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她的勇士。

楚弈在她灼亮的目光中去托住了杯子,粗粝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在她想要抽開的手時候微微一用力,就那麽連同她的手擡高把酒送在嘴邊,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樂君從場中走下來的時候,被他貼過的手背在微微發燙,仿佛是他的體溫還沒有離去。

“好一個郎情妾意?”

她在外祖父身邊坐下,就聽到那麽打趣的一句,讓她半垂了眸,無意識摸了摸耳朵。

突然,周邊的胡人發出嘩然,讓她忙又擡頭看場上。

不過是短短的時間,兩人的比試已經開始,她只看到那個胡人勇士倒退了兩步,目露獰色瞪着楚弈。

看樣子是開場就被他擊退了一回。

那個胡人咬牙切齒的樣子,模樣兇狠得讓她不太|安心,而兩人站得相近了,才發現體格上差距甚大。

這人是吃什麽長的!

就在她心驚胡人勇士的強壯時,對方已經再度進攻。

她耳邊又掀起一陣嘩然,中間伴随着驚呼。

就那麽一瞬間,快到她眼花缭亂,胡人勇士已經被楚弈利落放倒。

他還想爬起來,卻見楚弈掰着他的手狠狠一扭。

咔嚓一聲斷裂的聲音讓在場人倒抽一口氣。

楚弈居然生生将對方的手給折了!

慘叫響徹這片空地,燃燒得正旺篝火在劇烈搖晃,似乎也被這一聲驚着了。

趙樂君看得眉心一跳,楚弈已經從容站直,腳尖踢了地面一下。

塵土飛揚見,有什麽東西被挑起又跌落,在火光的照耀下閃着寒光。

姬老太爺霍地站了起來,冷冷看向那個主張比試的使者,哼笑一聲:“可叫老夫長見識了,原來胡人的勇士,還喜歡藏暗器。”

他還覺得楚弈立威不必要傷人,結果是有蹊跷在裏面。

使者臉色幾變,連忙擺脫關系:“不不,老将軍不要誤會,我不知道他會藏着暗器上場!”

此時,清脆的鼓掌聲卻傳來。

一個胡女從人群中邁步往中|央走去,是她在鼓掌。

這種緊張的時刻出來一個女子,還是一個豔麗眉眼飛揚的女子,實在叫人疑惑。

使者和納裏見到她神色就露出幾分古怪。

“好身手!”那胡女鼓着掌徑直來到楚弈跟前,看也沒看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壯漢,而是十分欣賞地打量眼前的這個漢人将軍。

眼裏的光亮,如同燃燒正旺的篝火,那麽的赤|裸裸。

她看了片刻,就朝楚弈燦爛一笑:“他使詐,丢光了我們的臉,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罷,又揚手一拍。

當即有一隊帶着彎刀的胡人士兵來到當場。

那胡女用嫌惡地眼神掃向敗北還出陰招的同族,特意用漢語冷聲吩咐道:“拖下去,哪只手用的暗器,砍了,拿來給楚将軍賠罪!”

士兵洪亮的應了是,而嘴裏對胡女的稱呼是公主。

趙樂君幾人算是鬧明白這突然跑出來的胡女身份。

楚弈聽着她的話,沒有應聲,徑直越過她,準備回席上。

不想那胡人公主一擡步,擋住了他的去路,一雙下場的鳳眼就緊緊鎖住他,在嫣然一笑中修長的雙手做了起舞的姿勢,細細地腰緊跟着也扭了起來。

美妙的歌聲自她嘴中高高低低吟唱,她竟然是在給楚弈獻舞。

她嘴裏唱的是胡語,趙樂君不能完全聽懂,但從她妖嬈的舞姿和纏綿的歌聲中,不難聽出這時一首情歌。

胡人向來民風開放,愛用歌舞表達自己對一個人的傾慕之意。

楚弈望着那個在自己身邊翩然起舞的胡人公主,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擡步往左,胡人公主當即也搖擺着腰肢跟着往左,把他的去路堵得死死的,在他沉沉的目光依舊笑得明媚。

她看上了這個趙國的年輕将軍,她來之前,父親吩咐讓她盡力去讨得趙國君主喜歡。可她是北部最美麗的公主,即便要嫁到趙國,也該配最英勇的男人!

趙樂君就坐在位置上,饒有趣味看着這美人愛英雄的一幕。

納裏側頭看了看她,臉色鐵青。

他居然不知道這個三公主居然跟着來了,心裏更是暗恨這個她多事惹争端。這楚弈是趙國長公主的夫婿,再如何,也不能當着人的面就這般火辣辣的。

正當他替為着急的時候,他們的公主再度擋了楚弈要離去的腳步。也是在此時,她感覺腳踝傳來劇痛,身子失去平衡往一邊傾斜,在慌亂中尖叫着砰的一下,幾乎是臉朝地摔撲在衆人跟前。

而楚弈伸出來把人掃倒的腿,就那麽在衆目睽睽下不做任何遮掩地慢慢收回,甚至是在越過胡人公主的時候,踩了她一腳。

把這幕看得真真的姬老太爺沒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聲,趙樂君盯着前面的視線也緩緩移到桌案上,嘴角往上揚了揚。

當場的胡人都愣在那裏,納裏張大嘴怔怔站起身。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楚弈身為男人,不受美|□□惑就罷,還毫不憐香惜玉!

這……這真是不懂風情的莽夫!

納裏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忙讓人去把摔得慘烈的公主給扶起來。

楚弈已經回到席位上,伸手将趙樂君給扶了起來,一言不發帶着她離開。

北胡使者從方才的一幕回神,猛然一拍桌子喊道:“你們欺人太甚!”

胡人士兵齊刷刷就拔了刀。

姬老太爺手中的酒杯也啪一下摔到他腳下,只冷冷盯着他。

北胡使者在他淩厲的眼神中渾身一顫。對方一字未言,但讓他絲毫不敢再多說一句,甚至背後冒着冷汗。

……這裏是上郡,後面是二十萬的兵馬。

就是趙國再欺人,他們也無可奈何。

現實讓北胡使者頹敗跌坐在位置上,納裏忙為這個變故忙打圓場,姬老太爺卻一甩袖袍也走了。

這一刻,納裏也忍不住脾氣,轉頭惡狠狠瞪着使者說:“你居然帶了公主前來,還不知會我一聲!如今公主自取其辱不說,恐怕還得罪了趙國的長公主,那楚弈是她的夫婿!議和一事,你自己去找他們吧,要不就等着他們和南胡的大軍臨城!”

說罷,一腳踢翻矮案,也揚長而去。

胡人特設的宴會上一片狼藉,楚弈拉着趙樂君遠離那片喧鬧,一路帶她往軍營方向走。路過那高聳的城牆時,他再也按捺不住從心田湧起的沖動,欺身把她堵在石牆邊,纏綿的吻就落了下來。

沒有預兆,叫人措手不及。

趙樂君背後是堅硬的牆壁,身前是他堅實的胸膛,整個人陷在逼仄的空間,避無可避。

楚弈貼着她的嘴角,如久旱遇甘露,碾轉輕吮間低喃:“我真的是你的勇士嗎?”

她唇輕輕一顫,有細細的一個音節從她唇縫中溢出,讓楚弈貼着她唇揚氣了弧度,下刻就化身為她口中英勇的戰士。孤軍一人,用一腔愛慕攻城略地。

她在他來勢洶洶中失神,緩緩閉上了眼。耳邊也不知道是誰的呼吸先淩亂了,而她的心跳有些快,胡思亂想着,其實那個在烽火臺間找到她的青年,早已經是她的勇士。

就是常常讓人惱得不想承認。

**

自打從北胡的宴會後,謝星就發現義兄心情十分好,不對,應該說是非常好。好到精神奕奕把原來軍營一日一次的操練變成兩次,把他們折騰得精疲力盡,他還能拖着副将們再摔幾個跟頭,導致現在連他見到義兄都想躲。

偏偏有人被嫌棄還絲毫不清楚,整日整日的繼續折騰。

這日,謝星又被義兄一通操練到趴地上喘氣,望着眼前冒出地面地那抹嫩綠小草,哀怨地問:“阿兄你什麽出發回洛城?”

楚弈一手拎着他的胳膊,将人拽了起來,擡手在赤|裸的胸膛上抹一把汗,示意他繼續,擺好架勢回道:“還有幾日,讓北胡先把姬家的馬給了。”

宴會之後,北胡那個趾高氣揚的使者乖得跟孫子似的,納裏也識趣給姬家争取到了種馬。如今只等北胡派出的王子和馬運到,就能啓程回洛城。

謝星聽聞後再度繼續趴到,楚弈拽了好幾回,他都賴在地上不起來,一陣哀嚎。

此際,救他脫離苦難的士兵來了,朝兩人見禮後禀報道:“将軍,長公主過來了。”

楚弈一把撈起地上的中衣,拍了拍塵土,快步往營帳去。

趙樂君等了片刻,聽到身後有動靜。一轉身,就見到他身上只披了件中衣,衣帶都沒有系上,精壯的胸膛半|裸着。

她神色頓了頓,他已經上前,探手在她身邊的矮桌上取過杯盞,灌了一口水,緩了緩呼吸說:“你怎麽過來了。”

“你把衣服穿好說話。”她擡着臉,不去看他的衣衫不整。

楚弈低頭,掃到自己敞開的領子,突然就伸手攬了她的腰,将人抱到懷裏。唇在她耳邊碰了碰:“又不是沒有見過。”聲音帶了幾分旖旎。

還厚着臉皮去拉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胸膛上。

在上次親了她之後,兩人有見面,卻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

不是姬老爺子在,就是她那不谙世事的侄兒在。

他想她想得撓心撓肺的,現在有機會,只想好好修補兩人間的感情。

趙樂君手心滾燙,下刻擡腳就在他腳面狠狠碾了一下,在他吃疼時把手抽出來,神色淡淡地說:“我嫌棄你一身臭汗。”

楚弈:“……”

讪讪地就把衣服系好,還去拿來一身短褐穿上。

趙樂君見他斂起了那些得意忘形,把放在桌案上的那卷輿圖遞給他。

“這是關城內外的地形圖,按着俘虜的胡人和斥候口述畫的,可能細節還有出入。你拿着先做一下周邊的布防,若有細節對不上,你讓人再給添上。”

楚弈接過輿圖,心中已經隐隐察覺到她還有別事。

果然,就聽到她說:“我下午就出發回洛城。”

他神色一頓:“那麽突然?”

“繪制輿圖已經耽擱了兩日,胡人南北兩部都已經議和,我留在這裏也沒有意義,還是先回去吧。”

楚弈思索了片刻追問:“不能等?”

她搖搖頭,堅定地說:“不等了。”

說罷,又想起其他事情。

“姬家軍現在還不能撤,我外祖父年紀大,阿禮又年幼。我回洛城後,勞煩你派人多為照看,如果二郎不跟着回洛城,你回去前也跟他說一聲。”

楚弈靜靜聽她說完這些,沉聲問:“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這個我,是指他個人。

趙樂君聽出來了,擡着頭,跟他對視的眸光微微閃爍,似乎是在思考。

他見她這樣子,免不得皺起眉頭。

跟他說一些體己話還要現想現編嗎?

可見她本就沒有話要跟自己說。

他臉色慢慢就變得肅穆。趙樂君抿抿唇,終于開口:“楚弈,正如你所說的,你不能選擇的你出身,我亦從未對此在意或是有所嫌棄。只希望往後彼此都能有信任,我……在洛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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