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憐取眼前人

蘭心以為父母會說一些令人面紅耳赤的“甜言蜜語”,早已把兩個食指分別放在兩只耳朵旁邊,一旦聽到什麽不能再繼續偷聽的話,就塞住耳朵,偷偷開溜。

卻聽母親壓低聲音說道:“你來看我幹什麽?這麽多年來,你心裏只有她,我卻是最近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一個她,原來她一直存在于我們之間。既然你一直對她念念不忘,為什麽不去找她?既然你已經把心給了她,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好?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的心裏只有我和心兒,沒想到我們才是多餘的。你的心,那麽大,大得可以裝下整個縣的百姓;卻又是這麽小,小得連一個位置都不肯留給我。老爺,為什麽,為什麽要在我臨死之前讓我看到那幅畫?為什麽要在我臨死之前讓我知道這個事實?對我而言,知道是一種殘酷,不知道卻是一種幸福,你難道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嗎?”說完,嘤嘤哭泣。

蘭夫人出身于書香世家,雖已過中年,卻仍保留着小女兒般的情感和思維。對于愛情,她認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才是刻骨銘心的相愛,而刻骨銘心的相愛注定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

蘭青天道:“對不起,夫人,我……我知道此刻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但是,請你相信,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你。之所以一直沒有對你提起她,是因為我想要忘記她,忘記那段感情。你真誠、善良、富有愛心,是我們蘭家的好兒媳,也是我蘭正明的好妻子,更是心兒的好母親,試問我又怎麽能夠對不起你呢?可是最終……最終我還是對不起你,給了她的心,再也拿不回來了。”

蘭心聽到那句“給了她的心,再也拿不回來了”的時候,大大地吃了一驚,心想:“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麽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她?爹爹又是什麽時候認識她的?如果爹爹做了對不起娘的事情,為何不見他有任何蛛絲馬跡呢?”為了探明真相,她舔了舔食指,在窗戶紙上輕輕地戳了一個小洞,透過小洞望去,只見母親斜倚着床頭,臉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分明是傷心欲絕的樣子。再看父親,背對她、面向母親,也不知道他是喜是悲。

蘭夫人從被子裏拿出一幅畫,遞給丈夫,絕望似的說道:“罷罷罷,你去找她吧,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

蘭青天道:“如果我要找她,十幾年前就已經這麽做了。我和她相識相愛不過是一個錯誤,既然是錯誤,就不應該再有聯系,以前我不會找她,現在也不會,将來更加不會。夫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對她,卻只是偶爾睹畫思人,難道這樣還不夠嗎?非要我燒掉這幅畫不可嗎?”

蘭夫人道:“你可以燒掉畫,但是你的心裏可以燒掉她嗎?她已經銘刻在你心裏,永遠也抹不掉了,是也不是?老爺,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坦誠相告,在你心裏,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請你實話實說,不要讓我死了都還是一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鬼,好嗎?”

蘭青天沉默了。

蘭夫人又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情,成親之前,你我素未謀面,毫無感情基礎;成親以後,你又一直在外面奔波,為了前途,亦為了生活。後來你當了縣太爺,把我們娘兒倆也接了過來,我以為可以天天見到你,就有機會培養我們夫妻之間的感情了,可是你一天到晚不是在公堂上就是在書房裏,想和你說句話都難……”

蘭青天面有愧色,道:“對不起,夫人,我……”

突然,蘭夫人咳了幾下,而且越咳越厲害,大有停不下來之勢。蘭青天急忙倒了一杯茶水給她,一邊喂她喝,一邊替她拍着後背,然後囑咐她少說話、多休息。蘭夫人喝了水,緩了緩氣,虛弱地說道:“我沒事,我一定要問個清楚,老爺,你我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你一直待我很好,究竟在你心裏,我是你什麽人?”

蘭青天沉吟片刻,道:“你是我的夫人,在我心裏,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

蘭夫人苦笑道:“你還是不願說實話,不過這樣也好,不傷你我夫妻情分,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是孩子們眼中的‘神仙眷侶’,是人人羨慕的模範夫妻,可是這些,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我也不想再騙自己……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是也不是?”

蘭青天道:“夫人,你這又是何苦呢?我不說也是為了你、為了心兒、為了這個家好,難道你不明白嗎?”

蘭夫人道:“我明白,我都明白,所以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了。老爺,你把一生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我,也曾真心待過我,對我說過‘抱着你走一輩子的路也願意’的情話,我已經知足了,唯一遺憾的,大概就是,你的心不屬于我……好了,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蘭青天道:“那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侍候夫人睡下,又在床前站了一會兒,才一面搖頭,一面輕聲嘆息地走出房間。

蘭心躲了起來,看着父親離開,手裏還拿着那幅畫,一晃一晃,白花花的刺得她的眼睛生疼,她的心裏頓時很失落,想道:“原來爹和娘之間沒有感情,怎麽會這樣呢?娘心裏一定很難受吧?都是那個女人的錯,對,都是那個女人的錯!哼,僅僅是一幅畫,就讓我娘這麽傷心,如果是她本人出現在我娘面前,那我娘豈不是不活了?不行,我要替娘報仇,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在哪裏,但是我可以……”她打定主意,便悄悄地走向父親的書房。

一陣風吹來,吹亂了蘭心額前的頭發。她把發絲輕輕地撥往一邊,繼續說道:“我來到爹的書房外,偷聽到他說什麽為了我娘要把那幅畫封存起來,說什麽不愛我娘卻也不忍心見到我娘傷心,還說什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如玉了。哼,我沒想到爹是這樣的人……還記得小時候爹教我晏同叔詩詞,念到《浣溪沙》的時候,其中有一首:‘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河山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爹說,‘人生短暫、世事無常,對已逝美好事物的追尋總是徒勞,還不如立足現實,牢牢地抓住眼前的一切。’可是他自己呢,一味追憶往事,不懂得珍惜我娘這個眼前人,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齊志遠深有感慨,不自覺地自言自語道:“其實你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有一個人一直在你身邊默默地為你付出,你總是看不到;在你的心裏,卻住着一個從來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心兒,有其父必有其女,這句話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呢?”

蘭心道:“你剛才說什麽?嘀嘀咕咕的,不會是在說我的壞話吧?”

齊志遠回過神,立即說道:“沒什麽,我只是好奇,你把那幅畫怎麽了?”

蘭心道:“等爹一離開,我就潛入書房,把那幅畫拿出來,心想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讓我爹這麽念念不忘。我把畫打開,你猜那個女人長什麽樣子?不看不知道,看了又不敢相信,居然是一個天仙般的女子,那通身的氣派,不沾一丁點煙火氣息,哪裏是人間的女子?分明就是天上的仙子嘛!我爹是怎麽回事?愛上一個畫中仙?太不像話了!我氣不過,也為娘感到不值,就把畫塞進竈膛裏燒了。”

齊志遠大吃一驚:“什麽?你把畫燒了?”

蘭心賭氣似地說道:“不可以嗎?一個畫中的女子可以毀了我娘一生的幸福,我為什麽不可以為了我娘的幸福而毀掉‘她’?‘她’根本就不存在于世上,也就是說,‘她’只是我爹心中的一個幻想,既然是不存在的東西,就應該徹底清除,以免遺禍無窮,不是嗎?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相反,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齊志遠道:“我不是說你做錯了,我只是擔心,你爹知道以後,會不會責怪你呢?”

蘭心道:“大不了挨一頓罵,或者挨一頓打……不過,我才不怕呢,為了我娘,我什麽都不怕。”

齊志遠道:“心兒,我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你娘,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爹的感受……如果,如果我把你最心愛的那把木劍燒了,你心裏會怎麽想?難道不會傷心、不會怨恨我嗎?蘭伯伯一直都是你最敬重、最崇拜的人,你希望他傷心、怨恨你嗎?其實這次出來踏青,是蘭伯伯的主意,他說你最近很不開心,什麽話都不願跟他說,他很擔心你,卻不知道你已經變了,還燒了他的畫……”

蘭心捂住耳朵,又是怒目,又是跺腳,嚷道:“好啦好啦,別說了,燒都燒了,現在後悔有什麽用?我不想知道以後會怎麽樣,我只知道,這樣做至少會讓我舒服一點,我能為娘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齊志遠輕輕地拿開她捂住耳朵的手,溫柔地看着她,用自我檢讨般的語氣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這些來惹你不開心的,我只是不希望你和蘭伯伯之間發生不愉快的事情。”

蘭心轉怒為喜,笑道:“原諒你了,下不為例。剛才……剛才你說那把木劍,是什麽意思啊?哦,我知道了,你在吃醋,是也不是?”

齊志遠只是笑了笑。蘭心正要追問,這時一匹快馬飛奔而來。蘭心認出來者乃是無憂縣縣衙的五虎将之首——阿忠,又見他神色慌張,心裏不由得一緊,不安地問道:“阿忠,你是來找我的嗎?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阿忠喘着粗氣,結結巴巴地回答:“小、小姐,夫、夫人……她、她快不行了……”

“娘——”蘭心失聲痛哭,一時之間竟不知所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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