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耳聽着這話,秦渭自是欣喜萬分。

只是眼看着面前這個來回話的衙役的神色,心下便是一沉,他斂了臉上的笑意,沉聲問道:“幕後主使是誰?”

衙役聞言,卻還是猶豫了一會,而後才上前幾步,附在人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吏部侍郎馮榮……”這六個字輕飄飄得傳入秦渭的耳中,讓他神色大變。

吏部侍郎馮大人,他自然是知道的,可讓他奇怪的卻不僅于此,這位馮大人和王家可是姻親,近些年來關系一直不錯,好端端的這位馮大人為何要買兇殺害長樂郡主?這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了些。

衙役看着他的神色,也不敢說話,只能低頭沉默着。

不過他也沒有沉默太久……

便聽到秦渭沉聲問道:“此事可屬實?”

那衙役耳聽着這話,自是忙開口說道:“大人放心,裏頭那些人本來就只是為了錢財,沒什麽道義可以講,小的還沒怎麽着他們,就都給供出來了。”邊說邊把手中的認罪書呈了上去,跟着一句:“那些人把時間地點說得十分清楚,還有他們事先收到的訂金也都藏在城北的一間民宅裏頭,小的先前已讓人去取了。”

說到這——

他稍稍停了一瞬,緊跟着卻是躊躇一句:“只是,大人,咱們真得要去捉拿馮大人嗎?”

王家和齊王雖然下了死令,可這馮家也是不容易得罪的,何況這王家的三夫人還是馮家那位當家老爺的親姐姐。

這裏頭的關系實在錯綜複雜。

別到最後,那些上頭的閻王打架,倒讓他們這些小鬼遭殃了。

秦渭先前沉默不語,心裏也是有這番計較,只是想着先前齊王讓如晦過來傳得話,還有先前安泰過來說得那些話……他想了想,還是開了口:“行了,把認罪書給我,不管他們這些世家大族背地裏到底有什麽陰私,我們只管找到人就行了。”

衙役聞言,忙把認罪書奉了過去,見人接過才又問道:“您現在去馮家拿人嗎?”

耳聽着這話,秦渭卻搖了搖頭。

他握着手中的認罪書,看了看頭頂的天色,沉聲說道:“我先去趟王家,該怎麽下決定,還是由他們自家人做主吧。”

說完,他也未再多言,只是握着手中的認罪書,大步往外走去。

……

而此時的王家。

這會天色已晚,不拘是屋子裏的燭火還是外間長廊以及院子裏的燈籠都已被人早早就點了起來。

王珺午間的時候歇了一覺。

這會用完晚膳也不願去外頭走動,索性便靠在引枕上歇息。

如今夜裏多寒,屋子裏的炭火也都擺了起來,上好的銀絲炭,一絲味道都沒有,罩在那镂空的雕花箱籠裏,燒得整個屋子都熱烘烘的。因着屋子裏熱,王珺倒也沒穿多少,一身素色繡丁香的長褙子,底下是一條淺色的長裙,腿上也只是蓋着一塊白狐毛毯。

屋子裏并沒有随侍的人。

這是王珺先前發的話,別人只當她是受了驚吓要歇息,自然也不敢輕易過來叨擾。

這會她大半身子靠在引枕上,手裏握着一本閑書,可心思不在上頭,一晚上也沒翻幾頁。

目光一眨不眨得望着不遠處繪着美人小像的燈罩,王珺的目光看起來有些渙散,也不知是在想什麽,耳聽着外頭傳來的腳步聲,她才回過神來。收回視線,往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去一眼,眼瞧着是連枝走了進來,她也沒說什麽,只是合了手中的閑書,坐直了身子。

問道:“怎麽了?”

連枝聞言是先朝人福了一禮,而後才同人說道:“奴去打探過了,五姑娘先前就去尋了三夫人,後來徐嬷嬷被打發出來,這母女兩人便一直待在屋子裏。”

耳聽着這話,王珺也沒說什麽,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等把手中的書放在一側的架子上,才又問道:“你哥哥他們沒事吧?”先前事情多,她也沒顧得上,這會想起才問起。

連枝聞言,臉色卻有些不好,她心裏還是有些怪哥哥的,先前說得好好的,要是有個不對勁便出來……想着今日那幾支箭,尤其是最後一支,可虧得最後齊王出現了,要不然郡主如今還不知道會怎樣?

王珺見她不說話。

便擡眼朝人看去,眼瞧着她臉上的面容,心思一轉便明白過來了,她擡了手,招人過來,等人走近便問道:“你在怪你哥哥?”

連枝聽着這話,輕輕咬了咬唇,在她的注視下還是點了點頭,嗓音低啞得說道:“要不是齊王,您今兒個差點就沒命了。”

“今日的事都是我安排的,何況我原先就讓你和你哥哥說了,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能出來,再說……”王珺說道這稍稍停了一瞬,緊跟着是又一句:“我們即便安排得再好,有時候也抵不住場上的變化。”

“今日事态危急,你哥哥他們縱然有心也趕不過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連枝心裏過不去那一關。

不過見郡主沒有怪責,她心裏總歸還是好受了許多,便同人說道:“哥哥先前着人送來消息,讓我同你說聲歉,還說對不起您的囑托。”

聞言——

王珺倒是輕輕笑了下。

她握着連枝的手輕輕拍了一拍,而後是與人說道:“回頭同你哥哥說聲,今日的事,我很感謝他們,等有機會我再尋個時間親自與他道聲謝。”

連枝耳聽着這話,卻是忙道:“萬萬不可。”

她板着一張小臉,擰着眉說道:“您是什麽身份?哥哥是什麽身份?怎麽能讓您纡尊降貴道謝的,何況他也沒做什麽。”說完,看着眼前少女的面容,她還是輕輕補了一句:“奴會把您的話傳遞給哥哥的。”

王珺見她如此說了,倒也沒有太執着。

剛想再與人說道幾句,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匆匆,應該有不少人,王珺聽着這些腳步聲,那雙遠山眉便輕輕擰了起來,這大晚上的是誰來了?還不等連枝出去查看,那塊布簾便被人打了起來,而後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了外頭。

站在簾後的婦人穿着一身青綠色的常服。

她的面容白皙、雙眉緊擰,因為走得急的緣故,氣息也有些微喘,卻還是掩不住身上的那一份溫婉。

“母親?”王珺的聲音帶着些疑惑,似是以為在做夢,等伸手揉了揉眼睛,确定沒瞧錯後,便掀開身上蓋着的白狐毯子,趿了鞋子走了過去。

邊走,便問人:“母親,您怎麽來了?”

她出事的事應該還沒傳到外頭才是。

母親怎麽會過來?

崔柔此時站了有一會,氣息也總算是漸漸緩和過來了,耳聽着這話,她并沒有說話,只是落下手中的布簾,握住王珺的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眼瞧着她沒事才開口與人說道:“我從榮安侯的口中知道你出事的消息,心裏擔心便忙過來了。”

這段日子,她一直沒出門,甚至連自己的屋子都很少出去,就是害怕遇見溫有拘。

今日傍晚,嫂嫂那處收到母親從金陵寄來的家信,她得了消息便打算過去看看,沒想到剛剛走到院子便瞧見急急趕來的溫有拘。

而後便從他的口中知道了嬌嬌出事了的消息。

剛剛得知此事的時候,她整個腦袋都是懵的,根本顧不得什麽,讓人套了馬車便立刻趕了過來。

如今見人安然無恙,這顆高高懸起的心才總算是落了下來。

耳聽着這番話,王珺倒是也沒說什麽。

雖然外頭人的還不知道确切的消息,可這位榮安侯和蕭無珩的關系向來不錯,想來他是從蕭無珩的口中知道此事的,想到這,王珺便暫且壓下心裏的思緒,與人說道:“母親別擔心。”

一邊說着話,一邊是諧着崔柔的手往軟榻走去,等坐下後,她親自從連枝的手中接過茶盞給人奉去,口中是跟着一句:“齊王來得及時,我沒出事。”

崔柔接過茶盞也沒喝,只是握在手中。

她先前來得急,也沒同溫有拘打聽許多便急急趕了過來,倒是不知道這裏還有蕭無珩的事,如今見人說起,便問道:“今日齊王也在?”

王珺聞言便點了點頭。

她把今日在郊外的事,大致同人說了一遍,掩去了裏頭的一些危險,又把蕭無珩的好多說了一些。

可即便她把那其中的危險削弱了許多,崔柔還是聽得臉色煞白,她把手中的茶盞擱在一側的茶案上,而後是緊握着王珺的手,說道:“我先前還不知道,今日真是多謝齊王了,等什麽時候得空,我一定得親自登門拜謝才行。”

別人不知道,可她卻還記得。

當日在圍獵的時候,也是這位齊王殿下救得嬌嬌。

這樣說起來,這位齊王竟然已經救了嬌嬌兩回了,于情于理,她都得好好謝他一回。

王珺耳聽着這話,剛想說話,便又聽人問起:“可查出是誰做得了?”

崔柔不明白,嬌嬌雖然平時性子是驕傲了些,在長安城中的貴女圈也的确和她們合不攏,可也從來沒跟誰結仇過,好端端的,這是誰要害嬌嬌?尤其還派出這麽多殺手,一看就是要奪了嬌嬌的性命!

到底是誰這麽狠心?

眼看着母親緊擰着眉,王珺還是按照先前同祖母和父親說的話與人說了一番,然後又握着她的手,與人說道:“您別擔心,天子腳下,定然是有公道在的,何況……京兆衙門已經把人都抓走了,這會估摸着也在審訊了。”

那些黑衣人可沒什麽道義和情意,被人嚴刑逼供,必定是會出賣馮榮的。

至于秦渭……

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隐瞞。

數數時辰,以京兆衙門的那些手段,那些黑衣人也應該挺不住了。

剛想到這,外頭便傳來如意的輕禀聲:“郡主,夫人,老夫人過來傳話,說是京兆衙門的秦少尹來了。”

王珺心下清明,剛想同崔柔說話,便聽她說道:“我同你一道去。”

耳聽着這話,王珺倒是微微愣了下,她原本還以為母親不願見到王家的其餘人,這才打算讓人先在屋子裏好好歇坐一會,不過眼看着母親抿緊成一條的唇線以及緊繃的面容,知道她心裏也想早些知道此事的真相,便也沒再多說什麽。

只是同人輕輕笑了下:“好。”

前頭有人提着燈籠,母女兩人便沿着小道和長廊,朝庾老夫人居住的正院走去。

容歸就站在院子裏,眼見一行人過來剛想迎過去,目光在觸及到崔柔的時候卻是一愣,不過也只是這一瞬得功夫,她便又恢複如常了。笑着走過去,等給兩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便溫聲說道:“老夫人和二爺已經在裏頭了。”

崔柔在聽到“二爺”兩字的時候,神情有一瞬的變化,眼見王珺循目看來,見她小臉上摻着幾分擔憂,便又笑道:“好了,知道了。”

這話說完,她主動握着王珺的手往前走去,嗓音輕柔得說道:“走吧。”

王珺見她神色恢複如常,倒也沒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而後便同人一道往裏頭走去。

布簾被掀起,裏頭的景象也就顯露了出來。

屋子裏四面都點着燭火,照得整個屋子很是亮堂,庾老夫人仍舊手腕纏着念珠,喃喃念着佛經,而底下左側的位置,一身白衣的王慎坐在主位,他的身邊坐着仍舊穿着官服的秦渭。

想來是因為要說事,婆子、丫鬟倒是都被打發了出去。

這會屋子裏的三人聽見腳步聲便循聲看去,在瞧見王珺身邊的崔柔時,倒是都愣了下,最後還是秦渭先回過神,起身同兩人拱手一禮,口中是道:“郡主,崔夫人。”

“秦少尹坐吧。”

崔柔的嗓音一如往日輕柔,等與人說完,才又朝庾老夫人行了一道晚輩禮,又與王慎點了點頭,而後才柔聲說道:“我知道秦少尹來了,知道是要說嬌嬌的事便跟着一道過來了。”

庾老夫人此時也已回過了神。

耳聽着這話,便溫聲說道:“這是應該的,快坐吧。”

眼瞧着兩人坐下,剛想與秦渭說話,便瞧見坐在左首位置的王慎還在怔怔望着崔柔。眼看着他這幅模樣,庾老夫人心下嘆了口氣,卻還是輕咳了一聲,見人終于回過神來,才同秦渭說道:“好了,秦大人,你可以說了。”

秦渭耳聽着這話,自是忙應了“是”,而後便道:“微臣自從回去後便一直嚴刑拷問,如今終于不負所托查出刺殺長樂郡主的幕後主使之人了。”

王慎就坐在他邊上,聞言便問道:“是誰?”

“回國公爺的話,此人您也認識。”

秦渭說話客氣,見人雙眉緊擰,便把袖子裏卷起來的認罪書以雙手呈供的方式朝王慎的方向奉去,他低着頭未看王慎的神色,只是恭聲說道:“這是那幾個黑衣人所寫的認罪書,幕後主使的名字也在這裏頭了。”

王慎見此也未說話,他只是接過卷紙翻看起來。

裏頭所寫的內容并不少,他一行行看下來,最後在落到一個名字的時候,瞳孔突然緊緊收縮了下,握着認罪書的手收緊,還不等旁人問起,他便起身猛地拍了下身側的桌子。

王慎生性溫和,往日還從來發過這樣的怒火。

屋子裏坐着的幾人看着他這幅模樣都吓了一跳,庾老夫人更是心下一驚,就連撚着佛珠的手也跟着停了下來。

看來這個人,他們都認識了。

想到這,庾老夫人的面容微沉,眉頭緊鎖,口中是與人說道:“老二,拿過來,我看看。”

耳聽着這話,王慎總算是稍稍平複了下心中的情緒,把手中的認罪書呈了上去。

庾老夫人接過後便按着他先前的樣子,從頭翻閱起來,一行又一行字,等目光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時,瞳孔收緊,帶着震驚于不可置信,厲聲說道:“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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