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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嘉過來把桌子擦幹淨,又給老人重新倒了一杯酒。他随口問了一句:“發生什麽事啦?”
“哦……沒什麽,沒什麽。你幹你的事情去。”老人揮揮手,把外孫打發走了。
朱利安看着沒人再注意他們了,才重新開口。“看你的反應,應該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沒什麽事情……”老人焦慮地說。
“不,我看出來了,一定有事。你們的反應都太奇怪了。”
“……你還告訴誰了?”
“雪松山丘旅店的前臺經理巴爾芬和霍斯塔托娃醫生,不過我沒跟他們說到細節。”
“啊,既然這樣……”老人的手指使勁捏着玻璃杯,好像要捏碎似的,“我可以跟你說說,不過別以為我會告訴你什麽。你是個外鄉人,我不會跟你說的……”
“因為我是外鄉人?”朱利安打斷他。
“是的。”老人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仿佛有一束火焰,但轉瞬就熄滅了,“你本該什麽都不知道的,就像那些到這裏滑雪的游客。可是,我現在要對你說說我的看法,我對你的勸告。”
“我可不需要勸告。”
“聽我說。我說完了你自己做決定。”科利文老爹想了半天,終于開口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這個山谷裏籠罩着不祥。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覺到,這個地方有一種黑色的魔力——也許是白色的——我說不清。就像從地下深處鑽出來一個古老的幽靈,把不幸和悲哀灑在這裏。我不知道具體的,但是我們這兒人人都感覺得到。你懂我的意思嗎?這地方受了詛咒,你最好盡快離開,不要多停留。如果你要待在這兒,就把自己關在旅店裏別出來。要麽你就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要麽你就想着死和上帝。聽我的,離開這裏吧。”
從科利文老爹的四歷法酒館走到自己的旅店房間,朱利安一直在想老人的話。當時他很想問清楚他的意思,但是老人幾乎是驅趕一樣把他送出了酒館。他們在害怕什麽呢?詛咒?朱利安想到了自己曾經從滑雪者口中知道的白獅的故事,而他在前天晚上夢幻般遇到的那個神秘的家夥是個白化病人,他不由得把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白獅,白化病人,二者難道有什麽關聯嗎?緊接着他自己笑了起來。關聯的确有,那就是他們都是白的。
朱利安打開旅店房間的窗戶,向外望去。這晚月光皎潔,照在雪上白茫茫一片,遠方的崎岖山巒只呈現出一片黑色的剪影,像月球上的景色。山上的樹木也跟月球表面一樣枯槁。如果不看着下面的房屋而只看山的輪廓,感覺就好像沒有空氣一樣。陰翳的地方黑得沒有層次,開闊的地方白得沒有顏色。
但是只要再往下一點兒,就可以看到教堂的光,那裏安了很多燈,夜晚亮起來非常漂亮。從白雪覆蓋的屋頂看出去,能看到鏈子和雕花裝飾的八端十字架,十字架再往上,有一個三角形,那是金光閃爍的禦夫星座和五車二星。他望一會十字架,又望一會其他的星星,新鮮又寒冷的夜晚的空氣均勻地從外面吹入。他深深地吸氣,同時腦海裏一個個形象和一件件往事不斷湧現,他追逐着如同身處夢境……他又想到了莉迪,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朱利安打算吃片安眠藥然後睡覺,但是當他拿起藥片往嘴裏放的時候卻又停了下來。前一天他想到了莉迪,結果遇到那個人。今天他又想到了莉迪,那麽今晚,他會不會再次遇到他呢?他放下了藥片。他想見到那個人,他想知道這一切秘密都是怎麽一回事。朱利安直覺感到這鎮上的事情都和那個奇怪的白化病人有關。為了見到他,朱利安可以忍受因為莉迪出現在心裏所引起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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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電視,胡亂的撥到一個臺,開始努力看電視。他這麽做是為了不讓自己睡着。上一次奇遇是在淩晨,那麽這次肯定不會早多少,他可不能睡過去。東歐的電視臺簡直寒碜的可怕,一個表情詭異的播音員在報道今晚的節目;幾個化妝非常誇張的演員在失真的布景前表演電視劇,而他們在說什麽朱利安居然沒聽懂;然後又是一個表情詭異的播音員。
朱利安實在忍不下去了,拿着遙控器亂按一氣,居然找到了BBC一臺,于是開始強打精神看新聞。在四歷法酒館喝的啤酒和威士忌開始漸漸發揮作用,他覺得越來越悃,眼睛只看見一些閃光的色彩塊不停游動,耳朵只聽見一串像外星人發的電磁波般的嗡嗡聲。他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突然,朱利安兩手不停揮舞起來,腦袋也跟着搖擺。“啊”的一聲,他醒過來,發現自己坐着就睡着了。他擦去嘴邊的口水,按按額頭,接着赫然發現時鐘指在半夜十二點多。“差點睡過頭……”朱利安嘟囔着。他披上外衣,為了防止走路出聲就光着腳,他悄悄打開自己的房門,站在那兒,盯着對他來說極端神秘的c307號房間。
走廊裏的大座鐘發出嘀噠聲,此外一切寂靜。随着時間越來越接近淩晨一點,朱利安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
一點到了。一切如常,沒有光亮,沒有響聲。
時鐘繼續走着,十分鐘,二十分鐘,四十分鐘,什麽都沒有發生。
然後是兩點,三點,四點。
朱利安依然站在那裏,卻已經有些不耐煩。他的精力在迅速減退,快站不住了。
五點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一些聲音,很細微的,好像是流水聲。他剛想沖出去,卻意識到這是早起的客人沖廁所的聲音。朱利安嘴裏罵了一句。
六點的時候,他再也堅持不住了,把門一關,一頭栽倒在床上,房間裏立刻充滿了鼾聲。
四歷法酒館每天中午正式開門營業,這個時候顧客并不多,偶爾會有些人到這裏喝些酒、吃一碗特制的辣肉醬做午餐。每到這時候,科利文老爹就坐在櫃臺後面清理帳簿,招待客人的事情全交給米嘉去做。老爹正在全神貫注地計算昨天一筆有點兒小差錯的帳目,突然大門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緊接着一股冷風吹了進來。按照習慣,科利文老爹總要擡頭看看進來的人,可這一看不要緊,竟把他吓了一跳。正向櫃臺走過來的,不就是昨晚的朱利安·雷蒙嗎?可是他怎麽睡眼惺忪的。
老爹拉着臉,不高興地問:“你怎麽還在這裏啊?蘇格蘭先生。”
“哎——”朱利安長嘆了一口氣,坐在櫃臺前面的高腳椅上,手肘支着櫃臺的松木板,說:“你不歡迎我嗎。”
“我昨天把該說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哦。那我謝謝你。可是我喜歡這兒,打算在這兒住下來了。”朱利安斜着眼睛打量着老人,眼裏有一種挑釁的神情。科利文沒有看他,自顧自繼續算着帳目,但嘴裏卻在說:“你當然有留下來的權利,沒得說。每個人都不願意自己的行為□□涉,所以他們聽不進去別人的勸告,直到出了什麽事情,他才會想起來,可那時已經晚了。”
“聽你這麽說……好像我會出什麽事?”
“不、不,”科利文老爹搖搖頭,“也許你是對的,什麽都不會發生,那樣最好啦。喝點兒什麽嗎?”
“啊……”朱利安揉了揉太陽穴,“我昨晚上沒睡好,想要提神的東西。”
“我有一瓶二十年的牙買加朗姆酒,非常香,你想不想嘗嘗?”
朱利安撇撇嘴。“會醉倒吧?”
“勁兒很大,比威士忌好,至于喝不喝醉嘛……那要看你是不是想喝醉了。有些人喝酒是為了嘴巴舒服,有人是為了喝酒的時候結交朋友,也有人就是為了要醉個痛快。”
朱利安突然欠起身,盯着科利文老爹的眼睛,說:“你在試探我。”
老人笑了起來,發出一串爽朗的聲音,“小夥子!你到底喝還是不喝!我那瓶酒可不輕易拿出來吶!”
“嘿!沒問題!來吧!”朱利安一巴掌拍在櫃臺上。
科利文轉過身,對米嘉喊,“把我那瓶酒給蘇格蘭先生倒一小杯!”
這個時候,酒館裏其餘幾個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們吸引過去了,他們一邊笑,一邊看着朱利安,還用他聽不懂的方言說着什麽。
那一小杯酒是琥珀色的,顏色發暗。朱利安拿起來聞了聞,接着一口喝了下去。他嗆了一下。那股甜香濃郁的酒勁兒直往鼻子裏鑽。屋子仿佛傾斜了,然後又正了過來。
“怎麽樣?是好酒吧?”科利文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是好酒……見鬼!我覺得舌頭好像不是我的啦!”朱利安用手肘支着腦袋說。
“這很正常。舌頭不聽話啦,屋子裏面轉起來啦,滿肚子的話都說不完啦。說真的,這酒能給人壯膽,一喝下去——什麽都不怕啦!”
朱利安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變了。腦袋雖然不疼了,卻開始暈起來。他又要了一杯啤酒,喝下去後才好一點兒。
酒館的大門又打開,走進來一個人,他一看見櫃臺上那瓶二十年的牙買加朗姆酒,立刻叫起來:“我說,科利文老爹,你又拿它耍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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