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楚老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着眼,張着嘴,愣愣地又問一遍:“弈兒你說什麽?”

“兒子說,娘在平縣,靜心給爹守節。”楚弈淡淡說着,伸手去扶她上車。

楚老夫人感覺到胳膊一緊,是被他強硬架上車的。

在上車的那瞬間扒住車門,說來就來的眼淚嘩啦湧下,哀怨地說:“你還是覺得娘礙着你了是嗎?你準備把我丢那裏不聞不問了?!”

“不,只要娘你好好待在平縣,兒子忙完軍務都會去探望你。”

楚老夫人搖搖頭,一點也不相信。楚弈卻沒有耐心再跟她多說,北胡先行的斥候說使者半個時辰就會到,命護送的士兵關門,自己轉身去隔壁的軍營。

馬車光線漸暗,楚老夫人眼睜睜看着兒子離開,視線最後被門板阻擋,外頭的一切都隔絕了。

昏暗中,楚老夫人終于恍然,兒子是鐵了心送自己走!

馬車徐徐往城門去,怔愣了許久的楚老夫人開始在馬車裏鬧騰,打開車門就想要跳車,嘴裏罵道:“楚弈,你這王八羔子!和你死鬼爹一樣只知道厭棄我,我今兒就死這,不礙你眼!”

坐在車轅的士兵聽到動靜,眼明手快地咚一下再關上門,把往外沖的楚老夫人腦門撞得一疼,直眼冒金星。坐倒在那裏,疼得抽氣。

謝星站在城門邊相送,聽到那罵聲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側頭就見到義兄背影也僵硬片刻,停在那裏。謝星望着義兄,被親娘冷血無情的戳心窩子,真替他難過。

楚弈也就停頓了那麽片刻,很快就再大步離開。他娘是最惜命,怎麽可能真尋死。

一個隊在外圍巡守的姬家士兵此時在城門前走過,不久後,有一人離了隊列,先楚弈一步回到軍營,去見趙樂君。

“楚家老夫人要死要火,把楚将軍罵得可難聽了,當時還那麽多士兵在,也不知道楚将軍心裏是何作想。”

趙樂君聽聞後,若有所思,讓士兵先退下。

昨夜楚弈的表現怪異,知道當年他父親的事情後,心裏就一直不舒服。

她想到楚老夫人在上郡的軍營裏,本想讓打聽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才讓楚弈失常,結果居然聽到這樣一幕。

這個老婦人的厲害她比誰都清楚,之前在将軍府不作聲,不是她被這樣一個婆母給拿捏住,是她根本不想理會。就如同吳蓮娘一樣,這些人都不值得她廢心思。

卻不曾想楚母待兒子丈夫都是跟外人一樣的。

楚弈現在是決心要把她送走,或許裏頭還有她的一半原因。

思緒到這裏,她幽幽嘆息一聲。

**

半個時辰過後,北胡使者和本次的主将納裏直接就進了姬家軍營。

趙樂君并未在這個場合露面,楚弈坐在姬老太爺身邊,一襲玄黑勁裝,把精壯的身軀襯得越發威武。

納裏是在戰場上見過他厲害的,上回自己的士兵被扒光挂在牆頭一事還歷歷在目,這回相見,言行舉止都頗小心翼翼。

楚弈在他說話中餘光掃過門簾,慢悠悠才回了對方一個‘哦’。

納裏被他這個态度鬧得表情一僵,姬老太爺也側頭看他一眼,不知道他這會在恍惚什麽。

等請了對方坐下,北胡使者先遞上一封他們單于的親筆信。

姬老太爺為尊,楚弈接過,恭敬交給他。

信上已經寫明白了北單于在談和一事上開出的條件。

他們是敗方,自然是給到優渥的待遇,楚老太爺一條條看下來還算滿意,就是最後一條标明想結兩邦之好讓他眸光沉了沉。

所謂的結兩邦之好,就如同他們常說的結兩姓之好,對方果然是想在和親一事上占一利益。

趙國嫁了公主,看着公主的面上,日後他們北胡的歲貢也好商量得多。

姬老太爺把信給楚弈看,手指了指那一條。

楚弈獨獨在那上頭掃一眼,兩指捏着信要還給豎着耳朵等結果的使者。

他說:“恕我直言,我們趙國不準備再讓公主下嫁。”

下嫁二字和他傲慢的态度,刺了北胡使者一下。

北胡使者略羞惱地拔高了聲音道:“楚将軍,此話我不敢茍同,我們單于求娶公主,那是為我們的耶浩王子求娶的。耶浩王子日後就是我們新的單于,趙國公主自然也地位高貴,何來下嫁一說?何況,兩邦結交,姻親向來是友好的象征。”

“友好?”楚弈嗤笑,手指微微一動,那封信就飄落在地上。

北胡使者臉色大變,當即彎腰去拾起來,還未來得極申訴他這種羞辱的舉動,就聽到他冷聲說:“我們趙國的公主不屑你們北胡的後位,何況已經在沙場上見過真章。你們不過是在利用我們趙國的公主,想要做牽制罷了。”

“楚将軍慎言,莫要扭曲我們單于的好意。我們單于亦說了,如若趙國願意交好,我們公主也願意侍奉趙國君主。”

楚弈聞言低低笑了兩聲,入鬓長眉往上一挑,下刻猛地一拍桌案,張嘴就罵道:“放你娘的屁!建交結好與女人有何必然關系,你們公主犯賤,想要以色待人來止戈,還不如讓你們那些将士割了身下那兩兩肉來求和!老子或者還能高看你們一眼!”

任誰也沒有想到他會罵人,還罵得如此粗俗。

北胡使者被憋了個臉色青紫,一直沒有出聲的納裏,一張臉也鐵青。

姬老太爺卻是險些笑出來。

雖然話是粗魯了一些,可聽着解氣。

北胡人真是自以為臉比天大,還滿嘴謊言,把他們當傻子不成?!

營帳裏登時變作一片寂靜,北胡使者被罵得半天都沒能說話。姬老太爺不急不緩地喝了一口水,才從中給北胡人遞個梯子,朝納裏道:“納裏将軍,我朝歷年來嫁到你們北胡的公主,都紅顏早殇。若真要深究起來,處處都有蹊跷,這中還有我們陛下的長姐,你們如今再提這個,确實不見得是要交好的樣子。”

“老将軍……”納裏回了回神,想到先前自己挑起的争端,識趣地說,“老将軍提醒得是,我們這就再商議商議。”

說罷,把臉紅脖子粗的使者給拉到外頭,嘀嘀咕咕好一陣,兩人再度進來。

他們讓步了,說速速送信回去給他們的王,會闡明此事因由。末了又說道:“我們得以兩位信任,能夠紮營在城外,過來前已經吩咐晚上準備酒水佳肴,特長感謝兩位将軍。”

他們只帶了百人在外紮營,這向來也是議和的一樣禮節,倒是不會使詐,也不敢使詐。

姬老太爺略一沉吟就爽快應下了。

等人離開,楚弈也跟姬老太爺告退:“北胡最後只能應下,不會再提和親一事。晚上的宴會,您老正好提醒提醒納裏,人還在您手裏,讓他再給您交出一些種馬。”

老人點點頭,他拱拱手,利落轉身。

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門口,姬老天爺視線落在晃動簾子上,出神片刻。

這小子今日居然沒有去癡纏他外孫女?

夜幕很快降臨,上郡城外的北胡駐營點燃篝火,為迎接貴客作準備。

楚弈先等來姬老太爺,見到老人身邊只跟着親兵,無意識的抿了抿唇。

胡人善歌載舞,兩人不過才到片刻,跟着前來的舞姬已經随着樂聲起舞,熊熊篝火邊還有烤得直冒香氣的羔羊肉。大家都似乎忘記了白日的不愉快,氣氛很快變得熱絡。

納裏頻頻給兩人敬酒,并不提議和這樣煞風景的事,說起他們勇士歷來的見聞和本族神話。

姬老太爺對胡人了解不少,時不時回上兩句,算是給納裏一些面子。

納裏這邊見他的态度,心裏輕松不少,都是聰明人,知道自己是躲過一劫,只待再示好就是。

早間被楚弈罵得回不了話的使者卻對兩人恨得牙癢癢的,再給楚弈敬了一杯後,突然道:“聽聞楚将軍十六歲征戰沙場,十七歲就成名,是勇士中的勇士!不知我族有無這個榮幸,讓我們的勇士跟楚将軍學學本事。”

楚弈聞言懶懶看他一眼,舌頭抵了抵牙,露出個莫測的笑:“哦?你嘴裏的勇士不知道是指哪個,總不能是曾經在沙場上敗北的吧。”

他張嘴就能叫人恨得想紮他一刀,使者臉色陣青陣白,這趙國的楚弈實在是太過狂妄了!

他忍着屈辱,皮笑肉不笑地說:“楚将軍這就是應下了?那就請指教了。”

說罷,根本不給楚弈拒絕的機會,揚聲喊來一個高大的壯漢。

那壯漢直接就走到場中,略一看,居然比楚弈還高一個個頭,渾身的肌肉把衣服都繃得緊緊的。

這是有備而來。

楚弈眯了眯眼。

此時四周的胡人已經高興揮手歡呼和大喊。姬老太爺擡頭也看走到場中的那名勇士,眉頭微不可見蹙起,伸手壓了一下要站起來的楚弈。

楚弈還是站了起來,在姬老太爺皺眉中一步一步走到場中。

四周的歡呼聲更勝,震耳欲聾。

一個蜂腰肥臀的胡女邁着小碎步上來給那勇士獻上一杯酒,是鼓勵之意。

納裏看着自己這邊的人,突然反應過來,趙國明明也在上郡的長公主居然沒有出席。

他正想着,姬老太爺身邊來個紅火的身影,一只芊芊細手探在楚弈方才坐過的桌案上,将他的酒杯捧到手中。

楚弈站在場中,耳邊那些讓人心煩的喊叫聲似乎都消失了,随着那道越來越靠近的身影,其他人的身影也在他視線中漸漸消失。

趙樂君雙手捧着酒,緩緩朝他走去。

他定定看着她,她手中那倒映着銀色月華的清酒送到眼前。

近在咫尺的美人,面容如玉,更如同驕陽一般耀目。

她捧着酒,朝他緩緩露出笑:“敬我的勇士。”

他……心髒怦然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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