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悶悶的杖棍聲連着響了三下,吳蓮娘疼得尖叫。
然而除了繼續迎接下一棍,叫喊并沒有什麽用處。
她疼得想打滾,可是身子被人死死按住,讓她動彈不得。眼淚早就糊了一臉,那張嬌美的面容如鬼魅一般慘白。
楚弈如老僧入定般就坐在她對面,盯着她狼狽的樣子,眼都不曾眨一下。
吳蓮娘淚眼模糊地擡頭,眼前這個男人讓她害怕,怕得心肝膽都劇烈的顫抖。
她再也扛不住了,連連哀求:“表哥……表哥,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正說着,一軍棍又狠狠落下,她整個身體都猛然彈起,疼得連聲都出不來。
“停。”楚弈終于說話,眼神冷厲。
士兵們當即松開她,站到一邊。吳蓮娘大口大口的喘氣,冷汗一滴一滴從額頭落下,緩了好大會才咽嗚着說:“表哥,我爹娘沒死,被人抓走了。那個人告訴我,只要我在楚家好好呆着,他們也就能好好活着。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她一邊說着,眼淚還不斷的落下,已經分不清這是害怕還是後悔。
“後來我來到楚家,那個人也沒有讓我做什麽為難的事情。我跟表哥你長相處,生了愛慕,想着若是能嫁你也是好的。後來你娶了長公主,那個人才又開始吩咐我做事,但也只是探聽長公主的日常,你軍中的事情只有一回……是你突然讓賬房暗中變賣一些田産的時候。”
楚弈聽到這裏,神色越發陰沉。
查探軍中情況這事跟他查的吻合,但是反應過查這些,已經是她離間了他和趙樂君之後,離他變賣田産養兵的時間晚了一年。
“表哥,我錯了,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自那之後再也沒有別的事情了!”
吳蓮娘免禮撐着身體,爬到他腳下,攥着他褲腿悲怮痛哭。
“你還沒有說,究竟是誰告訴你長公主跟連雲會面一事,你也沒說那個捉拿你爹娘的人是誰。”
他聲音毫無憐惜,讓祈求的吳蓮娘再度失聲。
“都是那個人告訴我的。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他每回聯系都是讓別人尋我,還都遮着臉面!表哥,我真的不知道!”
楚弈聽她哭得心煩,這些話說了跟沒說毫無區別。
他站了起來,把腿從她手中抽離。
“人你可能真的不認得。但你肯定知道,你爹娘不可能還在那人手裏活着,吳蓮娘,別把自己的私心說得那麽冠冕堂皇。我楚弈也不是傻子,做過的事情,你就要承擔後果。”
話落,楚弈轉身要走。吳蓮娘猛地又撲過來,抱住他的腿說:“表哥,長公主從來也沒有真心待你啊!我是有私心,難道長公主就沒有私心嗎?你一月離開的第二日,她就吩咐人給她熬避子湯!她其實就是利用你現在的權勢而已!”
楚弈要甩開她的步子一頓,慢慢低頭看她,本就駭人的表情帶上了獰色。
趙樂君喝避子湯?!
吳蓮娘說完後,莫名覺得暢快,咧着嘴像是在笑,又重複了一遍:“公主她要是真心待你,她為什麽要喝避子湯?表哥你別傻了,她就是利用你,她根本就不屑給你生孩子,姑母再逼她,她也不為所動!”
她的每一個字仿佛都化作利刃紮到了楚弈心裏,讓他連呼吸停滞。
趙樂君喝避子湯?她就那麽厭惡他嗎?所以他們兩人才都沒能有孩子?!
所有的疑問都如同浪潮對他狠狠打來。
楚弈閉了閉眼,勉力讓自己冷靜。想起他離開的元月,那是他和趙樂君争吵之後的事,之後她就和自己和離了。
但那也是出自她不願意自己受牽累。
“賤人!”他猛地擡腿,直接就把吳蓮娘踢出很遠,咬牙道,“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敢挑撥離間!狠狠打,二十棍一下也不能少!死了就拖去喂狼!”
話落,一甩袖,赤紅着眼離開,把吳蓮娘凄涼求饒的聲音抛到身後。
士兵當即按住她打滿二十仗,然後把人給直接擡回來楚老夫人身邊。
吳蓮娘屁股上鮮血淋漓,吓得她連聲問究竟是怎麽了。
士兵按着吩咐說:“吳娘子犯了錯,将軍小懲大誡。将軍還吩咐,等她醒來,老夫人若是要留,就留,不留将軍就會把她送走。她已經跟楚家沒有關系,将軍早在接老夫人的時候,讓人給她入了賤籍,納妾的文書上是良家妾,所以文書已經無效。”
楚老夫人被這一番話說得一愣一愣。
什麽賤籍,什麽納妾文書無效。
侄女是被兒子棄了?!
就在楚老夫人還愣着的時候,士兵又說:“将軍說明日開始軍營有要事,我等明日一早就送老夫人回平縣的宅子,等戰事徹底了了,将軍自然會去找老夫人。”
送、送她走?
楚老夫人當即就急了:“不是還有一日嗎?”為什麽現在就送她走了?
“小的不知,只按着将軍吩咐。”
交代的事情都完成,士兵當即告退。
楚老夫人追了兩步,沒有追上人,站在陌生的營帳間,茫然又無助。
她那個侄女究竟是闖下什麽禍事,居然讓兒子連着要趕她!
她惶惶看着四周,她是想要回洛城的!
等兒子回朝的時候,她也不就能跟着回去的嗎?為什要留在那什麽平縣!
那個破破爛爛的宅子!
楚老夫人在站着茫然了片刻,很快就想到先去見兒子,怎麽樣也要讓他把自己留下來。
哪怕一個月,兩個月,兒子總要會洛城的,她留下來就能跟着回去。
她當即跌跌撞撞的往謝星的住處去。
“義兄?”謝星疑惑盯着六神無主的義母,搖頭說,“義兄根本沒有回來,說有事處理,如果軍營不見人,多半是出營了。”
也可能是去了阿嫂那裏。
當然,他是不會告訴這個難纏的義母。
楚老夫人當即就失神跌坐在地,兒子這是根本連見都不見她了嗎?
此時的楚弈确實是去了姬家軍那裏,他站在明亮的火把下,背對着軍營,等着去禀報的士兵回信。
風聲呼嘯,夜空也沒有一點星光,被厚重的雲層全都遮擋了。
那雲跟暗夜一樣黑壓壓的,讓人覺得憋悶,喘不過氣來。
他沒有等太久,士兵折回,說公主請他過去。
他有些意外,卻又高興不起來,沉默地轉身,大步流星朝熟悉的方向走去。
吳蓮娘那些話還是紮在了他心頭。
他從軍營出來,吹着冷風,已經冷靜許多。也在一遍一遍推測着吳蓮娘嘴裏的話。
最後得到的結果是有可能的。
那日他做下混賬事,她又是有了和離的心思,肯定不願意再與他有什麽牽扯。
即便是喝湯藥,也是她正确的選擇,他根本不能去責怪她什麽。
然而想明白這點,吳蓮娘的話仍舊如同會啃噬人心神的魔咒,讓他又開始不斷去猜想以前。
兩人成親那麽久,為何沒有孩子,難道她還在其它時候也喝那避子湯?
他不該繼續想,偏偏不能自控。
在他來到的時候,趙樂君正握着姬尚禮的小手,教他練字。
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連他走進來都沒有擡頭。
反倒是姬尚禮見到他投來的影子,擡起小臉朝他笑。很快就被她敲了敲腦袋,吐着舌頭再度低頭,全神貫注地下筆。
楚弈站在那裏,看着燈下的姑侄倆。
燈火把她側臉照得瑩然,她神色溫柔而耐心,輕聲細語,告訴男孩兒哪裏錯了。
男孩兒不知道是否緊張,下一個字還是寫錯了。
她假意要惱,板着臉讓他重新寫,在他下筆不穩的時候,卻又去握住他手告訴他手腕在下筆時怎麽用力。
楚弈靜靜看着,那相依的溫馨身影,讓他想起快遺忘的一段記憶。
他在情濃時癡纏着她,咬着她耳朵說他想要個女孩兒,跟她一樣美麗又聰慧。
可是在情|事中,她總是用沉默遮掩她的害羞,多年都是如此。
她只緊緊咬着唇,不回應他,一絲聲音也不願意漏。
在那後來,他卻偶然聽見銀錦和她說,得了一匹好看的錦緞,問她要不要裁新衣。
她揚着眉眼,眸光溫柔似水。
她說:先收起來,這樣的顏色,給孩子做新衣更加喜慶。
……給孩子做新衣更喜慶。
舊憶慢慢褪去,眼前又是她清晰的眉眼……楚弈緩緩地笑了。
笑裏帶着一絲苦澀。
并沒有什麽好讓他去多疑,去過多揣測她,她如若不想要孩子,又怎麽會收起布料做準備。
一切是他行錯了一步,如若沒有那次的不信任,也許他真的有孩兒了。
趙樂君擡頭的時候,就看到他臉上奇怪的表情。
她想到今日過來的吳蓮娘,跟侄兒說再認真寫上十個大字,起身示意楚弈出去說話。
兩人還往先前去過的山坡,此次是她走在前邊,他沉默地跟随着,安靜得如同一道影子。
還未到地方,身後卻是伸來他的手臂,楚弈在她身後攬住了她。
“君君,我真是混賬。”
他突然就罵起了自己,趙樂君覺得他真的挺不正常的,被他的貼近也鬧得不自在,想要讓他先松開。
結果他自己就先退開了。
她轉身,看到他正朝自己笑,笑容舒朗,清風明月一般。
“君君,吳蓮娘的事情已經處理了。她身後有人指使,探聽着你的一切,也找機會離間我們,甚至知道了我養私兵的事情。我一開始曾懷疑過連雲,但是細細想來,他要挑撥,根本就不需要吳蓮娘,而且私自募兵一事,就足夠他在陛下跟前參一本,奪了我的權,所以不會是他。但我現在還查不清是誰,我會繼續查下去。”
趙樂君聞言心中一跳。
不但為他口中這些駭人的事,還為他此時的冷靜。
在她記憶裏,一提起連雲,他必然是先動怒。
如今他卻是心平氣和告訴自己,他沒有誤會連雲。
“楚弈……”她喊了他一聲,他仍舊笑着,“我知道你心結難解,我娘是什麽性子,我最清楚不過。當年,她自私到連我爹的性命都沒顧,讓我爹死在胡人的亂刀下,當時我爹是折回去救她。但她明明直接跑就可以了,卻還推了我爹一把,當時我在邊上,來不及去伸手拽他。我爹在這種時候,還硬是把我推遠,跟那些胡人拼鬥。”
多嘲諷和讓人痛恨。
“但她生了我,我不能夠選擇出身,也不能就這樣抛棄她在洛城,性命受威脅。那樣……和她也沒有區別了。”
他最後一句帶着對自己的嘲諷。
趙樂君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這些。
她只知道他父親是死在胡人入侵的戰亂中,真相卻叫人聞所未聞,細思下只餘悲痛。
她一時失去了言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送你回去吧,阿禮還等着你看他的功課。”
楚弈說完後,伸手去握住她,就那麽往來路回去。
好像他剛才說的那些,就只是單純想告訴她。
趙樂君沒有再掙開他,望着他的背影思索着什麽。
很快,她的營帳就在眼前,他亦沒有多留,松開她的手,深深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她就站在原地,看他走遠,那高大的身軀似乎沒了往日的挺拔和精神,在暗夜中獨自走着,滿是寂寥。
次日,以為看不到兒子的楚老夫人,意外再見到他過來,當即就圍上來說:“弈兒,你厭煩蓮娘,把她送走就是,讓我在這裏照顧你不好嗎?”
“你不喜歡我走動,我就呆在帳營裏,哪裏都不去,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你喜歡的那女子,不管是什麽樣,你喜歡就好,娘也不過問了。娘去那個什麽平縣,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弈兒,我就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楚弈望着找各種借口留下的母親,自嘲地笑笑。
他已經知道母親是去了平縣後,才哭鬧着要到軍中來。
她就是嫌那個地方不如将軍府,她是享受慣了富貴,她心裏多半是惦記着在這裏留下,過些日子還能跟他回洛城。
他扯着嘴角,在母親期待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地說:“不好,娘你以後就在平縣安享晚年,也好靜下心來,為爹守節。”
楚老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懵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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