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領宴(二)

本來鞏昌侯夫人沒這個膽子。當初夏太後和昌平長公主與永佑帝的恩恩怨怨,他們隐約知道一些,廣德侯和華容郡主就是因為動過手腳,在昌平長公主去後依然被秋後算賬。鞏昌侯的性格懦弱,不得母親喜歡反而沒摻和進去,才逃過一劫,但事後也吓得夠嗆,龜縮起來不敢蹦跶,更別說攪進儲位之争這趟渾水。

但最近永佑帝對昌平長公主的後人似乎沒有那麽記恨了,不但給被削成白板的廣德侯和華容郡主重新升了爵位,變成廣德伯和華容縣主,雖然比不得以前,但到底表明永佑帝對他們這些外甥氣消了。他還把鞏昌侯召進宮安撫了一番,大意是叫他不要再縮在府裏,趁着年輕該出來為朝廷效力。

鞏昌侯和弟妹一商議,心裏确實有些蠢蠢欲動。

和晉王結親是華容縣主的主意。昌平長公主在世時,華容縣主跟着母親出入宮廷,也風光過一段不短的日子,因為夏太後的寵愛,連永佑帝的公主都必須對她陪笑臉。若非她的年紀小,說不定太子妃也當得,畢竟她母親是公主,父親是成國公府的嫡子,這世間少有女子能及得上她的尊貴。可是昌平長公主一死,她的地位很快一落千丈,竟變成一個連宮門都踏不進去的平民女子。她那時心高氣傲,又正值适婚年齡,受不了這種落差,一氣之下不願成親,一拖拖到現在,二十二歲也尚未嫁人。

她和兩位兄長都有心恢複長公主府昔日的榮光,可是之前那一段又唬破了他們的膽子,即使永佑帝有言在先,他們也裹足不前。

華容縣主的想法是機會不等人。如今的永佑帝到底是他們的嫡親舅舅,對他們尚有情分。但他畢竟已經垂垂老矣,不定哪天新君就要繼位,他們和那些表兄弟姐妹們可沒有深厚的感情。不趁永佑帝還在的時候動,等他們的下一代再動,和皇室的關系就遠了。

正好晉王妃去世,晉王需要迎娶繼室。既然他們沒有更好的辦法,不如先把晉王妃的位置拿到手。若華容郡主成為永佑帝的兒媳婦,生下姓秦的孩子,他們這一支和皇室的關系便難以斬斷了。有她這個晉王妃在,日後兒孫要繼續與皇室聯婚也便宜。

況且晉王是俞皇後這一派的。俞皇後當年能鬥贏夏太後,在他們心目中就是極厲害的人物。她有名分有手腕,贏面肯定比胡貴妃那一派要大。即使日後輸了,晉王并非核心人物,應該也不至于被趕盡殺絕。就算被趕盡殺絕,也是華容縣主的事,與鞏昌侯和廣德伯無關。而有他們在,說不定也能把她的命撈出來。

所以,一本萬利。

至于晉王的意願?

華容縣主想,只要他不傻,就應該會答應。她是昌平長公主之女,成國公府的姑娘,娶她等于娶到一張保命符。

鞏昌侯和廣德伯聽完她的分析,都覺得很有道理。于是趁着新年進宮,鞏昌侯夫人很積極地搭腔。

“不好選個太年幼的,最好年紀大點,身份高,性情穩重,畢竟還有好幾個孩子要照顧呢!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身子骨要結實。之前那個就是不夠健康,才福薄沒了的。”鞏昌侯夫人侃侃而談,末了還問夏美人,“您說是吧?”

夏側妃正坐在一邊,仿佛前段時間盛傳的晉王要把她扶正的傳聞不存在。而夏美人則柔聲道:“妾身素來是個沒主見的,都聽皇後娘娘的意思。皇後娘娘作主便好。”

俞皇後居高臨下看着鞏昌侯夫人與夏氏姑侄,心裏一陣快慰。當年她被夏太後壓得擡不起頭時,這些人都是她必須費力讨好的人。

不可一世的夏太後可曾想到有一天夏家會沒落至此,即使被人侮辱到面上也不敢怒不敢言?

飛揚跋扈的昌平可曾想到有一天她含在口中怕化,捧在手心怕摔的女兒,會為了嫁給一個她以前百般看不上的庶出皇子做繼室而不要臉皮?

等鞏昌侯夫人的意思說得幾乎路人皆知後,俞皇後道:“晉王續娶一事,本宮自然有為他打算。不過這孩子是個情深義重的,寧氏去了,他暫時無心續娶,說要守完妻孝再談。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既然他意已決,本宮也由着他。現在你們也不用急着提,等等再說。”

鞏昌侯夫人頓時一臉失望。夏美人和夏側妃臉色平淡,無甚反應。她們都知道這事兒輪不到她們作主。

立刻有人機靈地順着俞皇後的話道:“晉王殿下果然是性情中人,泱泱君子。”

俞皇後的唇角微微上揚。然後附和的人更多了。

李宛黛坐在一邊,安靜地聽着衆人說話。晉王妃屍骨未寒,這些人就仿佛當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一樣,迫不及待談起下一任晉王妃的人選。她的丈夫把她的死當成邀名争利的機會。

李宛黛想到自己的身體,不禁生出一點物傷其類的傷感。

若有一天她沒了,這個殿裏的氣氛也不會有兩樣。即使貴為一國王妃,也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哎呀,宣王妃,你的臉色怎麽如此難看?可是身體不适?”一個新進的年輕小妃嫔驚呼。

李宛黛微微一愣,只見衆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讓她一下子變成焦點。

這些目光什麽含義都有,幸災樂禍的、審視的、不屑的、嫌棄的、同情的等等,不一而足。

俞皇後道:“宣王妃若有不适,便到偏殿休息吧。你也躺了近兩個月了,虛弱些也難免,省得宣王又擔心得跟我們鬧起來。”

宣王因為王妃難産,特意向永佑帝告假,留在王府陪伴王妃的事已經傳遍了。雖然不少女人在心裏羨慕宣王妃得宣王愛重,但因私廢公,這種行為一點都不值得提倡。宣王妃也不免擔上些紅顏禍水的名聲。

大殿裏倏時響起一陣竊笑聲。

李宛黛張口欲言,剛才說她臉色難看的小妃嫔又道:“宣王妃,皇後娘娘如此關心你,你還不快快謝恩?”

李宛黛一時僵住了。

上位突然傳來一聲嘆息,姜賢妃清冷的聲音道:“剛才說話的是誰?吵得我腦仁兒疼。姐姐,近來妹妹身子不利索,受不了這吵,不如讓她出去吧?”

俞皇後笑容一淡。她看向姜賢妃,姜賢妃也平平淡淡看着她。

打狗也要看主人。在她面前擠兌她的兒媳婦,可有征得她的同意?

姜賢妃若說其他話,俞皇後還能駁斥。但姜賢妃的身體,永佑帝時不時都要問上一兩句。搬出這個理由,俞皇後就不能置之不理。為了一個玩意兒得罪姜賢妃,傻子才會這樣做。

俞皇後當然不傻。她道:“确實聒噪了。江美人,你先下去吧。”

年輕小妃嫔——江美人臉色一白:“皇後娘娘……”她是永佑帝新近最寵愛的妃嫔,好不容易才攀上俞皇後。她甘願當槍使,也是因為俞皇後的暗示。

沒想到姜賢妃一開口,俞皇後連保也不保她一句。後宮妃嫔多如繁星,這種皇家宴席,以她的份位,可是很艱難才争到露面的機會。就這樣被攆走,她如何甘心?

俞皇後向來令行禁止,見她還不遵命退下,眼神一冷:“看來不僅聒噪,連腦子都有點糊塗。英順,帶她出去。”

俞皇後的大太監英順走到江美人身邊,陰測測道:“江美人,請。”

這下江美人不敢再造次,顫顫巍巍站起來,跟着英順離開大殿。

江美人一走,俞皇後對姜賢妃開玩笑似地道:“看你們婆媳,怎麽都成病秧子了?”

姜賢妃道:“是啊,像臣妾這般不中用的,多虧皇上憐惜。”

若她柔柔弱弱地說出這種話,便有些炫耀得意的味道。但借病邀寵,到底落了下乘。偏偏她一臉雲淡風輕,用清冷的語氣說話,仿佛得到皇上的憐惜是一件多麽微不足道的事。聽在俞皇後耳裏,更像諷刺。

不錯,俞皇後在後宮确實大權在握。可是她必須順着永佑帝的心意來,不能碰那些永佑帝心尖上的人。她得到的來自丈夫的寵愛永遠不及胡貴妃和姜賢妃,更別說永佑帝永遠念叨着的昭懿皇後。

此時胡貴妃也仿佛有感而發地開口:“是呀,入冬後,臣妾的咳症又犯了,若非嫁入皇家,遇着仁慈的皇上和皇後姐姐,臣妾也不得安生。”

俞皇後心裏一陣膈應。相比于寵愛有名無實的姜賢妃,她更讨厭仿若狐媚子托生一般的胡貴妃。昭懿皇後去後,胡貴妃就是永佑帝最寵愛的女人。四十好幾快到五十的人了,依然能勾得永佑帝時常寵幸,不知羞恥!

可是她能說什麽?

俞皇後皮笑肉不笑道:“既知嫁入皇家是福,爾等便該惜福。要侍候好皇家人,為皇家開枝散葉。”

這是訓誡,衆人紛紛站起來福身道:“謹遵皇後之命。”

因為姜賢妃發威,維護宣王妃之意十分明顯,餘下的時間其他人也不敢把話題扯到她身上。李宛黛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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