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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帶着一肚子心事,咒靈先生萎靡不振的繞了個遠路,回了家。

他掏出鑰匙,咔嚓的擰開門,無聲走進來。

接着關門、脫鞋,把帶着寬大兜帽的外套脫掉後放在入戶櫃上。頭頂的骨角終于能夠露出來透氣,一頭被壓了好一會的白發頓時蓬起。

像是洗完澡甩毛的大型犬一樣,卯生晃了晃自己的腦袋。

與此同時,咒靈先生腰間僞裝成裝飾品的骨尾也松動起來,原本被壓縮到極點的骨骼咔咔作響,瞬間膨脹了一大圈,危險的骨刺炸開一會後,整條骨尾便舒緩的垂在了身後,尾巴尖微微翹着。

玄關處細細碎碎的動靜傳到了房屋深處。

室內很快就傳出小孩子的腳步聲。

沒多久,散着粟色長發的小家夥穿着睡衣,扒着障子門門框,狗狗祟祟的偷摸探出半個腦袋。

她眨巴大眼睛看了一會,忽然就笑彎了眼睛,“嗚哇”了一聲撲了過來,牢牢抱住了咒靈的……骨尾巴。

硬邦邦的骨尾巴雖然被它的主人萬分嫌惡,但卻一如既往深得小孩子喜愛。

至少茶茶就愛不釋手,也不知道她長大後會不會冒出人外控的癖好。

也因為茶茶總是喜歡突然撲過來的原因,卯生那滿是骨刺的長尾巴早就養成了在瞬間收攏尖銳端的習慣。這反應甚至不需要思考,早就在無數次的重複下成為了理所當然的本能。

抱着大人骨尾巴的茶茶像只小狗一樣雀躍。

“歡迎回家!”

“……嗯,我回來了。”

卯生回神,他微微歪頭,垂着暗沉沉的紅眸看着下方的小家夥,遲鈍的回應。

茶茶同樣歪頭,從下往上觀察了許久,眨巴了一會眼睛,表情忽然認真嚴肅起來。

咒靈不明所以:“茶茶?”

被點名的茶茶拽了拽咒靈先生的骨尾巴,終于眨眼開口問:“爸爸,你在難過嗎?”

“……為什麽這麽說?”

茶茶朝對方招了招手,在高大的咒靈先生按她示意蹲下來後,女孩微微墊起腳,伸手摸了摸卯生的眼角。

屬于孩子白皙柔軟的手和咒靈充滿野性味道的深色皮膚産生鮮明對比。

卯生甚至能夠從面前幹淨的暖色系眼睛裏看到滿臉頹喪的自己。

“因為很明顯啊。”

“真的那麽明顯嗎?”頹喪臉的咒靈問,“好像每次都會被你看出來啊。”

小家夥聞言立即得意的揚起小腦袋,她像個小大人一樣擺出可靠的模樣,“因為茶茶很厲害嘛。”

“真了不起。”卯生很配合的捧場。

茶茶擁有非常了不起的觀察力和情緒感知能力。

雖然粗神經,但直感很強。這孩子還很相信自己的直感。

就好比在和卯生初次見面時……茶茶的理性和生物本能告訴她面前的詛咒相當的危險又可怕,讓她趕緊轉身逃跑。

但她的直感卻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結論——考慮到無僞裝狀态下特級咒靈的可怖,大概還有虎次郎關于[父親]的謊言在推動。

總之,事實也證明她的直感沒有出錯。

沒有比咒靈先生更可靠溫柔的存在了。

茶茶篤定地想,棕色的眼睛裏倒映着沒有再進行僞裝、純粹詛咒樣貌的卯生。

同樣是孩子的目光,但是茶茶的眼睛沒有卯生記憶中的厭惡和恐懼。

反倒是從初次見面開始,就一直保留着最純粹幹淨的憧憬、喜愛和依賴。

啊啊……對了。

被這樣的眼睛所注視的咒靈先生,那頹廢的眼眉終于漸漸舒緩。

為什麽剛剛會忘記這件事呢?

雖然自己已經不再是“人類”……但名為卯生的詛咒,早就已經不再是過去五十年間的那個彷徨孤寂的怪物了。

他身邊有個在初次見面就願意接納怪物的笨蛋在,他就此成為了有歸宿的怪物。

真好運啊!

我真是個[強運]的家夥啊!

……還是說五十年從未間斷的贖罪和忏悔,終于得到[天]的憐憫了呢?

身為非人怪物的我,身上有重重罪孽的我,在這個時候還能夠遇見屬于自己的小太陽……想想都覺得是難以置信的奇跡。

就這樣吧?現在就已經很好了吧?不用再奢求更多了吧?

只要有一個願意接納怪物的歸宿,那這個怪物哪怕被其他所有人厭惡都沒關系了。

卯生對茶茶的追問避而不答,他不知所雲的在心裏喃喃,随後揚起了很平緩的笑容。

高大的詛咒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将話題引開。

在茶茶終于被狡猾的大人漸漸轉移注意力後,卯生就将作為禮物的小熊玩偶和作為下午茶的蛋糕卷從購物袋裏拿出來、遞給了對方。

被愛着的年幼孩子立即歡呼雀躍的抱着小熊和蛋糕紙袋小跑到了廚房。

茶茶把小熊玩偶放在餐桌面上,然後去櫃子拿盤子,再把板凳拖到廚臺邊上,然後洗了個手,小心翼翼将蛋糕卷分成了三份,分別放在三個盤子裏。

兩份放在餐桌上,剩下的一份放在了鶴見佐知子的牌位前。

茶茶不管吃什麽都會分,再怎麽粗神經也從來不會忘記自己的便宜父親和便宜奶奶。

——哪怕卯生只買了一人份的蛋糕卷,分成三份後就所剩無幾了。

五歲的茶茶雙手合十,對着佐知子的牌位欠了欠身,扭頭就歡歡喜喜踩着小跳步拉着卯生去餐桌吃小蛋糕。

雖然每天都會陪着茶茶一起吃飯,但卯生本質不需要吃東西。

更何況他和他的母親佐知子的口味一脈相傳,對甜食沒什麽興趣,是個實打實的鹹口。

面不改色的咒靈先生也就意思意思的吃了一小塊,大約就自己盤子裏小蛋糕的三分之一,然後在茶茶吃完她那份的蛋糕後,他就用中午飯沒消化、不太想吃的借口,把自己剩下的蛋糕推給了小姑娘,拜托對方“幫”自己解決。

吃完小點心後已經差不多是下午兩點。

家務活已經在上午全部做完了,卯生這個時候也沒什麽事,于是那麽大一只的咒靈就乖乖被一個還不到他大腿的小家夥拽着骨尾巴,一路給拉到了二樓。

這個家總共就倆人,房間倒是不少,所以卯生幹脆就在二樓騰出了一間給茶茶當游戲屋。

咒靈先生沒事就陪着茶茶在裏頭玩,像抽鬼牌、堆積木、人偶娃娃、過家家、拼圖什麽的……或者什麽都不幹,單純窩一塊看動畫片。

如果不想宅在家玩游戲,那麽他們就會出門散步,亦或者到院子裏玩——不管是爬咒靈版狗狗爬架還是跳格子,亦或者板羽球……反正茶茶能想到的主意,咒靈先生就從沒有拒絕過陪同。

今天的安排……則是下棋。

卯生盤腿坐下,看着茶茶從櫃子裏翻出了棋盤。

這是個标準的圍棋盤,但茶茶才五歲大,還是粗神經,完全看不懂圍棋,所以只能玩五子棋了。

棋類游戲玩的就是個套路,規則越簡單反而越容易被找到必勝的規律,至少身為天才的卯生在上手後沒多久就找到了最高勝率的下法。

反觀粗神經的茶茶下的一塌糊塗,完全沒有圈套可言,想到哪下到哪。

為了平衡兩人的勝率,咒靈老父親頹着臉、極其嚴肅認真的計算自己的棋子,努力的露出破綻,想法設法給茶茶反擊自己的機會。

在一方努力放海平衡戰績的前提下,游戲最後,兩人的臉都用墨水畫滿了作為“ 失敗者”的懲罰塗鴉。

茶茶頂着一張大花臉,看着同樣一張大花臉的咒靈先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卯生相當無奈的縱容着。

比起過去的死寂歲月,現在生機勃勃的日常在卯生眼裏宛如神賜的珍寶。

夜晚再度降臨。

最近沒有新的童話故事,茶茶就從舊故事裏挑了一篇,纏着咒靈先生念給她聽。

茶茶挑的是卯生的故事。

即咒靈先生投稿成功後、預計在下個月刊登的那篇作品——《柴太郎的歸途》。

雖然手寫的稿紙已經寄出去了,但是卯生的記憶力能夠将他曾經書寫的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此時要靠記憶念出也不是什麽難事。

頹廢到面癱的咒靈雖然在神情沒什麽變化,但心底還挺高興的。

寫出來的東西會被自家孩子喜歡……理所當然會很高興吧。

等把茶茶哄睡之後,就又到了卯生另一項工作的“上班時間”。

書桌被稿紙鋪滿了。

為了現實的生計問題,咒靈先生在努力撰寫新故事。

新稿依舊是短篇童話故事,三千字,花了一小時就全部完成了。

然後馬不停蹄繼續寫,立即準備今晚的第二篇稿子。

卯生其實沒打算一直寫童話……不,在茶茶還需要睡前故事的年齡前,他大概還是會繼續寫,只不過會在同時嘗試新的類型罷了。

比如現在,卯生今晚的第二篇稿……他選擇去試水長篇小說。

幾千字的短篇小說投稿得到的收益到底是要比長篇的少得多,而且比較不穩定。

與此作為對比,長篇小說的優勢就比較明顯了——如果順利被采用,只要劇情發展合理有趣,筆者未來可以基于一個故事大綱書寫很久,如果劇情足夠出色,到能夠成冊出版的熱度,在完結之後還會有一定的後續收益。

卯生最初選擇寫作的原因就是賺錢養小孩,他并不隐瞞這一庸俗的初衷。此時會因為現實的收益問題而選擇嘗試新道路,幾乎是理所當然的邏輯。

當然,卯生并不讨厭寫作,反而頗為新奇和懷念……甚至讓他恍惚回想起親生父親還在世的生活。

咒靈先生的父親是個相當愛着家庭的溫柔男人,可惜去世的太早,卯生對他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是隐隐約約記得對方溫柔又寬大的手和教他讀書識字時的笑容。

不需要睡眠的特級咒靈先生效率高的離譜。

光是一晚上,他就寫好了新的短篇童話,還有長篇小說的前一萬五千字。

新的童話叫做《神賜的珍寶》,主角是個一無所有的流浪漢。

而長篇小說的題材,則是毫無疑問會被現代蓋上懸疑奇幻标簽的大衆文學——名為《旅者21年見聞筆記》。

淩晨五點,卯生将所有稿子整理好,長篇小說的稿子修改無誤後裝進了信封袋裏,因為不太适合念給才五歲的茶茶聽,所以這份稿子卯生打算天亮後就直接寄出去。

而短篇則是留了下來,茶茶将會再次成為卯生筆下童話故事的首位讀者。

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要到清晨六點半了。

六點半,卯生得出門買菜,準備新一天的生活。

剩餘的這一小時要做什麽呢?

在書桌前坐了足足一晚上的咒靈松了松筋骨,骨尾巴換了個方向搭在地板上,随後,黑皮白發的咒靈再度從抽屜裏拿出了新的稿紙。

剩下的最後一小時時間,他把他所知的咒術界常識寫了下來。

例如咒靈、咒力、咒術師、詛咒師之間的關系。還有生得術式、後天術式、咒具的存在。

筆不停的在紙上滑動着,很快就變成了工整詳細的“解疑書”。

寫完放進了信封裏,卯生将其裝進了口袋。

在天快亮的時候,咒靈先生去看了一眼茶茶,幫忙掖了掖被角,确定小家夥手腕上有好好帶着一串細細的白骨手鏈後,他就拿起自己的黑外套,再度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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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茶茶是最初見面就會因為直覺而坦率接納怪物的粗神經狗狗,是最初的太陽。

而惠惠則是早熟謹慎不會輕易付出信任的貓貓,被這樣謹慎的孩子肯定了[人性]并接納信賴的話,把自己開除人籍的怪物先生應該會迎來非常重要的心理轉折吧。

(比如漸漸開始放縱自我的撿崽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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