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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月份,已經立春了,但氣溫寒冷依舊。
周一出勤日。
年尾出生的惠剛剛過了自己十二月份的生日沒多久,現已滿六周歲的他早早起床,洗漱,接着穿好幼稚園的制服,吃了一點面包當早飯,最後帶好統一的小黃帽,踩在七點半出門,準備步行去學校。
沒有娃娃車——在發覺伏黑惠的早熟和自律後,繼母去年就已經取消了娃娃車接送,省下了這一筆錢。反正惠會給她打掩護,如果不小心被問道,這孩子會對老師說“媽媽有送他過來,只不過在不遠的前一個路口因為不順路的關系提前分開”這種話,放學也差不多。因此她只要偶爾親自接一兩次和老師打個招呼就足夠了。
如果不是已經提前交完了學費、沒辦法退掉,目前陷入經濟危機的繼母大概還想要給惠退學。畢竟幼稚園并不屬于強制義務教育的範疇。
只比惠大一歲的繼姐津美紀很想送惠到幼稚園,不過被黑翹發綠眼睛的小孩冷淡的拒絕了。
畢竟這倆一個幼稚園一個小學一年級,學校位置截然相反,根本不同路,惠當然不願意讓他最在乎的姐姐津美紀多走一圈……畢竟對方自己都沒多大。
現在是惠幼稚園生活的最後幾個月。
等到了三月份中旬畢業季,伏黑惠就要從幼兒園離開,然後在日本四月初的開學季正式升上小學一年級。
對于別的小孩子來說或許是件值得紀念的大事……但這對年幼的惠來說,卻沒有半點值得高興的地方。
畢竟,雖然小學義務教育階段免學費和教材費,但餐費、課外活動費用、制服費以及各種書包文具費用卻要出……這又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這對伏黑家現在的經濟狀況來說,并不是什麽樂觀的事。
。
伏黑家是重組家庭。
惠的生父和津美紀的生母以約定一塊照顧孩子為由走到了一起。男方入贅了女方。
婚後,繼母作為全職主婦處理家庭瑣事,而惠的生父則是負責外出賺錢……那個男人雖然有好好打錢回來,但在确認自己只有一點點大的親崽有人照顧之後,就徹底開始不着家。兩個月能回一次都算勤快的。
繼母很有意見:只打錢算什麽事啊?把我當保姆嗎?
然而那男人左耳進右耳出。
看在錢足夠到位的份上,她最終也不再說些什麽了。
可是女人從沒想過自己的新丈夫會突然失蹤,錢也斷掉了。
不,準确來說,是錢斷掉了,才發現新丈夫徹底失蹤了。
從06年到現在09年,足足三年杳無音訊。*1
時隔之長,連身為親生兒子的惠都已經記不清父親的長相了。
女人不是沒找過對方,只是沒有結果而已,
她靠存折裏的存款支撐了三年,男方也三年多都沒往家裏打錢。存款餘額逐漸見底,終于到了不管怎麽精打細算都撐不了幾個月的程度。女人再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負面情緒。
狀态糟糕的繼母一身低氣壓,強烈的負面情緒經常會吸引一些低級的四級詛咒回來。
能夠[看見]的惠不發覺異常才奇怪。
在女人越發焦躁的情緒下,伏黑家的倆小孩都聰慧的猜到了那個男人沒再打錢回家的事實。
介于那男人的前科太多,早熟又愛往糟糕方向想的伏黑惠第一反應是他那不着家的混蛋老爸終于抛棄了新家庭和親兒子,不知道跑到世界哪個角落去浪了。
……爛人。
曾經對父親的憧憬和期盼早就在對方一次次給他帶來的失望下消散了大半,年僅六歲、已經再也記不清父親聲音長相的惠垂着纖長的眼睫,平靜的下了結論。
父親沒有繼續寄生活費回來的話,面對沒有收入、家裏還有兩個年幼小孩的情況,繼母究竟會做出什麽決定,惠現在還無法确定。
他也沒什麽發言權,平日也只是面無表情的将情緒糟糕的繼母吸引回來的詛咒趕到自己身上,再悄悄帶出去丢掉罷了。
惠猜測:大概率會把沒有血緣關系的自己交給福利院,然後帶着親生女兒津美紀離開吧?
畢竟繼母雖然沒有虧待他,但也不在乎他。
如果真的是這樣倒也不錯。
至少同樣年幼、溫柔又善良的津美紀還能在母親身邊好好長大。
已經不再關注自己未來,等待自己再度被人抛棄的伏黑惠安靜地邁步往幼稚園走。
。
六點半出門,卯生順路把裝有長篇小說稿子的信封推進了郵筒裏,然後趁人少,走到食材一條街買菜。
咒靈先生四十分鐘後就拎着裝有白菜、蘿蔔、鲑魚、大蔥、豬肉、生雞蛋、四季豆的菜籃子回了家。
接着熟練的脫掉外套走到廚房,給自己腰間系上圍裙,長長的骨尾巴同時幫忙把菜籃子的食材和廚臺的砧板拿出來,又将平底鍋卷放在爐竈上。
多了條骨尾巴像多了只手似的,一心二用的咒靈先生馬不停蹄的在茶茶醒來之前煮好早餐。
茶茶生物鐘很固定,七點半準時醒。
洗漱完外加吃完早飯後,就八點整了。
這個時間點,卯生一般是開始教茶茶讀書識字,等教完今日的課程後就讓小孩子自己看書,而他自己則是開始搞衛生做家務。
地要掃拖,碗筷要洗,洗衣機要啓動,衣服要晾曬,晚飯的菜單要提前确定下來,今天是丢垃圾的日子還得及時把垃圾袋放出去……
不過,今天的家務活大概要推遲了。
卯生把課本合上,看着聽話坐在書桌前看書的小孩,他摸了摸褲兜裏還沒有送出去的“解疑書”。
這是寫給昨天那個野生的小咒術師的。
內容足夠詳細,能解決野生小咒術師的大部分疑惑。
只不過現在還沒送出去。
卯生昨天給野生小咒術師祓除那個不起眼的小詛咒時,有順手在那小孩身上留下了個不起眼标記,當然,标記幾天後自動就會消散。這是卯生根據咒靈狀态的特性而改編出來的小術式。
躲歸躲,卯生還沒真忍心放着不管。
就和昨天想的那樣——雖然不太能和那孩子面對面交談,但悄悄用信紙把咒術界的常識寫好送過去,卯生還是做得到的。
那孩子相當早熟聰慧。
有這疊“解疑書”在的話,就不用在小小年紀自己跌跌撞撞瞎摸索,慢慢學會用咒力自保應該不難。
更何況,大部分人一生只會遇見四級左右的小詛咒,小咒術師有咒力,平日就會更加敏感一些,只要不莽撞,躲避風險是挺簡單的事。
說不定還能覺醒術式……如果那孩子有術式的話。
咒靈先生和在房間看書的茶茶說了一聲,九點多出門,順着标記隐約指引的方向前進,然後一路來到……
幼稚園。
黑皮白發、極其高大的咒靈突兀站在幼稚園門口。
他暗沉的紅眸都睜圓了一圈,面無表情的頹廢臉閃過一絲茫然和無措。
他聽着幼稚園裏傳來的屬于小孩子的歡笑聲,感受着這明顯洋溢着生機的氣氛,總覺得和自己格格不入,腿沉重的完全邁不開。
咒靈生前打五歲起,就只在家族接受咒術相關的教育,從沒上過學。其他技能要麽是母親佐知子教的,要麽就是他自己抽空自學的。
所以在潛意識裏就從沒有上學這個概念。
直到這個時候站在了幼稚園門口,五十年前的亡靈先生才恍惚回神,意識到自家茶茶其實已經到了該上學的年紀了。
輕而易舉就翻過了幼稚園的圍牆,落到地面的咒靈拘謹的走在邊緣找人,步伐的頗為小心,就仿佛一個髒兮兮的落魄流浪漢不小心闖進了金碧輝煌的大殿似的,走哪都不自在。
卯生一邊找人,一邊抱着微妙的心情頻頻擡眼,小心翼翼的觀察這家幼稚園設施情況。
孩子們呆的戶外活動場所不算大,但足夠玩游戲了,一群和茶茶差不多年紀的小孩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笑聲不斷。
卯生沒見過其他幼稚園,也不清楚這裏算好還是不好……但至少從咒靈的角度來看——這沒什麽詛咒的氣息,也沒什麽負面情緒彙集,至少不用太擔心孩子待遇問題。
看着這群小孩三三兩兩結伴,卯生就情不自禁回想起獨自一人在家、每次他出門回來都會立即跑過來抱着他尾巴不放的茶茶。
原本還覺得沒什麽問題,但現在和這些小孩一對比,咒靈先生徒然就心疼起來。
我這種怪物的世界可以只有茶茶……但茶茶的世界不能只有我啊。
咒靈先生頹着臉,寬闊的肩都垂了幾個度。與此同時,讓茶茶上學的想法漸漸堅定了起來。
他還沒忘記今天的來意。
慢吞吞的往标記的氣息走,卯生繼續左右張望着,但好半晌都沒能找到昨天見到的那個小孩。
……在哪?
總共就那麽大點的地,怎麽就看不到那孩子?
咒靈先生困惑了好久,直到繞了好幾圈,他才終于在無人靠近的偏僻角落裏找到了昨天遇到的那個野生小咒術師。
對方坐在大樹的後面,縮成小小一團,正面無表情的看着童話書,漂亮的綠眼睛無波無瀾的。
看起來和外面活潑歡笑着的小孩格格不入。
和卯生一樣格格不入。
。
空氣般毫無存在感的卯生定定的站在不遠處,揣兜的手摸着那封“解疑書”,看了那孩子很久。
好一會後,他才将其拿出來。
早春的冷風悄然吹過。
伏黑惠擡手擋了擋眼睛,縮了縮,手裏的書被吹的嘩嘩作響,他小小“唔”了一聲,等風停之後才慢吞吞睜開眼、把書頁撫平。
他小小的手忽然碰到了一封厚厚的信。
“這個是……?”綠眼睛的小孩神情茫然,微微歪了歪頭。
将信封轉了個面,那面沒頭沒尾的寫了一行字:昨天避開了你,抱歉。
昨天?避開?
昨天……!
伏黑惠瞬間就蹦起來,大大的綠眼睛睜得圓圓的,他抱着信和書,像貓一樣警惕的到處張望。
沒有。
沒有。
沒有。
沒有那位先生的身影。
對方是怎麽找到自己的?他認識我嗎?還是說那位先生也是幼稚園的員工?
惠把信夾在了書裏,趕緊小跑出去,還是沒看到人。在詢問老師都未果後,綠眼睛的小孩就略微失望的垂下眼睫,緊繃着小臉,再度縮到了沒人造訪的偏僻角落。
他猶猶豫豫的拆開了那封信。
裏面有一疊紙,大概六、七張,寫滿了文字。
小家夥緩慢的展開。
在看清楚上面寫了什麽東西後,就愣住了。
。
解疑書的漢字與生僻字有用五十音标注……那孩子很聰明,應該不會讀不懂。
卯生把信封交給對方就離開了。到了晚上,他再度跟着還未消散的标記氣息找了過去。
咒靈先生掃了門口表劄一眼,上頭寫着[伏黑]兩個字。
繞到後頭,透過窗戶觀察,恰好看見了伏黑姐弟的相處——惠和津美紀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是卻極其親近。板着臉的綠眼睛小孩總是對姐姐津美紀沒轍。
乍一看,家庭環境似乎并不糟糕。
他們的母親在廚房洗碗,卯生只能看見一個身影,看不清對方的神情;而這家的父親似乎還沒有回來。
出差?加班?
卯生思索着,随後緩緩松了口氣。
那孩子性格過于孤僻……大概是因為對詛咒太敏感了吧。
如果能學會用咒力、對詛咒有所了解的話,應該能夠漸漸調整過來……以後要是能開朗一些就好了。
咒靈先生心想着,随後把那孩子歸為[比較幸運的野生小咒術師]行列,緊接着結束了自己不合法的跟蹤行為。
近期大概是不用再操心什麽了……再這樣悄悄跟着也不好。
沒人會喜歡被跟蹤。
頹廢臉的咒靈先生在心裏無聲的對那孩子道了個歉,随後轉身回家,當晚就開始關注另一件大事。
——給茶茶找學校。
茶茶才剛滿五周歲沒多久,小學至少要滿六周歲才去,因此現在只有幼稚園一個選擇。
不過現在已經二月份了,三月中旬就是畢業季,現在插班也不合适。
所以只能等四月份開學季的時候跟着新生一塊報名入學。
這對咒靈先生來說算是個好消息,至少他還有充足的時間挑選學校。
茶茶在聽說卯生要送她去上學時候,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是電視裏那樣的學校嗎?”
“可能有點不一樣。”卯生想了想,沒有上過學的他看着茶茶眼底的期盼,遲疑回答,“不過應該差的不遠吧。”
“是不是有很多和我一樣大的小孩子?”
“嗯。”
“他們會願意和我一塊玩嗎?”
“茶茶是個好孩子,主動去和他們交朋友的話,一定會吧。”
小姑娘頓時歡呼。
但歡呼沒一會她就頓了頓,歪頭,好似想起了什麽。
“……不,我果然還是不去了。”茶茶糾結了半晌,搖晃了一下腦袋,說。
“為什麽?”卯生倍感意外。
茶茶手背在後頭,垂着腦袋,看着自己的腳尖,她說:“因為我去上學的話,家裏不就只有爸爸了嗎?別人都看不見你……爸爸一個人在家的話,會寂寞的吧?”
茶茶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對方渾身透露出來的孤寂味道。
對他人情緒感知敏感的茶茶印象深刻。
——那個時候的咒靈先生,看起來真的好孤獨又好難過。
現在好不容易才好轉,機靈的茶茶一點都不想要讓她的父親變回原先的模樣。
咒靈先生:“……”
咒靈先生緩慢地眨了下眼,随後嘴角忍不住揚了揚。
“只是上個學而已,你下午就回家了,周末還有假期,根本分開不了多久,而且,我平時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忙都忙不過來。”
黑皮白發的咒靈平緩的說着,聲音低沉微啞。
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茶茶的腦門,神情認真溫和:
“……早就不會寂寞了啊。”
現在的每一天,都溫暖充實的讓人眷戀。
。
卯生這幾天把附近所有幼稚園都走了一遍,還抱着茶茶帶她去參觀。
連寫作的事都被卯生抛到了腦後。
當收到來自出版社的郵件時,還在對比學校的設施狀況的卯生都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
他茫然的掏出手機,點開了郵件,看到發件人才恍然。
[From:秋月社]
秋月社,就是他投稿的那家出版集團的名字。
[角尾老師,您好。]
[不久前,我們收到了您的長篇小說《旅者21年見聞筆記》和短篇童話《神賜的珍寶》的投稿,經審核後均已通過,我是未來負責與您直接交接的編輯平松和宏……]
郵件蠻長一大段的,用詞用語有點像是新人。
卯生一目十行的掃下去,很快就見了底。
然後。
咒靈先生表情有點僵硬:“……”
簡單概述的話……就是他之前投的稿子過審了。
卯生總共投了三篇,三篇都全部通過,內容質量都其高無比,尤其是最新那篇長篇小說,文筆和劇情相當驚豔,據這位平松編輯的說法——在出版社內部備受好評。
所以在三篇稿都還沒正式刊登之前,秋月社眼神毒辣的總編輯就立即下令,打算趁卯生還沒出名之前就将其招攬為他們出版社的常駐作家,擁有文稿的優先發表權。
這個自稱平松和宏、高材生出身的新人編輯 ,就是被托付了招攬重任的人。
平松編輯特地發郵件過來的目的只有一個:他想要過來拜訪卯生,在合作以及文章細節上進行詳談。
所以問卯生什麽時候有空能面談。
普通人看不見也聽不見、完全沒辦法和別人面談的咒靈先生:雖然很高興能過審,但勞煩通過郵件或者信件和我聯系,合同也麻煩通過郵寄處理,面談……是真的不行。
當然,他不可能真的這麽直白的回複。
卯生盯着手機、糾結的組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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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 甚爾爹咪死于2006年星漿體事件,惠惠2009年6周歲上小學一年級,中間是隔了三年的。
惠惠原著中說的父母在他升上一年級沒多久後人間蒸發這句話,咕咕猜測是惠惠不知道他爸三年前死了,所以在繼母消失後,誤以為甚爾也是在那段時間消失。
正文↓
。
野生的小咒術師,尤其是除了自身以外周邊沒有任何同類的小咒術師,他們的童年一般會面臨着一個大問題。
比如說,他們不得不在稚嫩的年齡以不成熟的心智去面對那些挑戰人類審美的扭曲怪物,還要在最為脆弱無力的時期面對那些怪物的威脅。
像破殼的雛鳥遇見了蛇、剛睜眼的幼貓遇見了野犬。
真真切切的恐懼将會成為他們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直到他們習慣、擁有對付或者避開詛咒的能力……亦或者在未長大前就崩潰夭折。
偶爾還會因為不小心對上了視線、引起詛咒的注意力而不得不拼命逃亡。
不過最讓人難受的,大概還是無人可傾訴這一點。
畢竟哪怕說出去,比起信任,被冠上[騙子]、[精神疾病]或者[想要嘩衆取寵]的名號的概率會更大一些。
能夠遇到發自內心相信自身說辭的人,那幾乎是莫大的幸運。
可擁有那樣幸運的人終究是少數。
大多數野生的小咒術師都只能夠自己堅強起來。
作為人群裏獨一無二的異類,他們的生活總要更加艱難。
卯生在生前也見過這樣的小咒術師。
如果還是小孩子的話……基本可以概括為兩類。
尚未習慣、不太會僞裝或者僞裝不好的這類,他們大抵會有一個糟糕的名聲和內向的性格,在和咒靈相遇時會有明顯不安和恐懼的表現。
而懂得僞裝的這類則是大多早熟冷靜又理智,他們知道怎麽做才是最好的選擇,并且會刻意維持着正常。
——比如說對那些東西[視而不見]。
眼前的小家夥顯然就屬于後者。
避免和咒靈直接對上視線是盡可能減少被咒靈纏上的好辦法。所以有些咒術師就喜歡在白天人群密集的地方戴上墨鏡這類可以遮擋視線的裝備。
那孩子也明白這個道理。
要麽是曾經有人這麽告訴過他,要麽就是對方自己跌跌撞撞得出來的規律。
卯生印象中自己還沒見過能僞裝的那麽好的小孩子。
如果不是他多看了幾眼,觀察力敏銳,大概也沒能意識到對方平靜的小臉下藏在深處的無措和不安吧。
明明也就比茶茶大那麽一點。
臉上存在明顯的稚嫩氣息,纖細的手腳哪怕在厚厚的棉衣覆蓋下也粗不到哪去,在身上黏了個醜陋畸形的怪物後還能如此冷靜的把那個怪物往人群稀少的地方引……光是心智就足以讓人稱贊一聲了不起。
聰明的孩子。
然而卯生只是嘆了口氣。
這種“了不起”和“聰明”……并不是什麽讓人高興的事情。
至少對于還保留人性且成熟穩重的卯生來說,絕不能視作理所當然。
他掏出手機再度看了眼時間,随後拉低自己頭上的兜帽,讓陰影擋住自己的雙眸。
“……得快點回家才行啊。”
雖然這麽喃喃自語的說着,頂着一張頹廢臉的人形詛咒卻還是毫不猶豫的往小巷對面的街道趕去。
高大的成年男性一步就能頂小家夥的三步,因此很快就跟上了那孩子的身影。
卯生已經在這個新城市住了兩個多月了。
作為五十年前的老古董,為了融入社會,他早就把這片地區走了個遍。
但也正因為如此。
在堂而皇之的尾随了一段路後,卯生根據路線方向的數次更變,很輕易的确定了那孩子沒有固定目的地的事實。
顯而易見。
對方沒有任何可以求助的對象,自身也尚沒有處理的能力,只能一直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遠離人群,努力平緩情緒,等待詛咒自己離開。在遇到卯生之前,這孩子已經不知道走了多遠的路,神情有些疲倦。
頂着頹廢的咒靈先生掃了四周一圈,等到了沒什麽人的路段,他默默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自然的走到那孩子身後側,在即将擦肩而過的瞬間,黑皮白發的咒靈漫不經心的彎下腰。
下一刻,卯生那對暗沉沉的紅眸瞬間變為了以寶藍為基底的虹色。
與此同時,他的視野當中的世界驟然被無數的線劃分。
那是死之線。
不管是建築物這類非生命物體,還是生物或者咒靈這類有意識的存在……常人所看不見的死之線如同蛛網般密集的覆蓋着,并且沿着線的方向出現了崩毀的預兆。
那雙虹色的魔眼所注視的事物,都在不斷地沿着線、重複着[完好無損到死亡腐朽]這堪稱精神污染的動态片段。
世界在卯生眼中脆弱的仿佛泡沫。
目光所及之處,皆為終焉之景。
這就是卯生的術式。
[直死的魔眼]。
能力正如其名,他看得見萬物的死。
不管是生物還是非生物,抽象概念還是物理概念,只要能夠理解某種存在的[終結],就能看見附着其上的死之線,與一部分線上存在着的死之點。
斬斷死之線,能夠徹底殺死線所涉及的部位,使其再也無法修複;而刺穿死之點,則是能完全停止該物體的整體機能。
而線與點,對于魔眼的持有者來說,只要距離足夠就能夠毫不費力的觸碰。
換句話來說。
只要是能夠理解的[死],那麽就沒有任何存在是無法被卯生[殺掉]的。
此外。
使用這雙魔眼、斬斷死之線……并不會留下任何咒力殘穢的痕跡。
正如[死亡]本身存在那般悄無聲息、寂靜無聲。
并不為自己眼中可怕的終焉之景而感到任何不适。
咒靈先生神情平靜的在靠近時彎腰、擡手,刺穿詛咒身上的死之點……動作一氣呵成。
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無法被常人所見的扭曲怪物在瞬間無聲的消散。
而那孩子——名為伏黑惠的小家夥只感覺自己的肩頭一輕,死死扒拉在他後背、讓他不适的詛咒氣息唐突消失。
愣愣的停下腳步,下意識擡高視線,黑翹發的孩子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身邊有個如空氣般毫無存在感的男人。
“……”
這孩子頓時就像只忽然發現自己身後放了根黃瓜的小黑貓,在瞬間炸了毛。
小小的身體都猛地緊繃、呼吸屏住,綠眼睛睜大了一圈。
然而,那個幽靈般毫無存在感的男人卻只是渾不在意的直起腰背,目不斜視步伐不停的與他擦肩而過。
那是非常高大的“路人”。
至少在小小的惠眼裏,對方高大的就像一座小山。
因為距離太近,惠要費很大勁擡頭才能勉強看到男人的頭部。然而對方的臉被兜帽的陰影遮擋了大半,加上野性十足的深色皮膚為其增添了幾分掩護,以至于在擦肩而過短短瞬間內,惠完全沒能看清對方的長相。
伏黑惠并沒有認出随手幫了自己的那位“路人”其實并不是“人”的事實。
畢竟卯生有哪怕面對一級咒術師都不會被看穿的自信,還不到他大腿高、就這麽一點點大的惠就更不可能看穿了。
“那位先生……!”
伏黑惠因為出乎意料的變故腦袋空白了一瞬,等回過神後,他很快就明白是對方幫助了自己。
——這是年幼的伏黑惠[現有]的記憶中,第一個除自己以外能夠看見怪物、甚至能夠輕輕松松解決掉怪物的大人。
也是第一個已知的“同類”。
因此他本能的開口,有些急促的往前小跑了幾步,想要說些什麽。
但不過是剛剛冒出一個音,惠就因為男人毫不停留的背影和小孩難以跟上的步行速度,而在瞬間立即聰慧的明白對方并不想要和自己搭話的事實。
……對方沒有幫到底的責任。
被成年人無聲的态度拒絕了的小孩緩緩停下了腳步。
因為家庭原因而過于早熟且理性的惠雖然有些失望,但卻不覺得難以接受。
他的綠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靜,哪怕被拒絕,也依然會認認真真的向前欠身,開口道謝。
舍去了所有想要問的問題,只保留了最純粹的謝意:“剛剛的事情……非常感謝你。”
那孩子的聲音不大,但身為非人類的卯生聽得清清楚楚。
步子不由頓了頓。
咒靈先生一貫略微往下耷拉着眼角在瞬間垂的更厲害了。以至于顯得越發的頹廢且沒有精神氣。
內心混亂掙紮了好一會,咒靈先生最終還是逃跑似的扭頭拐進了身旁的小巷。
他寧可繞個遠路——只要能夠讓自己的身影盡快從那孩子略帶失望的綠眼睛中消失。
。
還是那麽小的孩子,不那麽早熟、懂事,其實也沒關系。
雖然很想這麽說,但白發黑皮的男人卻頹然的發現自己在察覺到那孩子懂事的停下腳步後,心底不可避免的冒出了輕松感。
這是那位[咒術師]卯生絕對不會有的輕松感。
只有[咒靈]卯生會有。
他開始給自己找借口:
雖然我有絕對不會被那孩子[直接]看穿僞裝的自信,但不管怎麽說,我終究是個常人看不見的怪物。
我僞裝的原理是不會被直接看穿,但改變不了咒靈的本質,連骨角和骨尾巴都去不掉……這也就意味着,我的存在經不起和咒術師近距離接觸後的推敲。
這裏畢竟是街上,那孩子要是在街上和我對話,很容易就會被路人發現在“自言自語”,按照那孩子表現出來的聰慧程度,大概率會很快意識到面前的大人也是怪物當中一員的事實。
……雖然還不至于對我造成威脅,但我和茶茶都住在這附近,知道自己身份的人果然還是越少越好。
這理由看起來合情合理。
總體來說的話,也的确占了一部分的原因。
然而心底無法蒙騙自己的真實情緒卻告訴他:
你最不想面對的事情根本不是這個。
這只能算是個由頭。
就算不小心暴露身份……可對象只是個年幼的孩子,你實際上有很多解決和處理的辦法。
曾經被稱為最強的你,甚至根本就不擔心暴露的問題。
可最終還是逃避了。
明明很擔心,卻還是找了一堆借口逃避了。
這個過分溫柔,對孩子和普通人都帶着本能保護欲的黑皮男人,寧可頹然的決定在之後悄悄用信紙把咒術界的常識寫好送過去,也不想要和對方面對面交談。
因為那孩子的表現實在是太過早熟也太過聰慧。
而他的怪物身份經不起近距離接觸的推敲。
所以。
這個從五十年前徘徊至今的頹廢亡靈,心底真正不想要面對、甚至排斥到會忍不住逃避的事情——
不過是擔心在暴露身份後,會從曾經的同類,尤其是從他生前最偏寵和照顧的咒術師幼崽眼裏看見他們對自己的厭惡和恐懼。
越幹淨純粹的眼眸,其情緒就越發的灼人。
[怪物……!!]
印象中,五十年前似乎就有哪個孩子朝他這麽嘶吼過。
那是曾經很黏他的一個家族後輩,過去每天都[卯生哥、卯生哥]的叫個不停。
不過那也只是過去了。
已經刻意的不去回憶當時的場景,然而對方眼底的厭惡和恐懼和仿佛看着什麽扭曲怪物的神情……一刻都未曾從卯生腦海裏褪色過。
卯生平靜的想:我也的确是怪物。
所以。
哪怕那個早熟禮貌又懵懂的孩子其實不一定會恐懼他。
哪怕卯生明知道這些野生的小咒術師在遇見“同類”之後會有多麽的激動,有多麽想要和“同類”交談。
哪怕因為生前的所見所聞,而不自覺萬分擔心這個巧遇的野生小咒術師的生活情況。
但果然……
我終究不是這孩子的“同類”。
可這孩子的潛意識卻偏偏把我當做了“同類”。
表現的那麽聰慧的孩子……如果知道我不是同類而是怪物的一員,一定會失望的吧?
這一認知,踩到了咒靈先生內心的敏感點。
自己是[怪物]——這一概念已經在卯生腦中根深蒂固了。
他厭惡[詛咒]這種扭曲的存在,生前對[詛咒]都是殘暴扭曲的殺戮怪物的印象也完美的保留了下來。
可他偏偏變成了這種扭曲的怪物,在五十年前也毫不例外的犯下了怪物的罪行。
所以他才會無法避免的厭惡着自身。
所以無比在乎自己非人身份的咒靈先生才會在那孩子懂事地停下腳步後松了口氣。
然後無比喪氣的自嘲:這是[咒術師]卯生絕對不會有的輕松感。
抱歉啊,我不是你所期待的同類。
我只是個同樣扭曲的怪物。
早就不再是那個被人憧憬的最強咒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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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咒靈檔案·2]:
是非常正面的可靠大人。
生前有點像是FGO裏的小太陽迦爾納,當然不是指外表,而是品格方面。不過卯生本人的情商非常高。
所以生前非常受人尊敬和歡迎。
但是變成咒靈後敏感了很多,因為某種原因全面否定了身為咒靈的自己,自我厭棄心理非常嚴重。
遇到茶茶之前一直在等死。
很喜歡小孩子。
非常擔心野生小咒術師的生活(因為生前見過糟糕的場景)。
雖然可以在路過時順帶祓除詛咒,可同時也因為自己是個怪物而沒有和對方直接面對面交談的勇氣。
正文因為劇情需要,私設惠惠在幼兒園最後一學期時就已經對此有所預料。
靈異愛好者·未來的平松編輯(帶着一絲小興奮):是幽靈老師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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