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宋茹一無是處。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母親很少對她露出笑臉或者誇獎。無論怎麽做,總是不夠完美。

母親的要求,是完美。

“你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你粗心了。”

宋茹不知道該怎麽辦,明明已經很努力了,但結果很糟心。尋求的幫助的話,媽媽會讓她多思考,自己想辦法;不尋求幫助,自己翻書的話,媽媽會說她動作太慢。她着急做錯的話,媽媽會說她太笨。

圍城,沒有出路。

實在憋不住了哭,媽媽會更憤怒。

她是一個剛強的女人,現有的一切都靠自己打拼。她會痛心疾首地說,“宋茹,媽媽最讨厭哭的女生,眼淚不是女人的武器,知道嗎?”

宋茹不知道,她只不斷地想,為什麽連哭都不可以?

有段時間她不知道該做什麽好,甚至偷偷在想,媽媽為什麽要生她呢?明明不愛她,明明嫌棄她,明明一點時間也不想花在她身上。可她卻口口聲聲,為她付出了很多,又開銷了多少的錢。

那些,都不是她願意的。

怨氣一點點積累,仿佛高壓鍋裏的蒸汽。

宋茹幻想過很多次,總有一天會讓後悔,她得做點什麽。只是那個契機一直沒來,她還能忍耐得下去。可當手機被拿走,她就知道自己的天要塌了。

她那樣地哀求,不要和同學争吵,不要告訴她們的家長,否則她那點小秘密會成為全年級取笑的對象。她會去學校反抗,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可媽說她的保證已經沒用了,她沒有這麽無能的女兒;她也再三保證,不會再喜歡任何人,以後看也不看男生一眼,請媽媽千萬不要給曹鋒打電話。可媽媽說她不過十四歲而已,已經知道維護外人。這種事情當然要告知當事人,逃避是沒有用的。

媽開的免提,曹鋒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宋茹驚得不敢再說話。

媽媽很冷酷地說,“曹鋒嗎?我是宋茹的媽媽,請你以後不再和宋茹做朋友,這樣很影響她的學習和同學關系。”

“什麽?”曹鋒的聲音穿透空氣,裏面一片莫名其妙。

“你們班的女生一直在發短信騷擾宋茹,說一些莫須有的話。你們現在還小,不是談那些事情的時候。因為這是第一次,阿姨和你談,希望不要有以後。你明白嗎?如果再繼續這樣,我只有告知你的家長——”

曹鋒當然不明白,他只說了一句,“阿姨,你是騙子電話吧?”

就挂了。

媽媽也挂了電話,舉起手機對她厲聲道,“剩下這一年好好把握,如果再發現類似的事情,轉學。”

宋茹再沒試圖去改變什麽,心裏有個小聲音在重複。媽媽不是要一個女兒,她是要一個工具。一個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只會學習和滿足她的機器。她根本不該存在,不該被生出來,她要是離開的話會更好。她要讓她後悔,不是失去一個女兒的後悔,而是失去最完美工具的後悔。

她要離開那個家,再也不回去了。

朱迪還在等她的回答,她下意識道,“想跟曹鋒道歉,媽媽不該打電話騷擾他。”

“然後呢?”他并沒有因此被打發。

宋茹沒說話,顯然還沒放棄自己的想法。

“離開海城,讓媽媽一輩子也找不到你,是不是?”

畢竟還是小姑娘,縱然崩潰爆炸,也沒辦法主動去傷人。

她低頭,眼淚一串串落下來。她覺得自己真沒用,幹什麽都幹不好。在家裏被父母嫌棄,在學校被同學不喜歡,有崇拜和喜歡的人卻并不覺得有資格接近,連去道歉的勇氣也沒有。

朱迪拍拍她的肩膀,“需要幫忙嗎?”

她抹一下眼淚,沒明白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們不僅是好朋友,遇上的媽媽也差不多。我是過來人,肯定有很多經驗可以和你分享。”

宋茹輕聲,“那你現在為什麽還在教跳舞?”

“我爸媽死了,我打電話說辭職的第二天。他們着急趕回來,出的車禍——”

宋茹整個人呆住,臉煞白。

“別怕,我不是在吓你。這樣的事情概率億萬分之一,只是被我遇上而已。一開始警察打電話,我也以為是騙子,沒想到是真的。”朱迪苦笑,“日子過得恍恍惚惚,總覺得他們還活着,天天唠叨我。可實際上根本沒有,只是我在幻想而已。”

“也想過放棄跳舞,但來來去去也沒什麽可幹的。以前因為她逼我而恨他,現在卻覺得是懷念她。之前你問我,崔老師跳舞是為了追求更好,我是為什麽?其實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只覺得跳着就心安,如果還能讓一些人開心的話,好像也挺喜歡的——”

朱迪稍微用力按着她的肩膀,“我想過很多次,如果時間可以倒退,我會怎麽做?想來想去,選擇都不會變。我還是會告訴他們不想跳舞了,但會更坦白些,方式也不一樣。我會給媽媽道歉,辜負她這麽多年的苦心,但小孩子長大了想有自己的東西;我也會安慰她,父母把孩子養大就好了,不必保證他們一輩子幸福,因為每個人的追求是不一樣的。我也會給爸爸說,雖然他不是親生的爸爸,但其實我也很愛他。”

宋茹一邊眨眼,一邊流眼淚,不知道是為他還是為自己。

“可惜沒辦法回到過去,我也改變不了現在。你不一樣啊,你現在還能選的。”他道,“雖然你還是個小孩子,才十四五歲,不應該承擔成熟大人才寬容和讓步的責任。可母女雙方都不妥協的話,雞蛋碰石頭絕對不會有好結果。你現在恨媽媽,其實是因為她不承認你,她傷害了你。”

她點點頭,有點哭出聲音來。有很多次都想問媽媽,難道你就沒有犯錯的時候嗎?難道你從出生就完美嗎?為什麽不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麽樣的媽媽?把女兒說得一無是處就是好媽媽了嗎?可她有點最笨,在加上積年的畏懼,怎麽都說不出來。她要的其實很簡單,如果媽媽能偶爾誇獎她一聲,能和她聊聊學校生活的不如意,能教教她怎麽和同學相處,那些都不重要。

可媽媽只管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宋茹已經無法想象如何直面曹鋒,更無法想象開學後怎麽面對同學們的嘲笑。

一個脾氣古怪的死胖子,喜歡上曹鋒,居然還讓媽媽四處宣揚。

只是這麽一想,宋茹已經羞愧得要死掉。

“人的本性無法改變,我不想你再壓迫自己應和你媽媽,但也不想你猛然爆發傷害別人更傷害自己。”朱迪道,“你需要幫忙。真正站起來去面對,沒想的那麽可怕。”

“我現在不想見她,也不想回家。”她輕聲。

“當然。你可以暫時去你姑姑家,或者讓你姑姑把爸爸找過來,咱們一起再商量好不好?”朱迪起身,“你走多久走過來的?全身都是汗水,我們找個地方先洗臉好不好?”

朱迪領着她去網球場旁邊的小賣部買水和毛巾,冰鎮過的礦泉水倒在毛巾上,貼着額頭降溫。宋茹乖乖地看着朱迪,異常聽話。

頭臉和四肢清洗幹淨,他順手幫她整理皺巴巴的衣服,再讓她去把鞋子和腳也處理一下。

大約是朱迪的平穩,也有可能是涼水和微風帶走了燥熱,宋茹終于沒那麽煩躁了。

“朱老師,你別帶我回家,別告訴我媽。”她再三确認。

“你放心,今天肯定不會。”他也再三保證。

“我還沒想到怎麽辦,但就是不想見他們——”

“好的,我知道。”

一路安慰着,往球場的小路走過去。不知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綠蔭裏走來了曹鋒。他一身白色的運動服,額頭上勒着一根發帶,全身蒸騰着熱氣和血氣。小跑着,仿佛夏日草原上的奔馬。

宋茹幾乎是立刻轉身,背對着他。她雖然想要道歉,但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

朱迪有些無奈,但也配合地将她擋在身後。

曹鋒沖過兩人,空氣裏有點的汗鹽味兒。剛過兩個身位,他突然轉身看向朱迪,“你今天來打球的嗎?”

朱迪搖頭,“有事,過來看看而已。”

他偏頭看一下他身後的宋茹,“宋茹是不是?”

宋茹無法,只得轉身。可朱迪能明顯感覺到她在顫抖,連呼吸都是急促的。

“你和他認識的呀?也是來打球的?”他站定,往宋茹那邊走了兩步。

宋茹沒擡頭,但在使勁搖頭。

“我是她舞蹈老師。”朱迪只得道,“曹鋒,很巧啊。”

曹鋒點點頭,看了宋茹幾秒鐘,“宋茹,我還正想找你呢。”

宋茹猛然一顫,後背繃得死緊。朱迪有點擔心少年提起那個電話,準備打斷。

“我逃了今天的數學補習班,沒拿到老師發的作業。你肯定去了吧,給我分一份吧——”

她眨了眨眼睛,居然是說這個?

朱迪的心松一下,見她說不出來話,只好道,“她今天也逃課了。”

曹鋒微微偏頭,略詫異,又聳肩,“那算啦,只好回家老實說沒去了。”

說完,他擺擺手,轉身要再見。

宋茹嘴巴張了又張,終于在最後一刻發出聲音,“曹鋒——”

曹鋒頓住,看着她。她結結巴巴,“我媽打那個電話,對不起。她不是,我沒有——”

她說不清楚,沒有什麽,不是什麽。心裏梗了很多,想好好說聲請原諒,但又說不出來。

“還真是你媽打的呀?”他說,“沒事。她們中年婦女都那樣煩人,我媽也那樣。”

說完,他笑了笑,跑走了。

宋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迷惘。

幾乎壓垮她整個世界的事情,在他那裏居然如此輕描淡寫?

朱迪道,“小宋茹,你真有,小夥子人不錯哦。”

她看着他,張了張嘴。

“你看,再難的事情都能解決。”他輕輕推了她一下,領着往外面走,“只要別慌張,不會比想的更糟了。”

宋茹沒有再說話,跟在朱迪身邊,穿越網球場邊緣的小路。曹鋒已經又沖入了球場,不知和教練說了什麽,被追着在地上打滾。斑駁的陽光投射下去,将他照得一片澄澈。

直到遠遠看見崔明煙和宋楠,宋茹才問,“朱老師,你怎麽會喜歡崔老師呢?”

怎麽喜歡她呢?

最開始,他是恨她的。他拿着畢業推薦表,恨不得沖到崔明煙面前。他想指責她,不要自己的舞蹈生涯被毀,就看任何人都不順眼。同時還有些恐慌,被看穿的害怕。老師卻安慰他,評語只是參考,舞團會有自己的考量。他有些不忿,是不是她自己不能跳了,所以故意看誰都不順眼?老師卻嚴肅起來,說崔明煙對舞蹈的卓越追求不容質疑,她不會因個人好惡擅自判斷一個人。除非——

除非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最終,他還是順利進入舞團,可以開始那個計劃。

偶爾夜半回想,那女人怎麽會有那麽一雙利害的眼睛呢?她的事業明明已經毀了,當個普通的好人廣結善緣不更好嗎?

可當再重逢,她搖身變成普通舞蹈室的培訓老師,并未放棄。

已經成這個樣子,為什麽還不放棄?她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她怎麽還會契而不舍地繼續進行基礎訓練?放棄不是更容易嗎?她居然還照顧他,概不提及往事,硬生生把他拉出囫囵。

只是某天,看着她在教室裏指導學員發呆。她發現了鏡子裏的他,沖他露齒一笑。

光,就照進他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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