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番外一·夏梨[番外]
番外一·夏梨
「梨」
“恨,能夠讓你活下去。”
母親對我說這句話時,正把梨塞在我的手中。我的手比較小,收不下其餘兩顆,她便放在地上,暗黃的梨沾上了些許灰塵。
那梨又小又澀,帶着腐爛詭異的甜味,她問我梨甜不甜,我說甜。她忽然笑了,又和我說她要去買更多更多的梨,讓我乖乖坐在那兒,只要把梨吃完她就會回來。
我坐在商場的休息椅上,着急忙慌地把母親給的三個梨吃完,那梨越吃越苦,爛掉的梨肉留着難聞的汁水,我咽下去後又吐了出來。
旁邊的小孩突然大喊一聲,睜着眼睛地指着我,又一直扯着媽媽的手,說:“媽媽,她好髒。”
髒是什麽意思?我不知道。
我盯着吐在地上的梨,只是想着,如果不吃完的話母親是不會回來的。
我想要伸手去拿地上的殘渣,忽然有人抱住了我,問我媽媽在哪。我沒有理會,只是想用盡全力想去拾起那些爛梨。
只要吃完梨,媽媽就會回來了。
我嘶吼着向大家解釋,但沒人聽我說,幾個人按住我不讓我動,又安慰似地拍着我的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地上的梨被清理幹淨。
随即,我聽見那些人說:“真可憐,才六歲就被媽媽抛棄了。”
我才沒有被抛棄。
是我沒吃完梨,所以媽媽沒辦法回來找我了。
都怪你們。
都是你們的錯。
「名字」
我住進了孤兒院。
孤兒院的老師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說我叫“好孩子”,媽媽一直都這麽叫我,她們頓時露出憐憫的神情,擅自給我起了名字。
她們說我以後就叫夏梨。
我問什麽意思,她們說是夏天的梨樹。
梨,是媽媽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
夏天,是媽媽本該來接我的夏天。
我喜歡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太好聽了,惹得大家眼紅,他們在我撿垃圾桶裏爛掉的東西吃時,總是用難聽的笑聲打擾我。
他們很煩,又可憐。
沒有媽媽教所以不知道這些東西也可以吃,我的媽媽就是這麽教我的,她說我們不能浪費食物,解決殘羹剩飯就是在做好事。
我是在做好事,可惜這些被抛棄的孩子并不理解。
我向孤兒院的老師們告狀,但老師卻讓我不要再這些吃東西。
那些老師總是用憐惜的語氣和我說話,會假惺惺地把我抱在懷裏,對我說以後再也不用餓肚子了,還跟我說吃垃圾桶裏的會吃壞肚子。
那天洗澡時我特地拍拍肚皮,肚子完好無損,根本沒壞。
老師在騙我。
也可能老師也不懂,真可憐。那些孩子沒有媽媽,真可憐。
都怪商場的人把梨掃走,所以媽媽才不會回來。
是那些人讓媽媽再也找不到我了。
媽媽真可憐。
我不想讓大家變得可憐,于是我把爛掉的蔬果偷偷放在大家的飯菜裏。
那天晚上,有的人去了醫院,有的人當場把食物吐了出來。
我靜靜地注視他們痛苦的面容。
“夏梨……夏梨……”
“是夏梨幹的……”
他們一遍一遍念着我的名字,那好聽的名字伴随着他們的呻I吟格外悅耳。
我笑着說:“不用感謝我。”
他們卻像是任性的孩子,想要撲過來打我,老師抱着他們,他們像是沒了翅膀的蟲子,費力地蠕動掙紮,如同我當初奮力去撈那地上的爛梨。
我撈不到,他們也打不到我。
真可憐啊。
這件事後,老師問我為何這麽做,我解釋了緣由,得到了老師們疼惜的目光。
愚蠢的人當然不懂我的目的,我放棄了辯解。
我睡覺的地方從宿舍上下鋪變成了大通鋪,在大通鋪的孩子不用做後勤工作,只要乖乖吃飯、會自己上廁所、會乖乖睡覺就行了。
老師把我當成了和他們一樣的傻瓜。
真可惜啊,那些孩子再也沒機會吃完那些爛掉的食物。
他們的媽媽也永遠不會來了。
「小偷」
孩子們都喜歡吃糖。
我也喜歡,母親曾給我吃過糖。
有一次,垃圾堆裏有人丢棄了一塊大大的冰糖,上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螞蟻。母親在河邊洗着糖,用紗布包好冰糖,又找出一個大石頭,晶瑩剔透的糖被石頭砸碎,像是天上散落的星星。
母親說糖果一天只能吃一顆,而後用廢舊報紙把其餘的糖果包好,讓我每天只吃一小塊。
我一直記着母親的教誨。
六一兒童節時,孤兒院給每個人發了一袋糖果,是彩色的水果糖。我想每天吃一粒,但大家沒有媽媽教,有些人放在枕頭下不敢吃,有些人則是一口氣全吃完了。
真可憐,連一天只能吃一顆糖都不知道。
所以那天晚上,我避開值夜班的老師,把大家藏起來的糖全都收集起來。我打算一天給每個人發一塊糖,但有些糖果不夠分,我就用石頭砸碎,這樣大家就夠分了。
可還沒分糖果時,大家就扯出我床底下箱子裏的糖果,污蔑我是小偷。看着大家把我圍在一起,對上老師厭惡的眼神,聽着院長的質問……我覺得大家真可憐,我如實說出我的想法。
院長老師只是嘆息地搖搖頭,開口說:“竟然開始撒謊了。”
撒謊?
我可從不撒謊。
媽媽話說撒謊的人不是好孩子,所以我從不撒謊,媽媽也不會撒謊。
這之後我把糖果還了回去,只不過大家總是喜歡喊我為“小偷”。
這裏的孩子真傻啊,連小偷到底是什麽都分不清楚。
有天,有個男孩搶走了我的最後一顆糖果,他說這糖果是我偷的,我大聲呵斥他為小偷。
男孩得意揚揚地吃了糖果,指着我說:“你才是小偷!”
他的媽媽一定沒有教過小偷是什麽,所以他才會誤解小偷的行為。
我決定教教他。
那天,我把他戴在脖子上的長命鎖偷走了,那是他十分寶貝的東西。
小偷就是喜歡偷這些寶貝,且不會輕易讓人發現,所以我把長命鎖沖進了下水道,他并不知道是我偷的。
他哭着找長命鎖,說如果沒有了長命鎖媽媽會找不到他了。
我心跳加快,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旁邊的人問我為什麽這麽開心。
開心?
原來這就是開心啊。
開心是這種感覺啊,我撫上彎起的嘴角,又忽然發現,媽媽的嘴角從來沒有上揚過。
媽媽一直都不開心。
媽媽,真可憐。
「媽媽」
在孤兒院生活了兩年多,老師們開始教我們學習。
我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那之後,我就進了學校讀書。
在二年級時,我又一次搬進了寝室的上下鋪。
大家都在說成績好的孩子大人才會喜歡。
成績好的孩子也可以多要一份點心,我喜歡吃梨和糖果,每次考試都能多得一份點心。
某天,院長開始讓我們表演節目,她喊了成績前幾名的孩子單獨聊天,又給每個孩子發了一根棒棒糖,随後給我們發了一張紙。
紙上面是幾個問題和回答,院長讓我們背下來。
“只要你們好好背下來,表現得好的話,就能有家了。”
家。
我想起和母親住的小木屋,上面總是漏風漏雨,但母親總能找來廢舊紙箱和塑料殼子鋪上。
有小木屋和媽媽,那才是我的家。
我想要家。
所以我拼命表現。
那段時間院長很開心,她教我如何微笑、撒嬌、裝可憐……
她說,只有這樣才會被人可憐。
我說,我不要可憐。
她又說,裝可憐才會有家。
我想起媽媽的模樣,點了點頭。
開放日那天孤兒院打掃得很幹淨,大廳裏挂上了彩帶,我和幾個孩子們換上了新衣裳,我們是年紀最大的,其餘的孩子都是嬰兒或者兩三歲,來孤兒院參觀的人也只想和這些孩子接觸。
畫完畫之後有個戶外活動,我們跑到前廳的院子裏玩。那緊閉的大門敞開着,今天的志願者也比往日多。
老師讓我們和平時一樣玩游戲,她還說如果大人想參加的話,那就一起玩。同歲的女孩被一名年輕女人看上,畫畫時那女人一直盯着她,玩游戲時那女人會幫女孩做掩護,笑起來時和孤兒院的老師都不一樣,看上去更加溫柔。
去廁所時,那女孩和大家炫耀,她說:“媽媽答應了以後還會來看我。”
真可憐。
我沉默地洗着手,這些沒有媽媽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媽媽的模樣,竟然随便把一個女人當做媽媽。
我覺得太無聊了,在大家又玩捉迷藏時,我直接靠在一旁的欄杆上,望着孤兒院外的街道,今天來的人很多,外面圍了一圈車子。
一位白發老人坐在車子上,她搖下後車窗,笑起來時牙齒上帶着銀牙,她對我招招手。
“小妹妹,你一個人嗎?”
我聽見她蒼老的聲音睜大雙眼,我抓住欄杆,激動地喊着。
“媽媽!”
我的聲音引來了旁人的注意,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小妹妹,怎麽了?”
我指着老人說:“她是我媽媽!”
女人看了眼老人突然笑了,她搖搖頭又抱了一下我,我嗅到濃烈的香水味。随後她看向老人,語氣帶着幾分責備,“外婆,你是不是和小孩說什麽了?”
“沒有……”又是那道蒼老的聲音,“孩子應該是被老人帶大的,所以才會認為我是媽媽,可憐啊……可憐啊……”
我聽懂了她的話語。
她就是不願意認我而已。
“媽媽……”我喊着她。
“可憐的孩子……”
“媽媽……”
你為什麽不認我呢?
身旁的女人抱住我,她說:“我來當你媽媽願意嗎?”
你算什麽?
無名的怒火湧上,我掙脫女人的懷抱。
“你才不是我媽媽!”
那天活動結束後,院長欣慰地看着我。
她說有人能領I養我了,是白天的年輕女人。
我說你們都是騙子。
她斥責我怎麽能這麽說話,溫柔地對我說只有好好表現才能過上好日子。
我說我只要媽媽,我和她說我見到媽媽了。
院長只是悠長地嘆一口氣,說:“梨梨的媽媽太老了……太老了……”
課本裏教過“老”的意思,當時下課時孩子們在聊天,大家都說老了的人很快就會死。
我想起白天的不認我的媽媽,是不是因為我沒把那時候的梨吃完媽媽就不認我了?
我想吃梨,院長給我一顆新鮮的梨,她說:“只要你好好表現,以後也可以吃很多很多梨……”
“不論什麽樣的梨都能吃到嗎?”我問。
她點點頭。
後來,白天那位女人總是來看我。
我說我想見媽媽,她說外婆住院了。
我覺得她很笨,總是沒法回答我的問題。于是,我用她能理解的意思說:“我想見你的外婆。”
她和院長聊了很久,一禮拜後,她給我換上新衣裳,帶我去了一家醫院。
我看見白發蒼蒼的人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單,白色的枕頭,白色的人。
這不是我媽媽。
媽媽沒有這麽白,媽媽也不應該躺在這麽幹淨的床上。
床上的人睜開眼了眼,滿是褶皺的手刮着我的臉,“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有些開心,因為成為家人後就能吃爛梨,我吃完爛梨的話,媽媽就會來接我了。
在我上三年級時,我離開了孤兒院。
一個月後,我又回來了。
這一個月我一直順着那位女人的心意,她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所以那天我把她給我的梨藏了起來。
等梨發爛時,我忍着嘔吐的感覺全部吃了進去。
媽媽會來見過我,媽媽一定會來見我的。
但肚子的疼痛令我吐了出來,我必須咽下去,可那女人發現後發出難聽的尖叫,把我抱了起來。
我長大了,我想掙紮起身,肚子卻越來越痛,最後看見的只有一片黑暗。
睜開眼時,我躺在床上。
院長坐在我的身邊唉聲嘆氣。
“你就那麽想見你的媽媽?”
我費勁地點點頭,又摸摸肚子,完好無損。
“你的媽媽早就死了,她是附近撿破爛的老人,警察把你送過來時,也找到了她的屍體。”
我想要反駁,院長給我看了一張模糊的照片。熟悉的木屋,熟悉的舊報紙和塑料布,熟悉的衣服。
老人躺在木屋裏閉着眼,她變得很白,像是那天醫院裏的老人。
她好陌生。
不像我的媽媽。
“以後學聰明點吧,不要讓大家發現你的不正常,這樣才能過上好日子。”院長只是拍拍我的頭,“這次就努力學習,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資助你吧。”
“真可憐。”
我忽然聽見當年在商場裏時,那一直抱着我的人對我說的話語。
我終于明白那些人為何會那麽說了。
在那些人眼中,我和孤兒院的孩子一樣可憐。
「資助」
回到孤兒院的生活依舊如常,同住的幾個孩子都十分努力學習,她們總是說,只要學習好了就有希望。
有天,孤兒院的老師說我們被兩位好心人資助,給我們每人發了不同的新衣裳、新書包和文具,讓我們好好學習。
我見過資助的兩個女人,她們手挽手,看向我們的視線帶着憐憫和欣賞,她們對我們說,只要好好學習,想要什麽都可以和她們說。
我問:“爛掉的梨也可以嗎?”
其中一個女人說可以,又問我為什麽想要爛掉的梨?
我本想回答這樣媽媽就會回來,忽然發現我不再需要爛掉的梨了。
我什麽都沒有了,我沒有媽媽了。
我改口說已經不需要了,因為爛的梨沒人想要。
她卻說:“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你可以為自己去努力,哪怕是不被理解的爛梨,以後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人要為自己而活。”
為自己而活。
什麽意思呢?
我好像沒有想要的東西了,我問寝室裏的人,她們有的想要最近流行的貼紙、想要玩具、想要吃的,也有的想要錢,有的想要畫筆,還有的想要媽媽……
她們都有想要的東西,就我沒有。
“好可憐。”
我又聽見耳邊響起的那道聲音。
我不可憐,一點也不,她們想要的東西我也能有。
一次考試,我考了第一名,我用資助的零花錢把她們想要的東西全買來了,我卻一點都不開心。
這些錢不還是那些人施舍來的嗎?
根本不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
我想要我自己的東西。
一天,我下鋪的女孩向我們炫耀新手繩,說是班上的老師送給她的。我看着那手繩格外礙眼,老師給的東西而已,開心什麽呢?
第二天她手繩丢了,找遍屋子都沒有,她便說是我做的,她說我以前當過小偷。
我沒有辯解,只是覺得她很可悲,為了被施舍的東西就變得這樣。
後來她找到了手繩,是被院裏的大男孩偷走的,這兩人之前吵過架,男孩就是為了報複,把她的手繩弄斷了。
男孩最後只是取消了一日點心,除此之外沒有受到更多懲罰。
女孩則是哇哇大哭,我看見她哭泣的模樣,覺得她很可笑。就是因為太弱小、愚蠢才會被欺負,也是因為把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視若珍寶,才會受到傷害。
“看什麽看?”她惡狠狠地瞪着我,我越發覺得她滑稽,“之前是我誤會了,我向你道歉,今天的點心給你吃行了吧。”
“我不要這個。”我笑了,說:“你真可憐。”
女孩點點頭,“對啊,我真可憐。”
她果然很傻。
我問她不想給那個男孩報仇嗎?
她忽然笑了,說都什麽年代了還報仇,老師已經懲罰他了。
這懲罰根本不痛不癢。
下一次那男孩把女孩的新書包畫了,女孩只是低聲哭泣。
後來,我把那男孩最寶貝的玩具偷走,我把玩具給了女孩。
“這是他被送到這裏前就一直帶在身邊的玩具,你把玩具毀了就能報仇了。”
女孩卻搖搖頭,她說不想同流合污,也不想變成小偷,還讓我在被人發現前把東西還回去。
她真是活該被欺負。
我随意地把玩具丢在一旁,她被欺負時,我再也不管了。
我依舊是學習第一,班上圍着我的同學多了起來,老師都和同學們說我是好榜樣。
我也有了朋友,叫莫莉。
偶然一次聊天,她得知我住在孤兒院時,就對我關愛有加。
沐浴在她的目光下我覺得無比惡心,那眼神讓我想起了當時把我帶走的女人,她也是用那種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我,發現我的不正常就把我抛棄。
我不覺得我不正常。
那天,莫莉向我炫耀生日禮物,還問我生日是什麽時候,她說也想給我過生日。
我也不知道生日是什麽時候,一般都是每個月統一過的,我只記得我的生日是七月,具體的日期是亂填的。
母親沒有給我過過生日,我覺得不重要。
但莫莉覺得很重要,她給我看她的禮物,她說這些是她的寶貝。
寶貝。
可她一點都不寶貝。
那些玩具堆積在箱子裏,她都沒發現我偷走這些。
偷走的玩具我扔在垃圾桶裏,我就是想看哪個才是莫莉最寶貝的玩具。
直到一個下午,家裏只有我和她,她悄悄打開衣櫃,說今天媽媽沒有鎖衣櫃,把紅盒子裏的金項鏈給我看。
她說這是媽媽的寶貝,還說晚上會發光。
我想看晚上怎麽發光的,就拿走了項鏈,還沒等到天黑,院長就喊我去辦公室。
莫莉和莫莉的媽媽都在,那媽媽說我是小偷。
看來這次莫莉沒有說謊,這個金項鏈真的是她媽媽的寶貝。我把項鏈歸還,院長又和她們聊了很久,等她們離開後,院長問我為什麽偷項鏈。
我如實告訴她理由,她只是長嘆一聲,和我說小偷會進監獄裏,會被社會抛棄,會變得一無所有。
我和她說,就算吃了爛梨媽媽也不會回來,我本來就一無所有。
她滿面愁容地看着我,讓我至少要為自己活着。
又是這句話。
“什麽叫為自己活着?為自己活着的話,媽媽就能回來了嗎?”
“為自己活着,就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做自己想做的事。”院長向我科普法律,給我了一本普法的書,告訴我什麽不該做什麽該做。
我翻看那些書,才明白我以前那些做法是在犯罪。
但那又怎麽樣呢?
生活越來越無趣,還不如偷點別人的寶貝有意思,但我沒有什麽朋友,也沒法偷別人的寶貝。
就這樣到了初中,一次家長會上,我見到了資助人的孩子。
「鐘晴」
我沒想到那兩個女人會有孩子,更沒想到她們會共同擁有一個孩子。
鐘晴擁有兩個媽媽。
真好啊,可以擁有兩個媽媽。
我就只有一個媽媽。
憑什麽呢?
鐘晴什麽都不夠好,憑什麽能夠擁有兩個媽媽呢?
果然老師說認真學習是錯的,我就算努力賺錢,也沒辦法擁有兩個媽媽。
她身上一定有我沒有的東西,我想知道她有什麽。
我在她面前裝可憐,花費精力時間成功接近她,她很輕易就被我欺騙,也總是用那同情的目光看待我。
鐘晴不需要我做什麽,還想給我東西,想為我做任何事。
她真傻,為人付出只會迎來惡果。
小時候我想讓大家的媽媽回來,想讓大家每天都有糖果吃,想讓那個總是被欺負的女孩反擊,但都沒有好結果。
我想讓鐘晴也明白這個道理。
在商場時我撞見了莫莉,她早就發現我卻不敢上前打招呼。
我覺得她可以利用,便在她面前裝作偷東西的模樣離開。
莫莉太好上鈎了,不費吹灰之力,她就和鐘晴吵了起來。
看着她摔在地上時,見到鐘晴慌亂的表情,我沒有得到意料之中的暢快,只有無盡的無聊。
又沒事情幹了。
好無聊。
好沒意思。
後來,學校宿舍的人知道了我的事,其中有個女生很喜歡莫莉,我在看鐘晴訓練時,她偶爾會站在我身旁,目光灼灼地盯着莫莉。
她知道事情經過之後,就把我和鐘晴視為眼中釘,到處傳播流言,一直和人說我是孤兒院長大的,說我從小就偷東西。
我覺得她很可憐,她是為了喜歡的莫莉才幹這種事,她根本沒在為自己而活。
她一直戴着一個玉佩,那玉佩是她媽媽給她的,她一直向我炫耀,總是在我面前提起媽媽。
我快忘記媽媽的模樣了。
我忽然好奇她的媽媽長什麽樣,所以我把她玉佩偷走又刻意讓她發現。
很可笑的是,派出所的人喊來家長時,她的媽媽沒有來,來的人只有她的外婆。
看見外婆那頭銀發,我想到了我的媽媽。
我頓時心滿意足。
聽說那玉佩很貴,我想着應該會進少管所裏,可最後的結果也就是取消保送資格,批評教育。
院長那天來派出所接我,她和我解釋說,我是因為成績好才躲過一劫,她讓我下次別再犯了。
我應着她,越發地覺得活着無趣。
上高中也無聊得很,得第一也一點都不有趣。
有一天,鐘晴忽然加了我。
莫名其妙給我發一堆消息,還想給我錢。
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鐘晴礙眼。
她都有兩個媽媽了,竟然還不滿足,還想從比她弱小的人身上獲取快樂,想得美。
她說她想救我,她說希望我能夠和她當朋友,她說我要好好地活着。
我想,就是因為她笨,所以她才有兩個媽媽吧。
因為太笨了,一個媽媽教不好,得要有兩個。我成績太好太聰明了,不用媽媽操心,所以媽媽放心地離開我了。
所以她一直以為我需要幫助,自我滿足地站在高處俯視我。
我讨厭她。
我不想理她。
在我準備删掉她時,我在回孤兒院的路上碰見了一個男人。
當時是初夏,那男人穿着破舊的軍大衣,沒有穿褲子。
見前面有女生走來,他就掀起衣服惹得女生大叫,便去追女生。
我看他蓬頭垢面也追了上去,看着他走進廢棄的居民樓我才停下腳步,我好奇環顧四周,發現這樓底下住着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太太。
看見我時,老太太忽然開口了。
“小娃子這麽晚跑這裏來幹什麽?快回去啊,這裏不安全啊!”
我凝視着她的面容,難以抑制激動的心情。
“媽媽……”
我喊着她。
我找到你了。
「母親」
我經常去看母親。
我存了好多零花錢,我買了梨給她,她一邊推脫,一遍無奈地收下。
她忘記了我,但也知道對我好。
每次看見我來,都會給我坐那有些破的塑料凳。
她會把那缺口的碗洗得幹幹淨淨,用有些鈍的刀把梨切成四份,她自己只吃一份,給我吃三份。
有時候她會打開皺皺的紅色塑料袋,把包在裏面的糖果給我吃,她自己總是舍不得吃。
夏天越來越炎熱,屋內的糖果也要化了。
我給她買了電風扇,讓她每天都能吹到風。
我這幾年存的所有錢都花在母親身上,給她添置新的東西,給她買喝的,給她買藥。
可是有一天,她的電風扇不見了。
我問她在哪,她支支吾吾,最後告訴了我緣由。
那住在樓上總是騷擾女生的中年男人是她的兒子,風扇被兒子搶走了。
我第一次産生憤怒的情緒,想也沒想就拿着廢棄木棍跑到樓上。
那兒子蓬頭垢面,渾身撒發着惡臭,躺在地板上,見到我時他露出惡心的笑容。
他好像還對我說了一些話,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那牆角堆着腐爛的梨,包裝完好的糖果也被他扔在一旁。
啊,母親不是只對我這麽好。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直接砸爛了電風扇,聽着他的怒罵我用木棍砸了一下他的頭,他終于安靜下來。
下樓之後,老太太問我兒子怎麽樣了。
我說他把電風扇砸了在睡覺。
老太太讓我不要怪罪她的兒子。
我直接戳穿她,“是你把電風扇給他的吧?”
老太太挂上虛僞的笑容,說那哪能啊。
太假了。
老太太需要受到懲罰,她最寶貝的就是她的兒子,我要讓知道失去兒子的滋味。
那一周我都在計劃如何殺他,還挺有趣的。
在我準備動手那個夜晚,鐘晴又來找我了,說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快到了,問我有沒有想要的。
看見鐘晴的消息,開心的心情頓時消散,想到她有兩個媽媽我就不爽。
鐘晴又讓我小心暴I露I狂,我忽然笑了,她果然看不起我。
想到鐘晴,心裏就有個刺一直堵着。
她最近越來越擔心我,想來也只是擔心我無處可去。
孤兒院的孩子十六周歲會外出打工,繼續讀書的會住到十八歲。
院長說我成績好又說我晚讀書,寒假暑假要是沒地方去,可以來孤兒院幫忙,她會繼續讓我住下去。
我原本覺得無所謂,但現在不想繼續住了。
那天我向鐘晴要了一些錢,直接溜出宿舍到超市買了一把刀,經過貨架時我看見了一袋糖果。
那是小時候孤兒院發的水果糖,當時一袋只有五顆,這一袋裏有好多顆。
我買了下來,吃着糖果時,甜甜的味道令我開心。
我慢悠悠地走向那廢棄的居民樓,老太太在熟睡,我到她經常放雜物的地方,找出一個鋸子和斧頭,然後到中年男人住的屋子,他正發出劇烈的鼾聲。
我開始動手。
血的味道不怎麽好聞,屍體的拆解比我想得還要麻煩。
好在一切都順利。
我舉起男人的頭,把那些爛成水的梨放在他口中,把他的頭擺在老太太給的糖果旁邊,我又揮動斧頭。
紅色和白色的液體從頭部噴湧而出,他口中的爛梨也吐了出來,鮮血和那些紅色包裝的糖果融為一體。
我不由自主笑出了聲。
他沒有吃完爛梨,他的媽媽也找不到他了。
等我有些累了,坐在窗邊注視着殘破的血塊和肢體,突然又開始無聊了。
這之後幹什麽呢?
無事可做。
好無趣啊。
我抹去手上的血,但滑溜溜的手怎麽樣都撕不開糖果包裝。
我拾起地上的手機,甩去血漬,想要把視頻發到社交平臺,但視頻沒過審。
更無聊了。
我索性給鐘晴發消息。
我說,我學習比你好,偷東西的本事比你厲害,比你聰明,我比你強。
我想把視頻發給鐘晴看,但依舊發不出去。
偏偏鐘晴又打電話過來。
我看着案發現場,頓時想到讓鐘晴後悔的辦法。
如果我在死前接起鐘晴的電話,愚蠢的鐘晴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吧。
不僅殺了人,還能讓讨厭的鐘晴落下心理陰影,簡直一石二鳥。
反正少管所和監獄我都不想呆,死了的話就可以去見媽媽了。
我直接撞破窗戶跳了下去。
沒死成。
手機還在震動,我忍着疼痛接起鐘晴的電話。
大腦卻在那一刻變得混沌,疼痛侵蝕着我的腦海,我記不清自己說了什麽,只記得好痛好痛。
太痛了。
好想活下去。
我想拿起糖果,手使不出力氣。
我在四小時前只吃了一顆糖,時間過了淩晨,今天是我的生日,已經到了第二天,我應該吃第二顆糖果才對。
可吃不了了。
夜晚的風吹了過來。
好熱,好涼快。
恍惚間,我想起了小時候。
我記得那天很熱,我很困,母親給我喝了好多水,但我還是熱。
母親睡在我的旁邊,她那滿是褶皺又粗糙的手落在我的臉上,冰冰涼涼的,我覺得很舒服。
最後那手停在我的脖子上。
我忽然沒辦法呼吸,只能不斷咳嗽。
劇烈的耳鳴聲響徹腦海,我聽見母親沙啞的聲音。
“恨我吧。”
我睜開眼看着母親,她只是張着口,又忽然哭了。
她放開了手,緊緊抱着我,她說明天帶我去涼快的地方。
隔天她帶我去了商場,給了我三顆爛梨。
那天她按着我的肩膀,她睜大了雙眼,對我說:“恨,能夠讓你活下去。”
我問她是什麽意思,她只是讓我把梨吃完,步履蹒跚地離開。
再也沒回來。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被母親抛棄了。
「後來」
出獄之後,我在工廠裏工作,住在集體宿舍裏。
生活很無趣,和在監獄的生活沒什麽兩樣。
那棟廢棄的居民樓也開始施工,什麽都沒留下。
我到網上搜索我的名字,除了優秀作文以外沒有任何信息,搜索那起殺人案,倒是有些信息,我看了一眼,全是在說“女高中生複仇”。
通篇都是捏造和臆想。
倒是有幾個評論崇拜我,說想要成為我這樣的人。
我嗤笑一聲,只有愚蠢之人才會瞻仰上位者。
好無聊啊。
又到了一年夏天,宿舍裏的人買了西瓜,卻不慎在玩鬧中讓西瓜落地。
看着西瓜炸開,我想起了當時那個男人炸開的腦漿。
突然想殺人了。
殺掉一個高大的人殺很有成就感,如果這個人的媽媽珍視他,那就更令人快樂了。
于是我在老城區附近閑逛,逛着逛着,我看見衣着破舊的老太太正在翻垃圾桶。
那滿頭又雜亂的銀發格外醒目,她從那垃圾桶裏翻出一顆爛梨,到旁邊的水池洗了洗立刻放入口中。
我難以抑制心中的雀躍。
媽媽,我又找到你了。
但還是得把她最寶貝的東西解決掉了才行啊。
這樣,媽媽才會永遠愛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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