掉, 被他們帶來的靈犬發現了蹤跡。

那只兇惡猙獰的巨犬,死前還保持着想要撲咬他的姿勢, 一整排的獠牙輕而易舉就能咬穿他的皮肉, 尖銳的爪子也能輕松地刺穿他的皮膚……

他這樣的爐鼎, 無論是在修士面前, 還是在巨獸面前,都沒有任何反抗能力,脆弱得就像是一根柔弱的花枝, 連稍微狂暴一些的雨水,都能弄破他的花瓣,打彎他的枝條。

阮朝收緊了手臂,緊緊地貼在了楚星瀾的脊背上,身軀都在不自覺地發抖。

他顫着聲音,小聲說:“哥哥,我有點害怕。”

有什麽東西忽然撞到了他的手心裏。

暖融融的,熱騰騰的,驅散了他所有的迷茫和恐懼。

是之前楚星瀾送給他的小火苗。

“朝朝別怕,我在呢。”楚星瀾輕聲說,“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這樣的承諾,阮朝很久之前也聽到過。

他原以為過去這麽久,過往的記憶早就已經斑駁,褪色,記不清了。

現在回想起來,卻依然清晰如昨。

…………

六年前。

阮朝十歲。

那時的他還沒有扮成女孩子,也沒有顯露出爐鼎的資質,他的修為堪堪到達了煉氣期,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去山上抓雞打鳥,偶爾運氣來了,也能采到幾顆靈藥靈果,換些錢財。

他的母親是阮家最不受寵的小姐,沒有半點修煉的天賦,成年的時候甚至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母親向來循規蹈矩,與世無争,唯一做的最叛逆的事情,就是喜歡上了一位雲游的修士,并且和他私定了終身,生下了阮朝。

母親身量纖纖,體型瘦弱,阮朝在她肚子裏時又安分的緊,從來不鬧騰,不作妖,偶爾一次兩次未來的月信,她也沒有多做懷疑,只到月份很大了,已經顯懷,才發現了他的存在。

這個時候如果再打胎的話,不僅會損傷大人的身體,很有可能還會一屍兩命。

沒辦法,兩人出逃的計劃只能暫時終止,只能等生下孩子之後再做打算。

阮朝是個不受父母期待的孩子。

未婚先孕,無媒茍合。

如同恥辱一樣印記在兩人之間。

所以在生下之後就被毫不猶豫地丢棄,也是一件不會讓人感到意外的事情。

母親将阮朝丢在了偏僻的院子中,甚至連一口奶水都沒有喂給他,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就迫不及待地和心上人遠走高飛了。

阮家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累贅,都是必須舍棄的東西,包括這個不被期待的孩子。

……

阮朝命很大,沒死成。

他被阮家的奴仆救下了,帶到了家主的面前。

阮家家主震怒,本來是打算直接處死他這個孽種的,但意外發現了他有修仙的資質,兩相權衡之下,沒有對他下殺手。

阮家雖說只是個末落的三流世家,但養個孩子總歸還是養得起的,不會少他一口飯吃,無風無險地長到了十歲,阮朝顯露出了爐鼎的資質。

每一位爐鼎頸間都會有一顆鮮紅的小痣,顏色越豔,資質越好,容貌也會越出衆。

而阮朝頸間的小痣,豔麗地堪比朝霞。

是百年難遇的頂級資質。

家主大喜,并且做了個極為大膽的決定。

他将阮朝裝扮成了女孩子,将他認到了自己名下,成為了他的女兒。

然後他變賣家産,孤身一人帶着阮朝前往了上界,想要依靠他,謀取一個好前程。

頂級資質的爐鼎在上界也是極為稀有的存在,一旦現世,就會引來各方勢力的争奪。

家主放出消息之後,果然有無數勢力聞風而動。

他待價而沽,精挑細選,想要将阮朝賣出一個頂頂好的價錢。

雖然他目光長遠,知道将爐鼎帶到上界,才能榨幹他最後一絲價值,但他也實在是蠢得厲害,在這個金丹遍地走,元嬰多如狗的上界,他堪堪到達金丹期的修為,拿什麽去護住被衆人觊觎的珍稀爐鼎?

不出兩天,阮朝就被人擄走了。

他被蒙住了眼睛,綁住了手腳,關在了籠子裏。

綁架他的人沒有虐待他,也沒有打罵他,一日三餐照常給他送餐食。

阮朝偶爾聽到了幾聲閑言碎語。

這些人打算将他賣到春風樓。

說是春風樓的人已經繳納了定金,只等三日之後在羅源街小巷裏接頭,錢貨兩訖。

阮朝雖然不清楚春風樓是什麽地方,但也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被賣進去,是絕不會有好下場。

他這些天一直将自己僞裝成軟弱可欺的模樣,為了降低他們的警惕心理,時不時還會哭上一場,可憐巴巴地祈求他們放他走。

看守他的人被吵得不行。

抓住籠子用力颠了兩下,嘴巴裏吐出各種污言穢語。

阮朝似乎被吓到了,哭得更慘了一些。

看守他的人很清楚上面人對他的重視,不敢對他動粗,只敢在籠子外面繼續叫罵,威脅他,恐吓他,再哭下去,就把他丢到河水裏喂魚。

恐吓似乎起了作用,阮朝的哭聲漸漸變得微弱起來,只剩下了一聲接一聲不間斷的抽泣。

這些人沒有發現他擁有修為,只把他當作一個沒有靈力的普通人,還是個十來歲的幼小孩童,連繩子都掙脫不開,能掀起什麽風浪。

所以只派了一個煉氣期的修士守着他。

阮朝抽泣了一會,又漸漸放開了音量,哭得驚天動地,聲音大得幾乎能把房頂掀翻。

看守再一次從睡夢中驚醒。

他嘴裏罵罵咧咧着,惡狠狠地踢了籠子一腳,在女孩變了調的驚呼聲中,語氣兇惡。

“嚎什麽?哭喪吶?你他娘的能不能消停一會,老子剛眯了一會就又被你吵醒了!”

阮朝嗚咽:“叔叔,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嗚嗚嗚嗚……”

“你是想……想要銀子,還是想要靈石,都可以去找我爹要,我爹很有錢的。”

看守冷笑了一聲:“他再有錢也不會有你這個爐鼎值錢了。”

阮朝:“……爐鼎?”

“你還不知道爐鼎是什麽吧?”看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籠子裏的女孩,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但依然也可以看出這是個真真正正的美人胚子。

鼻梁挺翹,嘴巴紅潤,下颌尖細,裸露在外的皮膚像是牛乳一樣光滑細膩,似乎稍微用點力氣,都會留下鮮明的指印,若不是他對小孩子實在起不了性趣,不然的話,也想嘗一嘗這爐鼎的滋味。

阮朝壓抑住了哭腔,有些遲疑地問:“……是什麽?”

看守嗤笑:“當然是采陰補陽的工具了。”

“修士可以在你們身上采補修為,精進境界,也可以在你們身上縱情享樂,享受天人合一的美妙滋味。”

看守舔了舔嘴巴,繼續道:“你們爐鼎啊,天生就是伺候男人的賤命,一副好皮囊就可以賣出五萬上品靈石,幾乎是一個小門派一年的收成了,是我們這種低賤的修士,想都不敢的數目。”

“春風樓的老鸨也是真的舍得出血,還沒見到人呢,就敢在你身上投入這種大價錢……”

說着說着,男人又困了。

這小妮子總在晚上又哭又鬧的,他這兩天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眼皮下方還挂着碩大的黑眼圈。

他腳步懸浮地滾到了床上,還不忘威脅阮朝,如果再敢哭鬧,就讓他見識見識自己的厲害。

不能在爐鼎的皮肉下留下傷痕,他也有一百種招數馴服他。

他的儲物戒可是有很多能讓人感到疼痛,又不會損傷身體的丹藥……那些骨頭硬的婊子,都能在丹藥的作用下向他跪下求饒,更何況是個尚不經事的小丫頭。

要是再吵個不停,他就喂她一顆,看她還敢不敢亂哭亂叫的,打擾他休息。

阮朝沒有再哭。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段時間,等到床上的男人傳來響亮的呼嚕聲。

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讓他這次睡得格外的沉。

阮朝悄無聲息地弄斷了繩子,摘掉了擋住眼睛上的黑布。

籠子是精鐵制成的,弄斷鎖鏈的話會費些力氣。

阮朝用了足足半個時辰,才用靈力割斷鎖鏈。

靈力幾欲透支。

他的呼吸變得紊亂了一些,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了幾顆豆大的汗珠。

他接住了斷開的鎖頭,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吱呀一聲。

籠子被打開了。

阮朝下意識地向角落裏的床鋪看去。

體型雄壯的男人在夢裏罵了一句髒話,又呓語了兩聲,撓了撓後背,翻個身繼續睡得香甜。

阮朝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

不枉他這兩天費勁巴力哭出來的眼淚。

這間封閉的房間,最上面有個小小的透氣窗。

阮朝身體瘦小,剛剛好可以從裏面鑽出去。

他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往外爬,直到看到一輪彎彎的明月時,才意識到自己終于逃了出去。

天窗離地面很高。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肢和後背都傳來一陣明顯的鈍痛,他來不及耽擱,站起身往前跑。

他毫無方位地亂竄。

只知道要往人多的地方跑,生還的幾率才會更大一些。

他從偏僻的小巷子裏一路跑到了街上。

街上人聲鼎沸。

笑鬧聲,叫賣聲此起彼伏。

明亮的燈籠挂在道路的兩旁,像是一條火色的長龍。

街邊的小販售賣着各種吃食和用品,不遠處還有藝人在表演吞劍噴火……是阮朝從未見過的熱鬧場景。

他放慢了腳步,有些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身後響起追逐聲。

“她在那裏!”

“快把她抓回來,別讓她跑了!”

阮朝回過頭,看到有好幾個身高馬大的男人向他追過來……

他慌不擇路地繼續往前跑。

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個人。

對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他卻被一下子彈開,跌在了地上,細嫩的掌心滑過了粗糙的地面。

阮朝吃痛地嘶了一聲。

他噙着眼淚,擡起頭,卻意外撞入了一雙如冰似雪的眼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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