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陳松把信收在胸口處,并不打算聽沈寶用的。

第三日,沈寶用一行又上到山上,遷墳人一番儀式後,開始掘土請屍。

雖沈寶用已提前告訴玺兒,當時她與祖父身無分文,地下埋的沒有棺木只有一草席。但當玺兒看到被破席子裹着的森森白骨時,再度悲從中來,自覺不孝,心疼自責不已。

重新把目洞趙派掌門人的屍骨裝殓到棺椁裏,一行人起程去往目洞。

繼續跟在後面的阿感,感覺得到,皇上沒有之前來明乙縣那麽松懈,明顯緊張了起來,因為從明乙縣到目洞這段距離,才是那些人動手的契機。

棺椁在隊伍的最後,沈寶用上轎前與玺兒走在一起,忽見玺兒停了下來,看着她道了一聲:“娘娘,”

沈寶用對春然與夏清道:“你們先上去收拾一下。”

馬車下只剩下她二人時,玺兒問她:“阿妹,你想走嗎?”

沈寶用看着她:“阿姐,你在說什麽?”

玺兒不擅繞彎,直接道:“你想跑的話,阿姐可以幫你,這次的機會難得,目洞是阿姐的老家,趙家舊宅我更是熟,阿姐有把握送你走,以後恐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她說的沈寶用當然知道,但她搖了搖頭:“不用了阿姐,于我來說最重要的還在宮中,我哪都不會去,只想着回到他身邊。”

玺兒沒做過母親,但當過女兒,她能理解這份感情,但她永遠都記得當初闖進別院內室看到的一幕,用利刃橫穿手掌,那份狠勁兒震撼她到現在。

如今,狠人有了軟肋,行事再沒有那麽決絕。

“我知道了,你不後悔就好。”玺兒慢了下來,落在後面一手搭在棺椁上,嘴裏道了一句:“爺爺,咱們回家了,您可一路跟緊了,別迷路了。”

第一天太平無事,第三天太平無事,直到第六日,扶棺走到玉霞嶺時,因此處地勢特殊,總會出現極端天氣,像今日就遇到了大霧。

這樣的天氣走得極慢,眼看在天黑之前是趕不及走到下一個鄉鎮住店了,沈寶用一行不得不停了下來,冒然趕路可能會在濃霧中迷失方向,不如就地休息。

沒一會兒帳子就圍着馬車搭建了起來,沈寶用所乘的馬車就可當做起居室,只是保護她的護衛休息的賬子不能搭得太遠。

為防萬一,玺兒也上到馬車裏,若真有什麽事,她可以近身保護貴妃。

濃霧成為了最好的隐身術,貴妃這裏沒有人發現,這霧之所以這樣大,除卻天氣原因外,還有物殊植物的加持。

這種植物只生長在赫延,外邊根本見不到,它本也算是毒物中的一種,只是毒性對人體來說可以忽略不計,經過處理噴撒出來,最大的作用就是加重霧氣。

沈寶用心中裝着事,她這一夜睡得并不好,她不知陳松有沒有聽她的勸,有沒有離開。

她希望可以順順利利地把老伯送回目洞,然後平平安安地回到皇宮,一個多月的時間,加上她經受着了考驗有好好地回宮,估摸薄且也該消氣讓她見孩子了。

這次回去,她的思時該會坐了吧,想想還是挺令人期待的。

這樣想着,迷迷糊糊間,她被玺兒叫醒:“出事了。”

沈寶用一個激靈,馬上清醒了過來,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陳松是不是來了。

待外面的動靜驚動到她時,兩邊已經動起手來。玺兒最先掌握了情況,她道:“阿感來了,想必皇上也來了。”

沈寶用想的沒錯,陳松沒有聽她的勸依然還是來了,但她沒想到,薄且也來了。

沈寶用更緊張了,那豈不是說薄且預判了陳松的行動,陳松處于被動,是否會有危險?

馬車的簾子忽然被掀了起來,玺兒抽出刀子沖到了前面,來人道:“娘娘請随臣下車。”

熟悉的人熟悉的聲音,沈寶用怎麽也想不到,出現在她面前的既不是陳松也不是薄且,而是九王薄光。

“九王爺?”沈寶用疑惑地看着他,不止沈寶用,玺兒也沒有放下戒備,不對的時間不對的人莫名地出現在這裏,玺兒不敢大意。

薄光對沈寶用道:“趁他們現在打起來,你趕緊跟我走,我答了你母親救你出宮。”

外面打鬥聲越來越大,薄光不由分說地拉起沈寶用就走。玺兒沒有阻攔,因為馬車目标太大,就算外面兩撥人都不想傷到貴妃,但刀劍、弓箭無眼,在亂戰之中這裏并不安全。

沈寶用跟着薄光下了馬車,夏清已吓壞,春然一咬牙跟了上去。

形勢急迫,沈寶用被薄光親自帶着沒入霧中。

玺兒在這過程中看了出來,九王爺是真的準備充足,誠心誠意要助沈寶用逃掉的。這符合她的心意,于是全力地配合起來。

陳松與薄且都發現了情況的不對,這裏除了他們,還有另一隊人馬在,而沈寶用被這一隊身份不明的人帶走了。

“燃火把。”

“放紫氣。”

薄且與陳松默契地暫時休戰,指揮着各自的屬下,用不同的方法驅散着霧氣。

在霧氣漸漸散下之前,薄且回到車裏,從呂氏手中奪過沈思時,在他身上使勁一拍,孩啼聲在夜色中、在這暫時的寂靜下格外的響亮。

沈寶用本就不能一走了之,只是薄光強勢,局勢又亂,她沒有機會與他說清楚,此時她聽到了啼哭聲,她的耳力不如練武的人厲害,但她對沈思時的哭聲太敏感了。

除她之外,九王與玺兒也是一楞,步子慢了下來。

緊接着他們就聽到了皇上的聲音:“沈寶用!給,朕,回,來。“

沈寶用狠狠地一甩玺兒的手,玺兒雖沒脫手,但已拉不動她。他們停了下來。

“你別沖動,失了這次機會,你就再也跑不掉了,我答應了你母親要救你出去。”薄光急急地道。

“不,我哪都不去,沒有一個母親會扔下她的孩子獨自逃走,就算是我不是阿娘親生的,她也不會。”

沈寶用說完,看了玺兒一眼,玺兒被她看得心裏一凜,手下松了勁,沈寶用再無禁锢,朝來時路跑去。

她跑得急,生怕薄且吓到孩子、傷到孩子,沒注意腳下摔了出去。

因為她是毫無顧忌的高速奔跑,這一下摔得很重,但她顧不得疼,也不知哪裏在疼,她大喊:“我在這裏!”然後爬起來繼續跑。

薄光知道沈寶用說得對,程煙舟如果在的話,也會做出與沈寶用一樣的行為,但薄光不是程煙舟,他對沈寶用母子沒有任何感情,他只知沈寶用在宮中被困一日,程煙舟就不得安寧一日。

至于怎麽救,救的過程會有怎樣的犧牲,全然不在他考慮中。

他雖理解沈寶用,但不會放縱她任她胡來。他今日必須把她送走,然後這件事就算是在程煙舟那裏了結了,從此她可以吃得下飯,睡得好覺,養好身體,延年益壽,他也可以少操心一些,不用提心吊膽王妃的身體會垮掉。

所以,薄光命令手下:“把人抓回來。”

聽到他這樣說,玺兒不樂意了,怎麽救人還帶強迫的,不該是以義妹的意志為本嗎。玺兒上前,替沈寶用擋下追逐她的人。

有了玺兒的幫助,沈寶用沒有被抓回,向着來路繼續狂奔。薄光眼見玺兒倒戈,他親自上陣。

這時大霧在兩方人的努力下,散了大半,陳松與薄且對峙着,能清楚地看到對方。陳松朝薄且手中望去,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孩子。

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他小時候就不太喜歡小孩兒,因為他庶出的身份,連沈芮那樣的在小時候都欺負他。他也只是看了一眼,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寶用的聲音傳了過來,其實她已喊了好幾聲,但她沒有功力,陳松與薄且都沒有聽見,但這一次他們聽到了,同時也看到了人影。

霧氣終于全部散去,薄且看着追上沈寶用制住她的薄光,冷笑起來,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次出宮之行還真是熱鬧。

沈寶用看到了沈思時,她松下一口氣的同時又提起了心。與陳松不同,以她做母親的角度來看,孩子這樣被薄且提着得多不舒服啊,難怪他的哭聲越來越小。

沈寶用心疼不已,恨不得馬上把孩子奪過來抱在懷裏,哄他安撫他,可不能被這樣一吓一折騰再發了熱。

她回頭厲聲對薄光道:“你放開我,這不是我母親的意思,她若在此不會讓你這樣對我們母子的。”

她這樣一說,薄光更不想她回到宮中去,怕她向程煙舟告狀,于是手上使了更大的勁,沈寶用根本掙不開。

她只得對薄且道:“陛下救命!是九王強擄臣妾下馬車的,臣妾哪都不去。”

眼前的沈寶用令陳松感到陌生,她以前面對薄且不是這樣的,哪怕在水牢,薄且拿他威脅于她,她雖也屈服了,但決不是現在這種感覺。

她眼中的執着與狠絕還在,但像是脊梁被薄且捏在了手中,他連話都沒有說,她就自覺地伏低做小,揣摩着他,說着他喜歡聽的話。

薄且像是沈寶用的主人,只憑一個孩子,就輕而易舉地讓她成了他手中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陳松看着薄且把孩子由提拽改為一手抱在臂上,對,就是這個孩子,連話都不會說的小生命,就可以把沈寶用變成這樣。從她出現在他視野後,并不遙遠的距離,她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他也終于意識到,沈寶用給他的那封回信有多真誠,态度有多堅決。

薄光的人也迅速地跟了上來,三隊人馬形成三足鼎立的态勢,一時沒有人妄動。

“九皇叔,您這是何為?還有,朕可不記得予你出都的令牌。”薄且冷冷地問向薄光。

薄光道:“皇上心裏什麽都明白,臣不過畏妻而已,臣答應了王妃所求,作為她的夫君就一定要幫她做到。”

薄且輕松地一笑,沒說什麽,他不是裝的,他是真的放松了下來,因為他太知道沈寶用了,她若是下了決心為了孩子留下,在場沒有人能阻攔。

他的貴妃跑不掉的,心下一定自然輕松。

果然,沈寶用在薄光話畢後,猛地踩向他的腳,在他手上勁兒稍松時,拿自己的額頭朝他的鼻子撞去,他們二人的身高,這個位置正得沈寶用的勁兒。若是撞頭,恐怕她還撞不過對方,但鼻子是弱處,薄光雖擋了一下,但還是有被撞到。

他從來沒傷過鼻子,不想巨痛傳來,打仗時什麽傷沒受過,但這個痛還真無法形容。

沈寶用就趁着這個工夫,撥了一旁護衛的短刀。她在行動前早就瞧好了,那護衛手中已握着一柄長劍,這柄短刀估計是留的後手,此刻卻被沈寶用撥出拿在手裏。

“別過來!”她道。

她離薄且那裏還有一段距離,她不能保證只奪把刀就能順利地走到那去。

薄且看着沈寶用的行為,他感嘆,他是知道她有辦法,但他忘了一點,只要事情涉及到她兒子,她就會極端,明明平常很聰明的一個人,這時就會不管不顧,哪怕于她來說是下下策,只要能達到她的目的,她也不管不顧一味向前沖。

好在,薄且知道,薄光為着程煙舟也不可能讓沈寶用受一點傷,他倒不擔心沈寶用的安全,可看着她撞擊的那一下,想到她的晃頭症剛好沒多久,真怕她再出問題。

薄且喊話:“皇叔,你放朕的貴妃過來母子團圓,你出都城之事朕既往不咎。”

薄光被沈寶用一連串的行為驚到,他見識到對方的決心,心下松動。畢竟沈寶用不能出事,就算出事也不能是因為他,否則,他後宅将永無寧日。

沈寶用見九王沒下令,她後退着朝薄且那邊靠。

忽然,從陳松的隊伍裏射出了一支冷箭,目标直指薄且。此人是高手,從箭的速度與角度就看得出來。

薄且未持兵器,已來不及再去抽刀,他右手一擋,冷箭穿過他的掌心射到了沈思時。

阿感大叫:“保護皇上!”

薄且看到箭身的去向楞住了,一點躺避的意思都沒有,就在這微楞之間,對方大批量地射箭過來,薄且依然無動于衷,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呆楞在原地。

這陣箭雨,有幾支被阿感擋下了,卻還有兩支射中了薄且。

薄且身後是個土崖,中箭後他朝沈寶用看去,她眼中的破碎讓他絕望。

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身心雙重的刺激下,他朝後倒去,手裏還抱着孩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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