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沈不言的睫毛微顫。

夫君二字對于她來說還是過于沉重了, 她與祁縱沒有三書六聘,算不得什麽夫妻,她也從來只把祁縱當能定她生死的主子看待, 而不是什麽夫君。

因此祁縱這話說得叫她不自在,沈不言為了掩蓋這樣的不自在,笑了笑:“爺多想了, 哪有什麽事,不過是女人的小日子罷了。”

她便看到祁縱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這倒不能怪祁縱, 他身邊沒什麽可以親近的女子,自然也不會有人無緣無故與他談論起小日子來,因此他聽了沈不言的話, 除了困惑外, 也只有困惑。

“這是什麽?”

沈不言道:“女人每個月都有幾天要流血。”

祁縱不懂小日子,但知道流血, 也就更加困惑:“那你該找大夫止血, 抱着手爐做什麽?”

沈不言道:“這血是止不住的, 等它流個五六日,就好了。只是有時候會疼, 大約是受涼的緣故, 所以才要用手爐暖一下肚子。”

祁縱抿住唇, 濃密長翹的睫毛下洩露出幾分不解與擔憂來, 他覺得這小日子實在不是個善類,每月都要來一遭,這不是叫人受罪麽?

他目光又落在了沈不言燙紅的肌膚上,不由伸手去碰了碰, 果然是滾燙一片, 他些微用了些力氣, 沈不言就嘶了聲。

祁縱再次凝望了沈不言一眼:“什麽時候養出諱疾忌醫的毛病來?”

沈不言以為她方才已經給祁縱說得很明白了,實在不知他怎麽仍舊聽不懂,還要解釋時,祁縱已經大踏步走下樓,沈不言聽着響動,發現他是叫請大夫,又讓人去拿治燙傷的藥膏來。

過了會兒,祁縱便果然拿着一小圓盒的藥膏上來,瞧着沈不言仍舊維持着他下去前半跪的姿勢,身上也只着一件單衣,單薄地被籠罩在灑滿陽光的金帳裏。

祁縱蹙了蹙眉頭,道:“不是說因為受涼才要疼嗎?也不曉得批件衣服,照顧自己。”

沈不言才回過神來,繼續躺回被窩裏,但又覺得有些不妥,剛要把身子直起來,祁縱就把她又重新按回去了。

他斜坐在床側,旋開藥盒,道:“先擦手。”

他的指尖撚起白色的膏狀藥,将手半舉在空中,等着沈不言将手伸出來,看起來是安心要伺候沈不言了,但他的神色嚴肅,下颌線緊緊繃住,瞧着有幾分吓人,實在不像是伺候人的和顏悅色。

沈不言思量了會兒,也沒想明白她又是如何招惹了祁縱,但為了不叫他的臉色更差下去,還是乖乖的把手伸了出去。

祁縱的神色吓人,但指尖動作輕柔,均勻塗抹開來,涼絲絲的往熱熱的肌膚浸潤下去,緩和了些燙熱帶來的疼痛。

沈不言抿了抿唇,有些看不下去祁縱的輕柔塗抹,好像在呵護什麽珍寶似的,她便擡起眼來,預備看祁縱可怕的神色冷靜一番,但此時祁縱目光專注,心無旁骛,仿佛整個世界裏只剩下了沈不言的雙手與手上的燙傷。

沈不言錯愕了,她緩緩把視線移開,寧可盯着床邊一角垂落的床帳看着。

祁縱道:“還好現在的燙傷不嚴重,塗了藥膏便沒事了,但你下次再這樣沒什麽輕重的,皮被燙下來都是有可能的。”

他說着一頓,卻沒有聽到沈不言的回答,擡眼見她心不在焉地發呆,有些被氣笑了,擡手就給了她一個爆栗子:“成日裏也不知道在做什麽,自個兒的身體也不知道愛惜些。”

沈不言被打懵了,睜着雙驚訝無辜的眼睛看着祁縱,嘴角微微往下捺,一臉委屈。

祁縱見了更是來氣,但還不及罵沈不言,大夫便到了,他只能把氣先咽回肚子裏去,瞪了沈不言一眼,意思是叫她等着。

沈不言被那一眼看得渾身激顫了下,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之前并沒有十分注意到的事。

祁縱在她面前似乎越來越習慣流露情緒了。

是因為兩人終于有些熟悉了?

可她從前還一直以為祁縱是個沒什麽感情的人。

沈不言耷着眼皮思索着,祁縱已經把大夫帶了上來,隔着層簾帳讓大夫給沈不言號脈。

沈不言大約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從小就缺衣少食,因此身骨孱弱,底子很差,又有宮寒,是以每每小日子時會疼得起不來身。

經痛從來不算病,沒什麽好診斷的,也就是祁縱不知內情,因此才把它當作一件大事。

祁縱去外面送完大夫後回來,看到沈不言躺在被褥裏,輕得仿佛一片鵝毛,隔着床帳,幾乎看不出床被下還卧了個人。

祁縱有些不是滋味,他将床帳鈎上鎏金銅鈎,複又坐回原處,道:“不想與我撒個嬌?”

這問的是什麽話?

沈不言方才還在琢磨着祁縱近來情緒外露的事兒,聽到這話,更絕震驚,因她實在沒法将小日子疼痛和撒嬌兩件事勾連在一起,是以也問得困惑:“為何要撒嬌?”

祁縱有些許沉默。

雖說尋常女子疼了痛了,總習慣于夫君撒嬌,博個同情,也是渴望得夫君垂憐。但沈不言定然沒有這樣的覺悟,不然他也不至于到了今天才知道這回事。

這也就罷了。

他方才問過大夫,女人為何會有宮寒。大夫解釋,除了體質原因外,還有可能是平時沒有保

養好,比如肚子吹了冷風,洗了冷水等等。

祁縱去過清柳院,也聽林姨娘說過沈不言從前的日子,他便很快就想到了,這幾樣,沈不言

可是樣樣都占的。

廚房不會給清柳院熱水,沈不言要清洗身子,只能用冷水,夏天尚可,秋冬時便只有凍得哆嗦的份了。熱水尚且沒有,炭火冬被棉衣這些禦寒的東西就更不用想了,沈不言身體底子本來就不算好,又這樣長此以往地住着,可不是就養出了宮寒的毛病來。

偏她自個兒能忍,事到如今,還一聲不吭的。

祁縱道:“大夫開了藥,我叫廚房每日熬了看你喝下。宮寒這病不大不小,子嗣什麽的暫且不論,你每月這樣疼,也是傷你的身子,你自個兒的身子得自個兒上心記挂着,一日三餐的藥不要落下了,平日裏也都注意着,冷水一概都不要碰了,有什麽活計都讓丫鬟們去做,我給你買這麽多丫鬟是做什麽的?我又不要人伺候。”

他說了一堆,越說越叫沈不言心沉,到了最後,只肯記得子嗣那句,她有些不自在道:“大夫是不是說了妾身子嗣艱難?”

祁縱以為她傷心,安慰她道:“你我都還年輕,也不必着急着意子嗣,好好調理些時日,也能調理回來,宮寒并非絕症。”

沈不言道:“但爺也是弱冠之齡,一般同齡人都有了子嗣,爺這般被妾身耽誤了香火,反而不好,不如……”

祁縱飛來一記眼刀,沈不言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如同一盞燭火般熄滅了。

祁縱方才冷笑:“你也知道你耽誤了我的子嗣,但凡敢漏一餐藥叫我知道,我親自回來扒你的皮。”

沈不言縮了縮脖子。

兩人之間一時沒有言語了。

其實祁縱與她,要這般相對無言坐着的日子迄今為止還是頭一回,每次祁縱來尋她,不是要她伺候,就是有事要與她說,将她作為工具的用處發揮得淋漓盡致。

因此沈不言總覺得祁縱不是會在她這兒浪費時間的人,她動了動腳,道:“爺,妾身無礙,你若有事,便忙去吧。”

祁縱道:“怎麽,不想見到我,所以看完了大夫便迫不及待要趕我走?”

沈不言忙道:“爺這說的是什麽話?這越音閣本來就是爺的地,爺高興什麽時候來便什麽時候來,妾身不過是擔憂耽誤了爺的正事罷了。”

祁縱‘唔’了聲,掀起眼皮,意味深長道:“我本來就是為了你才快馬加鞭趕了半個時辰的路回來的,你就是我的正事,不算耽擱。”

沈不言呆愣住了。

祁縱那耳朵卻已經悄沒聲得紅了,原本這就是實情,他也只說了個實情,但不知道為何這樣的實情說出口,反而怪叫人難為情的。

祁縱找補道:“你差人包了衣物送來,我自然是要回禮,何況你生了病,我将你一人抛在家裏不聞不問的,我心地善良,實在做不了這等沒心肝的事。”

其實一個小妾的生死有什麽要緊的,林姨娘也是妾室,還給壽山伯生了個女兒,最後還不是連女兒一起丢進清柳院,不聞不問的。

但祁縱既然這般說了,沈不言自然不會往深裏去追究,那才叫沒趣,因此她點點頭。

祁縱見她不在意,也松了口氣,複又拿起膏藥來,道:“肚子上的,我還沒有擦。”

沈不言下意識就捂住了肚子。

雖則兩人之間更親密的事都做過,但沈不言臉皮薄,還是禁不起在祁縱面前撩起衣服下擺,因此拼命想法子拒絕:“這藥膏是涼的,塗抹在肚子上,有些不妥,爺還是先放着吧。對了,爺今晚是要住在府裏嗎?”

祁縱聽她說得确實有些道理,便暫且把藥膏放下了,道:“嗯。”

沈不言見果真把他的注意力移轉開了,松了口氣,道:“那妾身便讓人去回鶴庭給爺收拾下吧,爺也好久沒住了。”

祁縱聽了皺眉:“我在越音閣就住得很好,為何要孤零零一人回回鶴庭去?”

他看過來的眼神簡直如同質問,仿佛在指責沈不言又一次消極怠工,想把他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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