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八四

薄且沒好氣道:“沒去。你不頭暈嗎,躺下。”

沈寶用聞言躺了下來,但還是不能徹底安心,她于黑暗中問:“陛下是否原諒了我?”

她語氣綿軟,加上她傷到了頭問題可大可小,薄且暗嘆一口氣道:“你先養病,此事容後再議。”

沈寶用:“您若是現在不說,臣妾無法安心養病。”

薄且:“朕只能說不會動那孽種,你總可以安心了吧,不要得寸進尺。”

沈寶用得了這句保證,她暫時安心下來,這一安又昏睡了過去,薄且還等着她的下文呢,不想等到的是沈寶用熟睡的、有規律的呼吸聲。

而薄且卻是無眠的,他雖被沈寶用的決絕吓到了,但他心裏還是無法放下芥蒂。他一直是知道的,自己對沈寶用不公,他一直都在用權勢壓制她、欺負她。但這一次,他真的有被沈寶用傷到,還傷得很深,比她在他臉上劃的那一道兒嚴重多了。

他在心裏記下了這一筆,他覺得沈寶用也有欺他負他的地方了。

沈寶用頭部受到的震蕩并不太嚴重,在薄且胸口還青着一塊時,她就好了,不再嘔吐不再頭暈,也能下地活動了。

此時距離四月初十越來越近,沈寶用一直都記得薄且答應過的,讓她帶着玺兒回趟明乙縣的事。

這日,她與薄且提起此事,薄且看着她健康的臉色,道:“如今你已大好,該是行罰的時候。從今天開始,沒有朕的準許,你不得再去慶春殿,再見那個孽種。”

沈寶用大驚:“陛下不是答應了,”

“朕答應了什麽?只是不取那孽種的賤命罷了。欺君罔上是大罪,朕已法外開恩,再若啰嗦你這輩子都別想見到他。”

沈寶用沒想到,一個她本不在乎的污她名聲的局卻帶給她這樣的無妄之災。原來薄且前些日子的按兵不動,只是在等她病好。

她知道現在急不得,畢竟他沒有把話說死,只要再次得到他的準許,她以後還是能見到思時的。

又聽薄且道:“至于去往明乙縣一事,是朕之前答應你的,你也該準備準備,到時朕會派護衛送你們去。朕國事繁忙,就不同行了。”

他不去這倒是個好消息,但沈寶用尤不死心:“臣妾這一去日子頗長,實在是不放心幼子,陛下能否讓乳娘帶着孩子一同前往,楊嬷嬷也可一同前往。”

薄且盯着她看,目光深深,看得沈寶用有些發毛、不自在,他笑了一下道:“不行,他不能去。你也說了是幼子,那麽小的孩子還是呆在宮中,與朕一起等你回來的好。”

沈寶用知道多說無益,她表面無事內心實則很焦慮,她的焦慮連玺兒都看出來了。

玺兒趁沈寶用身邊無人時,忽然出現對她說道:“娘娘執意要帶那麽小的孩子出門,這本就不尋常。”

沈寶用知道玺兒是在提醒自己,她太急了。但她怎麽可能不急,她并沒有什麽機會能出宮的,她嘆口氣道:“連你都能看出來,是啊,我在想什麽呢。”

玺兒欲言又止,聽到外面有動靜,沈寶用看了玺兒一眼,與此同時玺兒立馬消失在屋中。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與玺兒比以前親近了一些,時不時地默契十足。

既然要在四月初十祭拜,總要提前一段日子出發,沈寶用臨行前的那個晚上,薄且完全不考慮她會舟車勞頓,撩起她濕漉的頭發,在她耳邊道:“不怕,把朕的馬車賞給你,你在裏面如在內室一樣,可站可坐可躺,不會累到的。”

說完這句像是握了什麽真理一樣,底氣十足地繼續狂風暴雨。

轉天一早,沈寶用就出發了,她雖然很累很乏,但離開皇宮的那一刻心情開闊了不少,她并沒有躺着,而是看什麽都新鮮。哪怕這一路都是她曾走過的地方,她也不錯眼珠地看着。

隊伍路過了水墨坊,沈寶用看着熟悉的場景,看着進進出出的繡娘,眼中有懷念與羨慕。這裏曾裝着她對未來的規劃,她想得很好,也去努力做了,但這終不是她的路。

她為自己選的路早已被薄且截斷,如今她只能走他給她安排的。沈寶用忽然興趣淡了下來,她把簾子放下,這才有心來打量這馬車的內部。

确實如薄且所說,勤安殿自是比不上,但與她在東宮的內室差不多大。裏面春然夏清再加上她,三個人呆在這裏都覺得空蕩蕩。

除卻這兩個丫環,薄且還賜給她一衆奴婢與內侍随行,玺兒也不再是隐身相随,而是騎行在護衛隊中。

不過玺兒并不一直在護衛隊中,她時快時慢,快的時候會跑到前面探路,慢的時候會落在後面,默默地跟行。

別人都沒把她的舉動當回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幹什麽。

“你前幾日還替她說話來着,如今看着,可還有其它的可能。”阿感被皇上這樣問着,确實是再說不出其它,只低下頭不言語。

“你不用替她擔心,當初朕就是要把玺兒送給貴妃,朕明處暗處的敵人不少,沒有一個忠心于貴妃的人是不行的。玺兒只是按朕的想法在行事,朕不會罰她,她還壞不了朕的事。”

阿感聞言,馬上道:“聖上英明。”

薄且:“傳令下去,行壓軍術。”

壓軍術是兵法裏的一種極隐蔽的跟蹤術,本來跟在貴妃這種隊伍後面用不上這種兵術,但玺兒一路上都在做着反跟蹤的探查,他們不得不再小心謹慎一些。

阿感:“是。”

薄且看着地上,沈寶用一行走過的痕跡,心裏暗道:英明?對付一群宵小何用得上英明,他們甚至連太後、先帝都不如,真把皇家想得太簡單了,這江山他薄家能坐這麽多年,無論如何争鬥,都能一代代地傳下來,可不是靠着坐享其成、紙醉金迷得來的。

這時,一陣嬰孩的啼哭聲傳來,薄且眉頭緊皺,他下了馬,走近後面的馬車。

此時隊伍正在傳令,前方先遣隊還沒有消息過來,後面的大隊是待命狀态。乳娘呂氏正好趁着這個機會把孩子抱下馬車,此時天氣已暖,連風都是熱的,這個時節的風吹一吹是不怕的,還可以讓孩子曬曬太陽。

呂氏一開始很怕楊嬷嬷,後來她發現,她無論對孩子做什麽,怎麽養育,她都是不管的,漸漸地她沒那麽畏懼楊嬷嬷。就算現在,她說要帶孩子出來透透風,楊嬷嬷也什麽都沒說,只是與她一同下了來。

不想,沈思時被吵了睡眠,嘴一撇哭了起來。呂氏趕緊哄,楊嬷嬷的眼神也看了過來。

往常不愛哭很好哄的孩子,可能是因為生活環境的巨大改變,竟是哄不好了。

楊嬷嬷終是沒忍住,問道:“怎麽回事?是餓了還是病了?”

呂氏:“都不是,可能是鬧覺了,奴婢還是抱回馬車上去吧。”

也就是這時,皇上忽然出現,楊嬷嬷與呂氏馬上行禮。

薄且走過來這一路,眉頭就沒松開過,此刻他看向乳娘手中的孩子,更是沒有好臉。

他問:“為何哭鬧?”

在楊嬷嬷在場的情況下,呂氏沒被皇上點名是沒有資格回話的,她聽楊嬷嬷把她給出的理由又說了一遍。

皇上道:“趕快哄好,朕覺煩心。”

呂氏一聽更急了,着急忙慌地又哄了起來。可小嬰孩懂什麽,更不會怕帝王之惱,無論呂氏怎麽哄,他還是在哭,似要把從出生以來欠下的都補齊一般。

薄且被他哭得心煩,這裏不像宮中,他只要不踏進慶春殿,就可以屏蔽掉這孽種的所有信息。此次行程,隊伍精練短悍,就算他走到前面去,以他的耳力也是能聽到的。

于是他不耐地道:“把他給朕。”

呂氏把孩子抱給他,薄且瞪着這孩子,完全沒把他當一個小嬰孩來對待,他道:“沈思時,你要是再哭鬧下去,朕就把你丢到旁邊的山溝裏喂狼。”

沈思時到了薄且懷裏,不再是一味的蠻哭,而是一邊哭一邊拿眼觑着他。可能是見他眼生,氣息也生,在薄且吓唬完時,沈思時真的不哭了。

薄且扯起嘴角,不無嘲諷地道:“你倒是不像你娘,比你娘識時務,一身的軟骨頭。”

他對這個孩子,天然帶了反感與厭惡,這會兒沒有像一般人那樣,覺得這孩子聰明憐俐,反而更看不上了。

把他交還給呂氏,對她與楊嬷嬷道:“雖天氣見熱,但還是要小心點,朕的要求依然是不能死,朕要看着這個孩子長大。”

兩人道:“是。”說完,呂氏馬上抱着孩子上了馬車,後面的行程,再不敢帶着孩子下來,只她自己出來透會兒氣。

在這個春暖花開,踏青的好時節裏,去往明乙縣的人本就多,因為踏青是明乙縣最重要的傳統節日。

春祈節是按都城算的,那時明乙縣這裏還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春天,到了四月中上旬,是明乙縣最好的季節,會有很多活動,要熱鬧半月有餘。

是以,這個時節,周邊縣市的也會湧入這裏,明乙縣的酒樓客房都住滿了參加活動,游玩的人。

而在這些湧入中,有四隊人馬是特殊的,他們的目的不是來游玩的,一方沈寶用是來祭奠遷墳的,另外三方的目标卻都是她。

就這樣帶着各種目的的幾方人馬,彙集到了明乙縣這個小縣城中,倒是不起眼,因為這個時候的小縣城裏有很多生面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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