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沈不言下意識地推拒了祁縱一把。

她過往的經歷告訴她, 若是孤立的處境,知道身後沒有任何退路,那些苦難反而一點也不可怕, 熬一熬,忍一忍,就很容易過去了。

反而是當有溫暖靠近, 哪怕只是一點,人的骨頭就會軟掉, 那些最無用的軟弱,害怕,會撒嬌一樣侵占啃噬掉她的意志。

而現在, 難道她要荒唐到去依靠祁縱嗎?

沈不言不願如此,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想推開祁縱,就像昨夜她親手把祁縱即将打開的心門合上一樣。

但這次她沒有成功, 祁縱的雙臂仿佛鐵打一般, 當他把她收攏在懷裏後, 就意味着她上天遁地都不能,只能在他的懷裏此心安處是吾鄉。

但沈不言不肯認輸, 她極力地睜大眼, 想把湧出來的眼淚重新憋回去, 而這根緊緊繃起的線很快就斷在祁縱輕柔地在她的後背拍了第一下時。

淚簡直如泉湧, 打濕了祁縱那件绛紅色的曳撒,但祁縱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地任由眼淚從布料浸透下去,貼到他的肌膚上。

那一刻, 他産生了些許的錯覺, 以為沈不言的眼淚最終将會往他的心裏流去, 盡管她還未曾開口說一個字,但他也要與她同嘗苦澀。

這算不算是方箬知口中的共苦?

祁縱為他在這時候還能生出閑心來想這些有的沒的而驚奇。

而此時,在他懷裏的沈不言終于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她的雙手不再像是緊抓着救命稻草般揪拽着他的衣裳,就在緊意松開時,祁縱心裏沒來由地多了陣失落。

沈不言低着頭道:“多謝……爺。”她的聲音透着掩飾不住的尴尬,“妾身失禮了。”

祁縱用手指着他衣服上的大灘淚漬:“都是你哭出來的,若今日你不給個交待,解釋清楚了,這衣服可是要你陪的。”

“妾身……”沈不言咬住了唇,打量着衣料,像是在猜測這衣服究竟價值多少。

事到如今了,沈不言還不肯與他交心。

祁縱難以形容這種感受,有煩悶,有失落,還有些掃興,他道:“不用猜了,這是金吾衛的制服,你在外頭是買不到的。”

沈不言‘啊’了聲,方才意識到自己闖了什麽樣的大禍,臉臊紅了一片。

祁縱道:“便這樣難以啓齒,還是單單覺得對我難以啓齒?”

沈不言還沒想好該如何回答祁縱,祁縱便道:“那我們來做個交換罷,你把事情給我講明白了,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很多事,你應當都不知道。”

沈不言想了想,目光又落到了祁縱的身上,她很确信她無法對這件曳撒負責,因此似乎也別無選擇,她艱難地點頭,想着祁縱大約會拿随便一件,諸如他愛吃什麽來打發她。

但祁縱雙目定定地看着他,唇角慢慢翹起一個譏诮的弧度,道:“我與你一樣,也是庶出。”

他看了眼沈不言的臉色:“不是很意外的樣子,看來你猜到了。”

沈不言道:“望山院的氛圍太古怪了,妾身不免胡思亂想,繼子母,或者庶出,都是妾身的猜測,不過若當真是繼子母,以爺的年紀,應當是世子爺了,但他們都不叫你世子爺。”

祁縱短促一笑:“我忘了,你很聰明。那這個就不算數了。”他的聲音有幾分故作輕松,“我的生母出身卑賤,當初只是李氏的一個陪房丫鬟,許給國公爺是為了生孩子的,但李氏善妒,不肯放過她,想叫她一屍兩命,但我命大,活下來了。”

這是沈不言沒想到的事,她睜了睜眼,半晌方道:“何必。”

祁縱意味深長地看着她:“你确實可以不妒不嫉,但李氏畢竟對國公爺還是有期待的。好了,我的事說完了,該輪到你了。”

沈不言沒料到祁縱就這樣把他的事匆匆掀過了,這反而讓沈不言陷入了一陣難言的沉默。

她預料到了祁縱在國公府的身份地位的尴尬,卻不想背後竟然有一樁弑親血仇在,這樣重份量的過往壓在前頭,都讓沈不言難以開口了。

祁縱道:“打住,可別同情我,從前我再難過,如今也熬出頭了,你同情我就沒意思了。”

沈不言解釋:“妾身沒有想要同情爺,妾身只是在感慨,做妾的都好不容易……”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道,“妾身不是在說妾身不容易,而是……”

祁縱微微點了下颌:“你接着說就是了,我沒想吃了你,你慌裏慌張什麽。”

沈不言的身子松垮了些,慢吞吞道:“其實妾身的事,姨娘也都說了,左不過是怎麽被欺負的事,不大新鮮。妾身只是想到了姨娘,姨娘出身書香門第,家裏為了救她不成器的兄長才被送給了父親,因此姨娘平素最恨兩件事,一件是被父兄送人,一件是外祖父曾教她讀書識字。她與妾身說,若她注定了要做籠裏的金絲雀,在最初時,就該剪斷她的翅膀,只叫她如何以歌聲取悅人,而不是讓她見識過遼闊天地後,卻将她的後半生囚進牢籠裏,只能賣笑。”

“姨娘以為,既然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倒不如認命罷了。不教我識字,就是替妾身眼睛蒙上三尺白布,讓妾身望不到深深庭院之外的風景,眼裏心裏只剩小小一宅院,然後和鬥雞一樣争上一輩子,也算有事可做了。”

她說到這兒,也嘲諷起來:“姨娘做事,有時候實在天真。”

祁縱看着她,眼前浮出了一道重影,是年幼的沈不言抱着藥,佝着身子努力遮雨的身影。

他承認林姨娘最後失敗得一塌糊塗。

但祁縱也很難說清楚這樣的失敗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如果林姨娘成功了,或許沈不言不會如現在這般又擰巴又痛苦,可若是她成功了,沈不言還是沈不言嗎?

祁縱說不清楚,他道:“但我很想聽你講講,你從前的事。”

沈不言蹙了蹙眉,想回絕,但祁縱道:“你姨娘說的,是姨娘以為的,不是你想的,阿言,你也該和人人倒倒苦水了,再不倒,你的淚水就真的流不盡了。”

沈不言從小就懂事,知道林姨娘過得苦,不想再給林姨娘添麻煩,再聽她一次次流着淚自責,因此沈不言很小就學會了閉嘴,沈大太太如何默許那些仆婦欺負她,她受了多大的委屈,沈不言都是能遮掩就遮掩過去了。

她很不習慣說那些,漸漸的,那些苦楚就成了無法觸碰到的傷口,平時尚可還能麻木地當作不存在,但要是不小心碰到了,眼淚一定會決堤,可正因為如此,她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祁縱見她這樣子,反而有些明白了她,畢竟他也是個出于各種原因,不屑于向外人言說苦難的人。

因此他想了想,道:“不如還是說這樣,我先說一件被人欺負的事,你再說一件,我們比比從前誰被欺負得更慘些。”

沈不言幾乎不信:“還有人敢欺負爺嗎?”

祁縱笑她傻,道:“不然你以為我這兇巴巴的神情是怎麽練出來的?最開始,不過是為了自保,因此狐假虎威地顯示出自己不好惹的樣子。你想想,我去隴西時是才十二歲,又從小被李氏虐待,人長得瘦弱不堪,就像是個活體靶子,軍營裏風氣不好,都願意拿我取樂,當出氣筒……”

廚房裏的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廚娘犯起愁來,問留音:“姑娘去催催?再熱下去,這菜可吃不了了。”

留音不肯去,不僅她不願去,還把樓下堂屋的門都鎖了,把其餘丫鬟都趕出去,只留她一人在守着等伺候。

“姨娘與将軍之間有這樣深聊的時候不容易,勿要打擾他們。”

留音的心思很樸素,她覺得一個女人跟了一個男人,就是一輩子。既然是一輩子的事,沈不言就得給自己籌劃,不能任性,從前祁縱吓人不好惹,沈不言遠着他也是為小命着想,留音是支持的。

但現在祁縱既然已經不是随時想要吃人的模樣了,那留音以為,沈不言也得為自己着想,留個一兒半女的,老來好有人送終。

只是這務必要讓沈不言先對祁縱放下戒心。

因此留音才要抓住這次機會,把別人都趕走,給他們二人騰出清淨的地兒來。

但留音很快發現,樓上又安靜了下來,她不安地站了起來,着急地支起耳朵,想知道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而此時樓上,沈不言的聲音很輕:“那位老仆……”

“死了。”祁縱說這話時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的傷痛,“老弱病殘在軍營裏最不值錢,所以常被拿去做餌,原本該是我去的,但他覺得我還年輕,路還很長,就把我捆起來,替了我去。我一直在喊他,我讓他回來,問他要去哪裏,他是不是瘋了。但他沒有回答我,走得義無反顧。”

沈不言就想到了深夜裏祁縱那句帶着痛苦的呓語,她的心揪了起來。

祁縱卻反而笑出了聲:“感謝他吧,若沒有他,我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子。他在我很小時就在身邊照顧我,親爹都沒有他對我好,如若不是還有他能給我一點溫暖,別的不說,光是一個國公府就能被我殺得血流成河,我哪能如這般輕易放過他們?”

沈不言被他這話刺痛,小聲道:“別說了。”

祁縱停了笑,看着她:“若我當真是那樣子的,可能你也不用到我身邊來了。”

李氏敢拿婚事羞辱他,顯擺她作為嫡母的權威,昏聩的國公爺還能這般縱容她,助纣為虐,祁縱焉肯放過,必然在新婚之夜就把他們屠盡了,那麽自然不會就有後面的事了。

祁縱這樣告訴沈不言,又問沈不言:“你是希望我還是現在這個樣子,還是直接了當地殺了他們呢?”

沈不言道:“事實已如此,哪有什麽如果。”

祁縱卻執意要問:“若我非要向你求個如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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