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真與假

“所以我一看見陸科你在群裏發的消息, 我就馬上過來了。”小宋說, “你說看見的是魂體,是不是……是不是這小孩已經……”

“先別急, 還不能斷定人已經沒了。”陸望知給他解釋,“有時也會出現生魂離體的情況,這種情況下身體是能保持低消耗狀态的, 就算離體時間超過三天, 只要找到丢失的生魂, 也還能救得回來。”

小宋聽得松了口氣, 搓着手看着他和周淮:“那陸科周科,少年宮這邊情況怎麽樣?能找到這小孩的魂體嗎?”

周淮搖頭說:“我們剛在裏面繞了一圈, 只發現一些邪祟, 已經被我們驅掉了,完全沒見到潘興泰的魂體。”

“學校和家長那邊有盤問過嗎?”陸望知問, “這孩子在視頻裏說他害死過人,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宋說:“問過家長和班主任了, 大家完全不知情,都說潘興泰平時是嚣張了一點, 但頂多就是捉弄一下同學, 也沒做什麽太缺德的事。”

“那倒不一定。”大衛在旁邊吃着零食随口說,“現在的小孩子你以為他還小不懂事,說不定比大人還精呢, 老師家長不知道也不奇怪, 而且他都14歲啦。”

周淮看了他一眼, 轉頭問小宋:“那他的同學朋友呢?”

“也問過了,都是說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什麽有用的都問不出來。”

“這樣吧。”陸望知想了想說,“我們有個朋友特別熟悉少年宮的情況,等她回來了就請她帶我們再轉轉,說不定能找到什麽線索。”

小宋連忙點頭:“那我這邊繼續深入查查這小孩的人際交往情況,了解一下他最近有沒有行為異常,陸科周科你們要是真找到魂體就通知我。”

他說着就急匆匆鑽回車裏走了,等警車從視線範圍消失之後,陸望知才和周淮他們重新走進少年宮。

“你剛才有沒有發現,那視頻的背景有些眼熟?”

周淮也發現了這一點,馬上道:“你也看見了?那小孩背後有一扇窗,窗簾的樣式和少年宮裏的特別像。”

陸望知點了點頭:“我們再仔細走走。”

兩人既然留意到視頻裏這個細節,就幹脆跟少年宮的負責人知會了一聲,從頭開始,一間一間往裏走,不放過少年宮裏任何一個房間。可分頭看了一個小時卻什麽都沒發現,少年宮裏和視頻對得上的房間有不少,而且所有房間都是那種統一的窗簾,但陸望知注意到房間都有阿姨清掃,要真在裏面放個棺材,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問下小宋看能不能把視頻要過來,下午墨衣回來的話就問問她,她說不定能看出是哪裏。”

周淮也同意陸望知的說法,可視頻是順利要到了,但他們等到下午,再等到傍晚,卻始終沒見到墨衣。

“奇怪,按理來說她去寫生一般不會去那麽久的。”周淮嘀咕道。

陸望知問:“你知道她平時具體都在東雲山哪個位置寫生嗎?”

“不知道的,她都随便亂逛,看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但到了傍晚光線變差,她就會停筆回來。”周淮領着他走到一個活動室窗前,指着裏面牆上挂的字畫,“喏,這都是墨衣畫的。”

陸望知往裏看,果然看到牆上挂了十多幅主題不一的畫,山水花草鳴鳥蝴蝶,也不乏一些隐在山林間的老房子和嬉戲的游人。

此時太陽已經落到西邊的地平線上,光線不再像大中午那麽炙烤人,它們從西邊外牆的窗戶射進來,穿過走廊再穿過陸望知面前的窗戶,折進活動室裏,将散落的椅子和桌子拉成長長的扁影投在那些字畫上。

陸望知盯着看了一會,忽然發現牆上多了個影子。

他心中一驚,臉上表情卻收得很好,從容地轉過身往背後的窗戶看,就見有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窗外,正招手跟他沒臉沒皮的笑。

“……”陸望知無語地上去拉開一邊的窗,“你怎麽站在這裏?”

莊随探頭進來看見周淮和大衛都在,笑道:“我過來找你們的,剛好經過這窗戶的時候發現你們在這晃,怎麽樣?小宋跟我說那失蹤的孩子拍了個自殺宣言視頻,你們有找到線索嗎?”

“什麽都沒找着,就是驅了點邪祟。”

莊随奇了:“怎麽還有邪祟?不是有墨衣守着嗎?”

周淮說:“我猜她可能去山裏寫生了,一直沒見到她人。”

莊随想了想幹脆把在半空盤旋的蛋散招了過來:“這樣,我讓蛋散去東雲山找找,你們也先別在這瞎等了,先一起去吃個飯。”

蛋散聽了莊随的話,拍拍翅膀飛走,陸望知他們正要出去和莊随彙合,周圍悶熱凝滞的空氣卻忽然被攪動,一團氣浪無聲滾過,夕陽餘晖帶出的所有影子同時抖了抖,三人一鬼随即警覺停住。

一秒後陸望知問:“在哪裏?”

周淮轉身指着走廊盡頭:“我感覺是從那邊來的。”

陸望知:“我過去。”

說着他就動了,邁開步子往走廊盡頭跑,這下連莊随也顧不得有沒有人看見,撐着窗框翻身進來和周淮交代了句:“你帶着大衛去貼符,身上帶了多少就貼多少。”一邊說着一邊往陸望知奔跑的方向追去。

周淮也是見慣風浪的,馬上和大衛往相反方向跑。

一抹扭曲的暗影在陸望知沖到的前一秒竄進旁邊的安全通道,沿途留下一條深紅色的血痕。

陸望知拐進安全通道時,它已經上了二樓穿進走廊,一聲驚叫随即傳來,陸望知趕上去一看,卻是一個保潔阿姨仰天暈倒在地,半邊胳膊不知被什麽東西舔過,跟融化了一樣貼在地上。

陸望知明顯有些生氣,他上前匆匆施法先穩定住阿姨的傷勢,随即沿着血跡往前追去,追着那東西繞了一個圈,眼見就要追上了,卻有一人從對面樓梯上來,恰好和那扭曲的一團暗影對上。

“快趴下!”陸望知大聲喊道。

周淮反應也是夠快的,聞聲擡手扔出一張符,随即就地往旁邊滾,立時覺有腥風擦着他耳邊掠過,滾開之後起身一摸,耳邊被撩掉了一層皮。

那暗影被符紙燙了一下,動作慢了一拍,陸望知那把泛着白光的長刀正好飛至,将它戳了個對穿,沒幾秒從長刀戳中的位置開始,暗影身上傳來嘶嘶的響聲,不一會它就跟個洩氣的皮球似的縮成一層攤在地上,然後繼續以極快的速度收縮收縮再收縮,最後徹底不見了。

周淮上前将陸望知的長刀從地上抽出,看了看刀尖上那點碎末一樣的暗影。

“怎麽這裏會有這種高級別的邪祟?”

陸望知往身後看了看,他記得追過來的時候,剛開始還聽到莊随喊他的聲音,但到這時都沒見莊随追上來,也不知這人是跑到哪裏去了。

“墨衣還沒回來嗎?”他問。

“不知道,我身上符紙帶得不多,一樓貼了一會就沒有了,我們要不要先去召喚墨衣試試?”

陸望知點頭:“走吧。”他擡手剛要示意從旁邊樓梯下去,餘光卻瞥見旁邊牆壁上的影子,立時動作一頓。

周淮走到樓梯邊見他沒跟上,奇怪地轉頭:“怎麽了?”

陸望知沉聲說:“把刀給我。”

周淮頓時緊張起來:“又有那東西?”

陸望知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我說把刀給我。”

周淮愣愣地看着他,觸及那毫無情緒的視線後像是懂了,忽然咧嘴笑了起來,他把陸望知那柄長刀藏在身後,咯咯笑道:“你怎麽發現的?”

陸望知擡腿往他的方向走:“我眼沒瞎,這麽難看的影子會看不到?”

“你給我站住!”

“周淮”猛地将一個小瓶子舉在面前,陸望知眼尖地看到瓶子裏癱着的大衛,跨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

“周淮”覺得是拿捏住他弱點了,見狀哈哈大笑,牆上那巨大的、仿佛把《吶喊》扭成了十份的影子張牙舞爪地伸出手,從牆上穿出來往陸望知脖子上抓去。

陸望知皺眉看了他一眼,好像沒發現旁邊的動靜一樣。

他又淡淡重複了一遍:“我說把刀給我。”

“周淮”那怪影的雙手已經碰到了他的皮膚,聞言吼道:“什麽——”

可惜他猙獰的表情在吐出麽字之後忽然凝固住,一點白光從他喉嚨深處出現,然後慢慢擴大,最後毫不留情地從他嘴裏刺出。

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樓道間響起,陸望知那柄長刀直接撕開了“周淮”,以雷霆之勢往他的方向飛來。

“早跟你說了把刀給我的。”

看着褪去周淮容貌,慢慢變成一灘黑泥的怪物,陸望知厭惡地撇撇嘴。他收刀走過去正要彎腰撿起關着大衛的瓶子,背後卻忽然有人喊道:

“別碰那東西!”

陸望知回過頭,卻見莊随邁着長腿跑來,背後飄着的正是大衛。

“陸哥哥!”大衛高興地和他招手,“我在這!”

陸望知站直身:“你們怎麽碰上的?”

莊随過來看了一眼地上那東西,啧了一聲:“我一直追着你跑,但跑到一半大衛從地板穿上來,說他和周淮走散了。”

陸望知皺眉走到左邊一扇窗前,昏黃的光瞬間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但空氣裏那種夏日應有的熱意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連那黃橙橙的光落在身上都沒給他帶來絲毫暖意。

莊随湊過來順着他的視線往外看,不遠處的廣場上有小孩在玩耍,其他倒看不出有什麽了。

“我剛才看到活動班的時間表,等下七點天文俱樂部和文學社都有活動安排。”

陸望知收回視線:“一個班二十來個人,兩個班就是五十了,我剛殺了個能變形的邪祟,難保不會有別的混在這大樓裏,這些孩子來了等于羊入虎口,要先通知少年宮閉館嗎?活動停一天?”

莊随低頭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離七點還有四十分鐘,咱們抓緊時間試試把邪祟都清掉,要真來不及,再通知少年宮閉館。”

陸望知看着他沒說話,莊随渾然不覺,又蹙眉說:“得想個辦法讓這些髒東西都聚在一個地方,這樣清起來比較快。”

“我來吧。”陸望知說,伸手摘下頭繩。

獨屬于他的魂氣瞬間擴散開來,随即滲透進少年宮的每一個角落。不一會,牆壁、地上、甚至連天花板都傳來淩亂的震動,好像有許多東西正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身處的這個角落頓時又冷了幾分。

“你的刀呢?”莊随見陸望知手上是空的,他那把能随意切換成長刀匕首的武器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不由有些擔心。

就說話的這幾秒功夫,周圍的震鳴變得更響,莊随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陸望知身後,任憑雜亂的聲音再擾人,他的目光都沒離開陸望知分毫。

角落這裏的空氣好像被壓縮了,莊随喉結微動,有些艱難地輕吸一口氣擡起右手,然而還沒來得及有下一步動作,他便感到脖子後面的皮膚一陣刺痛。

有什麽灼熱的、尖銳的東西正懸在他脖子後,他全身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你……”

陸望知回頭看他,目光落在莊随身後某處。

“刀當然是在等着對付壞人的。”他低聲說,視線在莊随面上打了個轉,似乎是有些嫌棄,抿着嘴又補充道,“你笑得這麽難看,還想學他?”

“莊随”嘴角不自然地勾着,笑容跟紙糊的一樣,他剛張嘴說了個“他……”,脖子後懸着的長刀便已落下,跟切瓜似的把他對半切開,幹淨利落。

白光猛然炸亮,陸望知眯着眼擡手一擋,便覺得手腕被人抓住,下意識要掙脫時,有個低沉的聲音和着熟悉的氣息吹在他耳邊。

“是我。”

陸望知偏頭轉身,正對上莊随那張春花開出十裏外的笑臉。

大約是那笑容實在太過熟悉了,他放空了一秒才不得不承認,嗯,莊随應該是這種老樹開花的笑才對,剛才那是什麽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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