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那一年
“他帶我去醫館,精心照顧了我一個月。我無依無靠,他也不忍心棄我不顧。便帶領我一起辦差,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是朝中大員,皇帝最信任之人,權勢滔天的九樞首領。我一邊随他執行公務,一邊與他游山玩水。我盡心盡力照顧他的衣食起居,他卻對我很客氣,因為他是正人君子啊!我們一起游西湖,他還教我武功防身,還帶我去城北鳳陽樓品嘗那最出名的點心。不料遇上一個纨绔少爺,見我容顏又起歹心,茗郎為我打架,鬧得鳳陽樓雞飛狗跳的。他還說,是自己的錯,沒有保護好我。”
夜來幽說到這裏,抿唇笑了起來。
“茗郎見我居無定所,帶我來到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親自為我搭建了一間房屋,親自為我栽種了滿院牡丹。我很感動,在那天夜裏我終于忍不住,向茗郎訴說了自己的心意。”
夜來幽下意識捂住心口,燭火映的她面容蒼白:“他愣住了,好半天沒有回我的話。我知道,他心裏必然是有我的。這一路的朝夕相伴,我不信他對我半點情感都不曾有。第二日一早,我起床去尋他,他走了……只留下一張字條,說自己有公務在身,讓我無須牽挂。他雖走的突然,卻也留了口信。這也證明了,他心裏有我。我當時既害怕又滿心期待,我怕他一去不回,又期待着他來看我的那一日。”
江漓恍然,怪不得那一整年父親都不曾回京。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夜來幽垂落美眸,眼底蕩漾着歡喜的笑意:“兩個月後,他回來了。”
江漓隐在袖中的手攥緊。
“他一點沒變,無論是英姿還是對我客氣的态度,一點沒變,一點都沒有……”夜來幽面色黯淡,苦笑着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我相信他心中必定有我。只是他有諸多顧忌,但我不管那些,我只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一晚,我們喝醉了……”
夜來幽面色潮紅,其中深意不言而喻:“那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夜來幽喃喃訴說,眼角一行清淚滑下,凄美惹人憐:“可是第二天一早,一切都變了……”
江漓面色凝重起來,注視着夜來幽逐漸猩紅的眸子:“茗郎失聲痛哭,懊悔追恨,說自己醉酒誤事,欺辱了我。我告訴他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我心已許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可茗郎不住搖頭,拒絕我的觸碰,拒絕聽我的言語。他說願意以任何方式補償我,除了……娶我。”
夜來幽扶着桌角起身,搖晃着單薄的身軀朝江漓走近幾步,流淚傾訴:“他家中有妻室,他深愛着他的妻子。他家中有子女,他深愛着他的兒子。他愛這個愛那個,唯獨不愛我!我哭着求他,我願意做妾,哪怕不迎娶我都沒關系,哪怕無名無分的跟着他,只求他不要離開我!可是他,他卻說自己不能辜負妻子的愛,不能再做對不起妻子的事。”
夜來幽聲淚俱下,哭的肝腸寸斷:“他說自己是一時糊塗,色迷心竅,對我動了非分之想。甚至說,說……他從一開始遇見我就是個錯誤!我認為最美的事對他來說居然是不可磨滅的錯誤,我最幸福的一夜對他來說卻是最痛苦的。他後悔與我經歷的點點滴滴,他後悔遇見我,後悔相識我!我的夢碎了,曾幾何時,我當他是我的世界,可終于有一天,我的世界塌了。”
夜來幽身子一軟,倒地大哭,孤獨而絕望,傾倒衆生的美豔臉龐憔悴而慘白:“我恨他!”
夜來幽緩緩擡頭,血紅的眸子死死盯住江漓:“我恨,我好恨!我恨他的妻子,恨他的兒子,我恨他的一切顧忌,我恨與他有關的任何人。他們全是江茗的枷鎖,若沒有他們妨礙江茗,若江茗孑然一身輕,便不會抛棄我,不會舍棄我。”
江漓的心髒好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刺了一刀,良久,他緩緩開口:“所以,你殺了江家滿門?”
夜來幽任由眼淚滴落到地板上,淚痕打濕了她豔麗的妝容:“我像孤魂野鬼一樣游走四方,曾經同茗郎走過的路,我又重新走了一遍。我去了西湖,站在游船之上,心一點一點沉落到冰冷的西湖水中。在那裏,我遇見了歐陽款。”
夜來幽眸色一變,多了股陰寒的味道在其中:“歐陽款的父親歐陽譯,既是當朝國舅,又是一手創立逐晖的掌尊。逐晖在歐陽譯的統領下很不景氣,我知道,僅憑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找江茗報仇。所以,我要利用歐陽譯,将逐晖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江漓聲音清冷,語氣平淡:“你成功了。”
“虧得我這身好皮囊,玩弄起歐陽譯父子易如反掌。”夜來幽眼角攜了絲諷刺的笑:“他不僅教我醫術,還授我武藝,更是引狼入室,領我進逐晖。我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待時機成熟,殺了歐陽譯,坐上新任掌尊的位置。”
夜來幽深吸口氣,扶着膝蓋起身,嫣紅的嘴唇在燭光的映射下散發出嗜血的光澤:“我發布逐陽令,召集逐晖全體成員參與我的報仇計劃中。江茗的武功修為到了什麽地步,我心知肚明。就這樣殺進江家,保不齊我們全軍覆沒。所以在動手之前,我曾約了江茗見面。”
江漓隐隐猜到了什麽:“下毒嗎?”
“只是一點讓他提不上內力的藥,外加少量的迷藥。我最後一次問他,讓他抛棄一切跟我走,他再次拒絕了。”夜來幽冷笑起來:“江茗被迷倒了之後,我便率領逐晖成員闖進江府。”
即便江漓早有準備,聽到這裏還是免不了心下重重一顫。
“大開殺戒的感覺真好,幫助茗郎清掃那些障礙的感覺真好。”夜來幽唇角勾起殘忍的弧度:“江府的慘狀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你都親眼見識過了不是麽?我要的就是雞犬不留,尤其是你的母親……”夜來幽湊近江漓一步:“我親手殺的,一刀兩刀……”
乍現一道銀光,閃電般掠過夜來幽的側頸。夜來幽幾步閃身,如鬼影一般向後退了數丈:“千刀萬剮。”
凄冷的月光為霜辭鍍了層逼人的寒芒,席卷起陰風陣陣,刺骨寒涼。劍鋒所指之處土崩瓦解,那張紅木的梳妝臺應聲炸裂。
碎屑飛揚,夜來幽穩健落地,望着江漓的眼神填了一抹柔色:“茗郎趕來之時,極怒之下朝我攻擊,使出的劍招與你方才所用一模一樣。”
江漓握着劍柄的手緊了緊。
“他比我預料中的要提早醒來,見到一片狼藉的江府,他驚呆了,抱着他妻子的屍體悲痛大哭,一心只想殺了我。”夜來幽黯然神傷,卻冷笑不已:“他說我變了,說我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善良的姑娘了,他說我像個惡鬼,說我是個嗜血成性的女魔頭。呵呵呵呵……他既然負我真心,那我便殺他全家陪葬又如何!”
江漓面色霜白,流淌的血液之中仿佛侵入了劇毒,貫穿四肢百骸,傳來錐心的刺痛:“江家百口,皆成你刀下亡魂,你倒還心安理得?”
夜來幽渾身一顫,雙瞳變得鮮紅如血,嘶聲咆哮道:“我連江茗都殺了,還在乎別人嗎?”
夜來幽顫抖雙臂,捂着陣陣挖疼的胸口,想哭卻又哭不出來:“為什麽,他到死都不曾給我半點溫柔?為什麽,他寧願去死也不願意接受我?我恨他,我好恨他!可是在他死後,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夜來幽哀怨的目光瞪着江漓:“你為什麽那麽像他?我拼命将他的模樣從我腦中挖走,可你又為什麽要将它填滿?”
江漓的聲音涼如冰雪:“你的愛瘋狂而扭曲,也只有同樣瘋狂扭曲的歐陽款能接受你。”
“歐陽款?他配嗎!”夜來幽語帶譏諷,面色不屑。再看向江漓之時,竟情不自禁的笑了:“這或許是命中注定。”
江漓神色凜然,不予回應。
夜來幽自顧自的笑道:“你的身上既有江茗的影子,又具備了江茗沒有的諸多優點。當年我殺進江府,你湊巧不在家,你說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
江漓冷眼看她。
“前幾次與你見面都是亂糟糟的,周圍的閑雜人等太多,不利于你我交流。”夜來幽輕嘆口氣,緩步走至江漓跟前站住,美眸中微光流轉,嬌音萦萦:“江珺歌,你覺得我美嗎?”
江漓眼中冷銳的寒芒疾閃,以掌為刃,照着夜來幽脖子劈去。夜來幽早有意料,側身閃躲後,反手拔下頭上玉簪,直戳江漓的咽喉,被霜辭及時掃擋,二者退開,夜來幽如墨的長發瀉了一地。
江漓冷冷道:“《傳世醫典》可在你手裏?”
夜來幽不作答,反而露出詫異的一笑:“鋒芒差了些,是有內傷在身吧?看來我派去請你的人不太規矩,幸虧你自己來了,不然下次我就親自去尋你了。到時候一個不小心……傷了那位舒王爺,你是不是得生氣啊?”
夜來幽輕聲莺語,笑容婉約:“《傳世醫典》已經被我燒了,但是醫書本身所載文字,全部記在我腦子裏呢!你想要這本醫書,無非就是為了舒王爺所中睲瀾之毒,對吧?”
一句話江漓便明白了:“你想提條件?”
“當然。”夜來幽抿唇一笑:“你也知道,睲瀾是歐陽譯獨創的劇毒,他人已死,這世上再無可解之法。唯一可尋的便是那本醫書,若不然,我看那舒王爺也活不了幾年了。你現在也只能指望我了吧?若你肯應允我的條件,我可以慢慢的背給你聽。”
江漓的長眉微颦。
“人壽幾何?逝如朝霞。我們要珍惜時間,先返回杭州游西湖,在前往姑蘇游古鎮,朗州的山水風光亦是不錯。這些地方都是曾經我與你父親游歷之地,我要你陪着我一起重游。你與我在一起之時,心裏只許想着我,眼裏只許看着我。”
江漓眼中掠過一抹煞氣,“你不怕我背後刺你一劍?”
“我會躲開的。”夜來幽笑得陰柔邪魅,見江漓的面色冷如霜雪,她心知肚明,卻是不以為然的一笑:“我弑你父,殺你母,滅你滿門,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但那又如何?至少我沒有動殺你之心,也不預備跟你魚死網破。當初覺得你不足挂齒,即便不去斬草除根僅憑你一個病骨殘軀的孩子是興不起什麽風浪的。哪想到你被茗郎保護的那麽好,欺騙了天下人。”
夜來幽輕笑一聲,又說道:“你把逐晖攪和的翻天覆地,起先我确實很惱火,欲殺你而後快,不管怎麽說我也是逐晖的掌尊,關鍵時刻要挑起大梁。但如今我想明白了,我恍然大悟,原來你竟是上天垂憐我,故意留給我的禮物。茗郎死了沒關系,還有你啊!”
夜來幽露出貪婪的笑容,說出的話更加喪心病狂:“我不在乎逐晖的損失,你殺了多少逐晖成員都無所謂。當然了,你也不在乎江家那區區百口人,對吧?”
江漓只覺得一陣反胃:“你當我是歐陽款嗎?”
“歐陽款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你怎能與他相提并論?”夜來幽莫名興奮,旁若無人的朝江漓走近:“我們抛開一切,遠走高飛好不好?我會對你很好的,端茶遞水洗衣捶背,三從四德我都會遵守。”
夜來幽目光懇切的同時,眼底泛着陰狠的微光:“退一萬步講,為了那個舒王爺的小命,你舍得拒絕我嗎?”
江漓黯然不語,夜來幽心中歡喜雀躍:“這就對了,你是我的禮物,你只能屬于我。”
江漓舉起右臂,緊握劍柄的右手松了松,夜來幽雙眼透亮,蕩漾着興奮卻近乎瘋狂的光芒:“非常好,你很……”
五指忽然一緊,銀光宛若雷電閃鳴,淩厲殺氣擦着夜來幽的側頸而過。鮮血一滴一滴順着霜辭的劍尖掉落在地,碎成一朵朵妖異的血花。
夜來幽臉色驚駭,用手撫了把側頸的血痕,難以置信的看着江漓:“你,你居然……你居然舍得……”
江漓不做廢話,第二劍已出擊。夜來幽縱身如鬼影般奪窗而出,江漓緊跟而上,二人從狹窄的室內來到寬敞的院中,遠處氣勢恢宏的瀑布流水聲遮掩了夜來幽粗重的喘息。
“江珺歌!”夜來幽咬牙切齒,氣的渾身哆嗦:“你眼裏心裏全是那舒王爺對吧?你跟江茗一樣死腦筋,把我置于何地?告訴你,不是我威嚴恐吓,就舒王爺那身體,早就被睲瀾侵蝕的破爛不堪,他活不了多久了!”
江漓冷冷道:“這與你何幹?”
“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他死?”夜來幽怔鄂道:“你不管他?”
江漓的心髒一緊,這一路上他都在思索這件事。他尋找《傳世醫典》,甚至明明知道沒有希望,卻還是在從金陵來杭州的路上遍訪名醫。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他自己心裏明明清楚,睲瀾之毒無解,更何況二十多年過去了,要如何解的幹淨?
往年毒發的頻率是一年一次,後來半年,乃至上次不過短短數月罷了。越來越近,終有一天顧錦知會……
皎潔的月光灑在流動的水面上,泛起銀光波瀾,倒映出岸上江漓那修長卻又單薄的身影。
顫動的長睫在他如玉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眸光落寞而迷離,嗓音輕柔似雪,透着叫人心碎的釋然:“他若能再活一年,我便陪他一年;若能再活一日,我便陪他一日。他生我生,他死,我死。就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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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