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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乙縣的空氣比都城還要清新,體感也甚是舒服。沈寶用看着街上的人來人往,繁華異常,這才想起的确是又到了踏青這一民俗集會的時候了。

記憶一下子打開,在這樣的日子裏,她流浪時,日子會過得比往常好一些,因為天氣暖了不用再捱凍,還有就是,一些積善之家也會在這日子裏派錢,就連外縣來的游客,你上前說上幾句吉利話,他們大多都樂意掏錢的。

後來,她被沈家收養後,自然是不用再乞讨,反而會跟着養母到府門口派錢。養母還會帶她去玩,做薄衫新衣服,□□花戴,總之這是個令人愉快的時節。

沈寶用乘坐的馬車在城邊就停了下來,因為太大、太招眼,換了一般的馬車才往城中去。

新換馬車沒走多久,沈寶用就讓他們停了下來,她想走一走。護衛們在後面不着痕跡地跟着,春然與夏清侍候在左右,玺兒則是近身守護。

沈寶用一轉頭就看到玺兒略帶憂傷的樣子,她一指遠處的山坡:“祖父就埋在那裏,稍事休息,明日我們上去。”

此時已近黃昏,沒有天黑祭拜的道理,确實要等到明日了。玺兒順着沈寶用所指看着那個小山坡,點了點頭。

路上她們還路過一座破廟,沈寶用略顯開心地道:“想不到這麽多年了,它還沒有倒。”說着走了進去,後面的人只能跟着。

玺兒出于安全考慮,勸道:“娘娘還是不要進去的好,看着确實是要倒的樣子。”

沈寶用:“這個地方不知給我遮風擋雨了多少日子,那時是不會考慮它會不會塌的,只要不挨凍,沒有野獸的侵擾就謝天謝地了。現在竟真是精貴了,雖懷念,卻真的不敢再邁入。好,我不進去,不過估計以後是沒機會再來了,讓我再看看吧。”

玺兒聽沈寶用這樣說,眉頭皺了起來,她以為自己在趙家倒下後過得就夠苦的了,但比起沈寶用還是幸運了很多。

她想着就說了出來:“娘娘小時候真的是受苦了。”

沈寶用:“苦嗎?也沒有多苦吧,過好今天不用想明天,那時至少是自由的。不過,咱們不是說好了,出了來你要改口叫我妹妹的,我沒有姐妹,阿姐,你叫我一聲來聽聽。”

沈寶用知道玺兒性子鈍,不趕她一下她是不會動的,玺兒在她的注視下道:“阿,阿妹。”

沈寶用脆生生地應下:“喛。”

有了第一次,後面玺兒就不再別扭,阿妹阿妹地叫得可順溜了。

待薄且一行走到這座破廟時,有人上來禀報,薄且認真聽着。禀報完,他揮手讓人退下,心裏暗道,她倒是會拉近距離收買人心,一句“阿姐”肯定能讓玺兒那愚者上了心。

薄且這樣想着,一點都不惱,臉上甚至露出絲笑容,他看向周圍,原來沈寶用做乞兒時是睡在這裏的。

看着周圍的環境,他還是有些震驚的,他再無父無母,也是衣食不愁享盡榮華的。他意随心動,邁步進到了裏面,剛一進去,就聽阿感忽然道:“誰在那?出來!”

眼見兩個孩童從佛像後面走了出來,見到薄且這一行人,拿着刀配着劍滿臉肅然的樣子,本能地知道他們不好惹,大的拉着小的連忙跪了下來:“大爺恕罪,咱們這就走。”

薄且看着眼前髒兮兮瘦弱的孩童,仔細看了才知,說話的這個大一點的竟是個女孩。她的發形衣着,以及刻意弄髒的臉,都讓薄且想起了沈寶用,她在此地流浪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從小饑一頓飽一頓,沒吃過什麽好東西,致使現在怎麽養都不長肉。

興許是他盯着人看的過于專注,這看不出歲數來的小女孩,開始把頭放得越來越低,期間還偷偷地拿髒手往臉上抹。這一幕又讓薄且想起沈寶用曾面臨的絕境,好在她有所防備,有利器、有狠勁才避過那一劫。

薄且對身後人道:“給他們些錢,打聽一下附近有沒有慈育院,送他們去吧。”

阿感就是慈育院出來的,對那個地方有些了解,其實有些慈育院不如不去,全看監管人的品性了。像這麽大的孩子,去到裏面反而不習慣,更大可能是待不了幾日就會跑出來。

但皇上既然下了命令,他不便多嘴,就挑出兩名小卒,讓他們帶着孩子去了。

薄且雖做了善事幫了人,但心情并不好,心上像有什麽東西壓着似的,很沉重。

他突然意識到,沈寶用以前過得是怎樣的日子,不只存在于三言兩語的描述中,而是活生生地擺在了他眼前。

之前他只是派人來到這裏調查她的過去,那時于他來說,她所經歷的不過是紙上的一個個整齊劃一的文字,看後并沒有什麽感覺,如今他親臨明乙縣才算是窺得了一角真實。

兩個乞兒被帶了下去,薄且卻沒有急着走,他東看看西看看,看到神臺上的爛草,這就是那兩個孩子的床榻了。

薄且看着看着,心裏有些發酸,難怪沈寶用當初在水牢裏睡得那麽安穩,比起這個來,水牢裏他讓人新弄的幹草榻可比這個強多了。

離開破廟,屬下來報,貴妃一行已住進雲上樓,薄且聽後點了點頭。

屬下又說:“雲上樓裏住着幾個異域人士,比貴妃一行早幾日住進去的。”

薄且問阿感:“去查過了嗎,可是他?”

阿感:“未曾見到陳大人,但住店的大抵是赫延過來的,體貌特征僞造不了。”

赫延就是毒盅嶺所在之地,薄且雖心有準備,但聞言臉色還是陰沉了下來。果然,帶着那孽種來就對了,就算萬一他防不勝防,相信憑着這最後一手,沈寶用決逃不掉,這給他安了很大的心。

來到明乙縣的第二日,沈寶用知道玺兒着急,一早就帶着她去爬坡了。

春然與夏清提前準備了轎子,但被沈寶用拒絕了,她想要自己爬上去,祭拜恩人要有誠意。

不過,幾年養尊處優下來,沈寶用爬這個山坡已不如少時那麽輕松,一路都在說着:“阿姐等我一下。”

玺兒其實全程都壓着速度呢,也不知是怕累着妹妹,還是貴妃。

終于到了半坡,一顆樹前,玺兒看着那個小土堆,上面歪歪扭扭地立着一塊木牌子。她看向沈寶用,沈寶用點了點頭:“就是這裏。”

玺兒走近一見,小土堆是不大,但看得出前幾年是有人培土的,否則這麽多年過去了,木牌都要立不住了。再看牌子上果然如沈寶用所說,刻了“祖父之墓”以及“小寶立“幾個字。

玺兒對物跡物證十分了解,這一看就是舊日刻上去的,決不是新造做舊的,可見沈寶用沒有騙她,她真的認下了祖父,并與之在最後的時光裏相依為命,知恩圖報。

玺兒“近鄉情怯”,站在墓前一動不動,倒是沈寶用很自然地拔着野草,拿着帕子擦那塊牌子。

“撲通”一聲玺兒跪了下來,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沈寶用陪她跪着,她也哭了,不知是在哭對兒子的牽挂,還是在哭這對陰陽永隔的祖孫。

痛快地哭了一通,祭拜了一番,二人商議好,明日讓随行隊伍裏由都城帶來的起墳人一起過來,準備遷墳。

玺兒在墓前坐了很久,沈寶用陪着她。兩個人後來都累了,先是沈寶用直接躺了下去,藍藍的天空近在眼前,往邊上一看,自己刻的墓碑就在身側。

她微微笑着道:“以前我來的時候,就會這樣在這裏躺上一下午,心是安的,甚至能睡上一覺。”

玺兒随後也仰躺了下來,微風吹着,頭頂藍天白雲,身邊躺着的是自己的親人,哪怕他只剩下一具白骨,但真有沈寶用所說的心安之感,玺兒的悲傷都少了一些。

“這種感覺好多了。”玺兒道,“謝謝你,阿妹。”

沈寶用只盯着藍天看,知道她在謝什麽,她只是笑了笑。

春然在看到主子躺在地上時就想上去勸說,就在她猶豫之際,見玺兒姑娘也躺了下來,她就放棄了,何必攪了娘娘的興致。

但她們躺的時間太長了,這山坡上的風本來就比下面大,地上多少也是涼的,她終還是上前進行勸說。

玺兒一下子清醒過來,她是在心裏認同了沈寶用是她的義妹,但除此,她還是貴妃,是主子。

于是,一行人朝坡下走去,離開了這裏。

待她們走後,阿感問皇上:“聖上,是否要現在下山?”

薄且想了想道:“不,咱們過去。”

繞到剛才沈寶用一行呆的山坡上,薄且在沈寶用躺過的地方躺了下來,他這舉動看得阿感一楞,但他是皇上他想幹什麽都行,以前打仗的時候也不是沒趴在地上埋伏過。

只是阿感不明白,埋伏是為了打勝戰,現在皇上躺在這裏毫無意義。

薄且看着頭上的藍天,側頭看着沈寶用小時候所刻的醜字,他笑了,若是現在她寫字還是如此,他這個老師是一定會被氣到打她手板的。

又想到,她的篆刻技藝已入門,等到他們老了,他快要死的時候,他的墓碑、牌位都要她親手親刻才好。

原來靜靜地躺在已故之人的墓前,看着天空,竟可以放松下來,一下子就想到了那麽遠的事情。坐起來的薄且覺得,有些好笑,他都在想些什麽啊,竟是天長地久。

沈寶用一行重新回到雲上樓,她與一行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把手中的一物交到了對方的手中。

這一幕瞞得過春然與夏清,但是瞞不過玺兒的眼。

沈寶用進屋前,看了玺兒一眼,玺兒同樣看向她,面色平靜。沈寶用見此就知道了她的心意,對玺兒道:“阿姐,一會兒晚飯時見。”

接過沈寶用信紙的不是別人,正是阿感口中來自赫延毒盅嶺的人。

昨日,他們就想方設想把消息傳給了沈寶用,沒想到她那麽快就有了回信。把信交到一直守在城外,去往目洞縣必經之路的嶺主手中。

如今毒盅嶺的新任嶺主正是消失的陳松。他接過信來,看到熟悉的字體,控制不住地手抖。

信上先是過問了他是否安全,如果安全就趕緊走,不要試圖與她搭話,然後又說,她很好,不用他挂心,最後提到了他們的孩子。

是男孩,這個他早就知道,在他聯系到九王之前,他就知道了。都城裏也有他的人,用心打探,這些消息還是能探得出來的。

她說,孩子叫思時,沈思時。思時很好,雖然瘦小但能吃能睡很健康,她現在的心願唯他與孩子都平安,這一次她不會跟他走,作為一個母親,她是不會把孩子丢下獨自逃跑的。

她還說,這次出宮,從孩子被扣在宮裏開始,她就放棄了逃跑的想法,他作為孩子的父親,也該當擔起父親的責任,雖不能把孩子放在身邊教養,但所有行為都要考慮孩子的安全,以孩子為準,方算是為人父母的本分。

陳松把信看完,但他并不同意沈寶用的想法與做法。

孩子是他的,他當然也心疼,但今次機會難得,就算舍小保大也要抓住。孩子是可以再有的不是嗎,在陳松心裏,那個沒見過面的孩子不及沈寶用的一分,他是不會聽勸放棄的。

事成後,她可能會怪他,但她一定會明白,失去這次機會,他若再有機會救出她,按他的計劃,至少要花費六七年的時間。

不說自打與沈寶用分開以來,等待的日子于他已太過煎熬,就算是為孩子着想,未來幾年,薄且有太多的辦法養廢這個孩子了。他們皇家最擅長這個了,連同姓薄的都被養殘養廢好多個,如眼中釘一樣的仇敵之子,更是前途未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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