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畫中靈

周圍陰冷的感覺随着白光的到來慢慢淡去, 夕陽的光重新落在兩人身上,是暖的。

莊随見陸望知一直不發一語地盯着他看, 忍不住道:“剛才是見到什麽了嗎?怎麽連頭繩都解了下來?”

他離陸望知的頭發不過十厘米的距離,魂氣直往他鼻子裏沖, 沖得他有些口幹舌燥,只得忍着想湊上去的沖動,從陸望知手裏拿過頭繩給他紮上。

莊随動作盡可能輕柔小心了, 可惜他實在沒給人紮過頭發,紮好之後瞧着不對,又屏息解開來将手指插在發絲間,以指代梳,試圖先把頭發梳順。

他微涼的指尖蹭到陸望知的脖子,後者驚了一下回神, 只覺這動作未免太親密了些。他從莊随手裏拿回頭繩,三兩下給自己紮上, 輕咳道:“沒什麽,剛好是黃昏,一時不察魇進幻象裏了。”

黃昏日夜交替之時,都說是逢魔時刻, 人特別容易撞入魔障之中,大概是追蹤邪祟的時候着了道,才有了剛才的經歷。

莊随有點好奇:“是什麽樣的幻象?”

“有兩只邪祟裝成你和周淮的樣子來迷惑我, 但都被我識破了。”陸望知說。

莊随又追問:“怎麽識破的?”

陸望知:“扮周淮的那個影子都沒收好, 我還當誰在牆上畫了幅《吶喊》, 還畫那麽醜。”

“那我呢。”

“你……”陸望知語聲忽然止住。

笑得不對,看他的眼神不對,動作不對,哪都不對,看他解開頭繩不阻止都算了,還沒往他身上套個金色的防護。

從什麽時候開始,莊随在他心裏的形象竟然變得如此具體?

陸望知忍不住擡手摸了摸紮在腦後的小辮子,想起剛才莊随急着要給他紮頭發的情景,心口微熱。

始終沒得到回答的莊随疑惑出聲:“嗯?”

“……”陸望知回神鎮定道,“變成你的那一只,拐彎抹角想讓我解開頭繩,大概沖着我魂氣來的吧。”

莊随臉上微微色變:“那你還解開?”之前鬼差甲才說過靈體都渴望能吃掉陸望知,一想到那些邪祟裝成他的樣子對陸望知流口水,他就肝疼。

“反正都是看得着吃不着,一個被我戳了個對穿,另一個被我切成兩半了,就當是給它們的死前福利吧。”陸望知左右看了看,發現幻象破了之後,那個跟着假莊随的大衛也不見了,“你有見到大衛嗎?”

“應該還和周淮在一起,發個微信問問周淮就知道了。”莊随掏出手機敲字。

陸望知半靠在窗邊往外看,廣場上小孩子的笑鬧聲遠遠傳來,他突然發現外面的景象和剛才在幻想裏的并沒有什麽區別,甚至連樹影的角度都沒變。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走吧,我們仔細走一圈,把邪祟都清掉。”

陸望知有點玩味地收回視線,在看向莊随的過程中看到了他拖在身後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的投在地上,但就在他視線即将掃到莊随臉上時,那影子忽然一個錯位,折到了旁邊的牆壁上。它變得很高很大,即使天花的高度限制了它的延伸,但仍然能看出它是一個龐然大物。

孩童的嬉鬧聲、夕陽的暖意、莊随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切忽然遠去,只剩下他和那影子對視,他不知道它長什麽樣子,但能看見從那結實修長的身軀裏長出的利爪。空氣中有一陣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像莊随身上的味道,但又很不像,透着林間清泉的清新,又夾雜着幾許山風微涼的濕意。

陸望知沒由來的有些放松警惕,盯着那影子發了好一會愣。

直到有人在他臉上戳了一下:“怎麽還發起呆來了?”

他猛地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指,這下好像抓住了現實的陀螺一樣,牆上巨大的影子轉瞬不見,那些遠去的東西又都回來了。

“又魇住啦?”即使被抓住了手指,莊随仍然不遺餘力地又戳了戳陸望知的臉,不過說戳其實也不太對,他跟逗小貓一樣彎着指頭上下撓了撓,等陸望知終于轉過臉來瞪他了,才很不要臉地說:“醒了?再撓撓?”

“癢死了別鬧!”陸望知把莊随的手拉下去,“這逢魔時刻是不是也太長了些。”

他邊說邊去看窗外,太陽終于落了下去,光線好歹是變了,另一邊莊随的影子也變回正常。但即使周圍的一切已經恢複原樣,幻象裏那個高大的影子卻已深深烙印在陸望知心底,使他産生一種那并不是幻象的錯覺。

莊随大概也覺得今天這情況有些奇怪:“墨衣這是出去多久了?自己家裏邪祟泛濫成災,她還不回來。”

兩人只得繞圈檢查,不過不知是日夜交替的時刻已經過去,還是有的那幾只邪祟已經被陸望知清掉,他們上上下下搜了一遍,再沒發現有別的邪祟存在,連那個傷了手臂的阿姨也不見了,大概都是幻象。

周淮和大衛就在一層待着,他們已經在一些重要方位貼了辟邪符,但周淮明顯也被幻象魇住過,覺得這符貼得還不夠,打算回單位再去拿一些過來。

莊随提議先吃飯,吃完回來再不見墨衣就幹脆直接布個辟邪的陣法。

大衛因為還有練習,就沒跟他們一起,三人去附近的飯店對付了一餐,吃完再返回少年宮仍然不見墨衣的蹤影,連蛋散那邊都沒了消息。

“周淮回去拿三套辟邪符。”莊随說,“我去趟博物館,等下八點彙合布陣。”

周淮徑直往單位去了,陸望知跟上莊随:“怎麽還要去博物館?”

“博物館裏放的都是真正的老物件,布陣用着特別好使,效果倍增,每次有重要的陣需要布,我都去那借的。”

陸望知臉色頓時有些古怪:“那不都是文物嗎?能随便讓你借?”

“文物肯定不能借,不過喬少爺自己就有很多藏品,借他的就行了。”

少年宮在中軸的西側,和西塔隔了個大劇院,博物館在它斜對角,就坐落在東塔前面。

陸望知回頭看了少年宮一眼,從識破幻象開始他心裏就一直有一個疑問。

“少年宮風水是有什麽講究嗎?”鎮守的小仙離開一段時間,居然能引來這麽些邪祟。

莊随說:“不止是它,你再看看這四個建築的外形。”

陸望知仔細看了看,發現西側的少年宮和大劇院外形比較圓潤,沒有明顯的尖角,東邊的圖書館博物館則相反,都是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造型。

再結合方位一想也就明白了,風水學有“左青龍要高,右白虎要低”的說法,青龍代表男子,白虎代表女子,因此位于東方青龍位的東塔是比較陽剛的方形樓體,西方白虎位的西塔卻是圓筒形的,并且就高度上來說,東塔比西塔高出近百米。

如今少年宮大劇院相當于白虎穴,博物館圖書館相當于青龍穴,外形上自然也要各自對應。它們看着好像沒什麽用處,但卻是白虎青龍的栖息之所,這重要程度就不是普通建築可比的了。

陸望知有些恍然,心想怪不得需要小仙來鎮守,這裏頭可都是實打實的大氣運,特別容易招惹邪祟。

兩人邊說話邊穿過中軸廣場,博物館這時間早就關門了,但有保安看守,莊随和陸望知出示證件後順利進入。他們坐電梯上了三樓,這層只有一個專門放置木雕的展廳還開着,兩人穿過琳琅滿目的展品往裏走,在最裏頭的一個獨立小廳裏找到了那座最大的金漆神龛。

神龛有靈,兩人一走近它兩米範圍,就有一團光從上面飄出來落到地上。一個穿着上世紀二十年代少爺服飾的年輕人從光裏走出來,先沖莊随躬了躬身,又對着陸望知點了點頭。

“莊總怎麽這麽晚來?”喬少爺不知怎麽的,一見莊随就笑得特別勉強。

莊随笑道:“不急我們也不會晚來了,來問你借幾樣東西布陣。”

喬少爺這下笑得更加勉強:“怎麽個急法?”

“墨衣不知所蹤,少年宮傍晚進了一堆邪祟,我怕她今晚再不見人,邪祟會越積越多,這西邊風水一壞,西塔的白虎位可能要出事。”

喬少爺聽得面色一變:“墨衣不見了?什麽時候的事?”

莊随說:“現在還不确定,反正今天一天都沒見到她,我讓蛋散去東雲山找了,不過暫時還沒消息。這事情不能拖,在找到她之前最好布個陣緩一緩,讓少年宮的氣場先穩定下來。”

喬少爺也知道輕重緩急,雖然明顯不想借自己的收藏,但也知道那些東西比較有用,只得嘆了口氣:“那你們跟我來吧。”

兩人便跟在喬少爺身後進了旁邊一個房間,七拐八拐之後繞出了展廳區域,來到一個儲物間。

儲物間裏堆滿了東西,四面牆上都是字畫,還有很多櫃子擺着各式古籍和擺件,雖然都一副年代久遠的樣子,但都保存得不錯,并沒有落灰。

“挑吧,看中哪個就挑哪個。”話雖這麽說,但喬少爺臉上難掩肉痛。

莊随也沒客氣,在成排的櫃子間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挑了些筆墨紙硯一類的東西,在轉第五次的時候,他疑惑地指着牆上一個空出的位置:“之前這裏不是放着一幅山水畫嗎?去哪了?”

喬少爺問:“你要那個?”

莊随點頭:“那畫還挺好的。”

喬少爺臉上表情僵住,心想那當然好啊,那是南宋的東西,要不是作者完全不出名,早就被館裏拿去展了。

“那畫不行。”他深吸一口氣說。

“為什麽不行?”莊随奇道。

“你看了就知道了。”喬少爺飄到角落一個櫃子前,示意莊随過去。

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收起的錦盒,打開之後從裏頭取出一幅卷軸,遞給了莊随。

莊随退開一步拉開卷軸,陸望知就站在他旁邊,只見那确實是一幅山水畫,筆工細膩,意趣非凡,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在畫面視覺中心的位置卻畫了個小孩。

那小孩靠在一棵樹下,右眼被垂下的樹葉擋住了,只能看見左眼以及鼻子以下的部位,但他大張着嘴,赤白着臉,似乎很虛弱的樣子。遠處山林深處也有蹊跷,那裏藏着一條小徑,隐約還有四個人影在那裏結伴走着,總之好好一幅山水畫,明明山水是好的,就是這人畫得特別不知所雲。

陸望知正看得奇怪,旁邊莊随咦了一聲:“怎麽多了幾個人?你是又喝多了胡亂練習畫技嗎?”

喬少爺臉紅氣結:“我喝酒才不會耍這種酒瘋!”

“那誰畫的?也太缺德了吧?”莊随低頭盯着那幾個人細看,“這線條其實還不錯,表情也生動,但也太生動了些,這樹下的小孩怎麽哭喪着一張臉?”

這也是喬少爺最不解的地方:“我要知道就好了,這是昨天它自己出現的,我那時就在旁邊看書,擡頭的時候突然看到,差點以為自己眼花。”

陸望知聽得一愣:“人是自己出現的?”

喬少爺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沒錯,我親眼看見,畫裏慢慢變出幾個人來,甚至連山林也有些不同了。”

他說着指向畫上遠處的山峰:“就這裏,原本只有雲海,沒這截小山的。”

陸望知似乎陷入了沉思,好幾秒之後才擡起頭,他來回看了看莊随和喬少爺。

“會不會是畫靈?”

喬少爺眨了眨眼:“畫靈?但這幅畫我檢查過了,沒成精的跡象啊。”

“不是成精的那種。”陸望知搖了搖頭,“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古代某地有對夫婦坐轎經山路回家,半路上被賊人打劫,對方搶了他們東西後,把他們連人帶轎撞下山崖,這事因為沒有人證物證,成了一樁疑案。但奇怪的是,後來有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他家裏的畫突然出現變化,畫中出現了這案子賊人打劫的情景,受害人和兇手的樣子都栩栩如生,官府按着畫去捉人,竟然真的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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