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微笑

第七章微笑

寒血真經第八重,陽中求陰功自成。

陰陽之道,互根互用。善補陽者,必于陰中求陽,則陽得陰助而生化無窮。善補陰者,必于陽中求陰,則陰得陽升而泉源不竭。

寒血經至陰至寒,練至一定境界,必采用陽中求陰之法,加以提升,達到更高層次的功力。

在夏至正午之時,身處高山之巅,烈火襲身,正是至陽之法。

然而,寒血經本是至陰之功,在那樣的至陽之中,雖則陽中求陰,卻不可避免陰陽相抗,造成練功者嚴重的身體傷害。甚至,可能因此喪命。

柳茗川暗暗吃驚,梅雪奈彼時就是在冒着烈火焚身,煙消雲散的風險,在修習第八重寒血經。

她當時全身變成紅色,昏迷不醒,已經被熱毒所侵,可以說命懸一線。雖然被柳茗川用內力驅散了熱毒,得以脫險,仍然在一定時間內功力全失。所以,在那時,他沒有感受到她身上的一絲內力。

然而,他卻在不自覺之間,襄助她練成了第八重寒血經。

夜幕下,梅雪奈的眼睛閃着冰寒的微光,默默看着他。

柳茗川輕嘆一聲,“這樣一來,你練成了第八重寒血經。”

梅雪奈道:“多謝。”

她在道謝,只能是因為,他在那種危險的時刻救了她一命,還助她功成。

柳茗川道:“你明明知道,練功時危險無比,可能随時喪命?”

梅雪奈道:“自然。”

柳茗川道:“你是否知道,多年前有一個女子将寒血經練至了頂重,卻因為無法經受那種功力給身體造成的折磨,自盡而死?”

梅雪奈回頭看向夜幕中的望穹峰。

“下一次,我也将要練至頂重。”

柳茗川緊鎖眉頭,邁步走到梅雪奈身邊,看着她的臉。

“你畢竟是血肉之軀,任何的邪功,既然可以爆發出那樣巨大的能量,必然也會對你有巨大的傷害。凡人的身體不可能經受如此傷害。練至頂重,必然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梅雪奈回眸看他,目光中有一絲驚訝的意味。

“怎麽?難道這些你不知道麽?”柳茗川訝然道。

梅雪奈的眼光恢複了冷漠,“我知道。”

“你知道,或者你已經練到第八重,已經在經受這種折磨,是麽?”

梅雪奈垂下眼睫,不再看他。

“那又如何?”

柳茗川道:“你的目的是什麽呢?為什麽,要練這種傷人傷己的武功,折磨自己,甚至放棄自己?難道只是為了成為世上武功最好的人麽?”

他急急地向她說着,激動得心砰砰直跳。自己都不明白,像他這樣一個淡泊寧靜的人,為何突然如此激動。

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子,竟然不知為了什麽原因,在做着如此殘酷的事。

毀滅他人,毀滅自己。

梅雪奈低低的聲音傳來,悠悠地,在夜空飄蕩。

“我生而為何......”

柳茗川突然感覺心裏酸痛起來,只為那茫然的聲音。

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什麽要練這種武功。

梅雪奈慢慢走到一棵樹下,靠着樹坐下,閉上眼睛休息。

柳茗川依舊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真的沒有家。

習慣于在荒郊野外,席地而眠。那一頭長可及膝的烏發,也從未梳着繁複的花式。身穿着簡樸的衣服,甚至穿上一件男式的衣袍,也感覺很好。

她是個從未被人愛過的女孩。

山下的樹林中,暑熱褪盡,夜風微涼。

柳茗川撿回一些枯枝,在不遠處點起一堆篝火。

梅雪奈靠在樹下看着他。

柳茗川把火堆生好,退到另一棵樹下,也席地休息。

梅雪奈突然道:“你做了什麽?”

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問他,第一次是在他救了那只從鳥巢掉下的雛鳥時。

柳茗川道:“點一堆篝火,晚上可以不懼豺狼野獸。”

“豺狼野獸?”梅雪奈喃喃道。

柳茗川微微一笑,以她的武功,自然并不會有所畏懼。但他還是感覺,與其等野獸來了以後殺了它們,倒不如用火将它們驅趕開去,免得殺戮。

說起來究竟是為了救助自身,還是救助那些野獸呢?

夜闌風細,奔波一日也很勞累,竟然漸漸睡去。

一覺醒來,晨光初現,山間的空氣清新潮濕,衣衫頭發已被露水打濕。

柳茗川連忙站起來,拍去身上的露珠。

回頭看去,見梅雪奈還靠在樹下睡着未醒。

她長長的頭發垂下來,潑灑在地面上。頭斜靠着樹幹。身上寬大的黑袍衣領有一點點開,顯得她的頸項越發纖細,并且白得透明。

那雙寒冷徹骨的眼睛閉着,長長睫毛在臉頰投下兩片模糊的陰影。這樣的她,看上去真的只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小女孩,蒼白、柔弱而無害。

因為身體有一些傾斜,衣領處露出一點纖細的鎖骨。

柳茗川突然感到有些心悸,莫名慌亂無措。

這時,梅雪奈已被他起身撣衣的動作所擾,睜開了眼鏡。

那雙冰冷幽藍的眼睛,頓時給她整個人罩上了一層寒意。

柳茗川心下一涼,她,還是那個用纖細的手指眨眼捏死金剛煞的魔頭,寒血經的修練者。

她掌握着這個世上最強大的功力。

可是,那個在樹下站起身整理長發的姑娘,看上去只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孩。

柳茗川無奈搖搖頭,向她拱手道:“梅姑娘,我要回去了,後會有期。”

梅雪奈擡頭看看他,喃喃道:“回天劍門?”

“是。”

“天劍門......”

看來,她也知道天劍門的江湖地位,知道柳天青的名號。

柳茗川道:“你要去哪裏?”

梅雪奈道:“我,哪裏都可。”

柳茗川鎖眉看她,卻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轉身離去。

“柳茗川。”

身後傳來梅雪奈的聲音。

柳茗川一驚,連忙回頭看去。

晨曦之下,綠樹成蔭,遠山疊嶂,那個女子獨自一人,站在一片碧色中。

“保重。”

她冷如冰海的容顏突然如同劃過一抹微風,竟是閃現了微微一笑。

不禁為那一瞬間驚人的明媚所震驚,一直回望着她,直到她首先轉身而去,身影消失在山野蒼茫之中。

回到天劍門,首先到自己住的小院。見自己離開時,修竹還算細致照顧了他的花草,才回房洗去一路風塵。

柳茗川換好衣服,修竹奉上茶點,又幫助他束發。

修竹一行梳理他的頭發,一行撅着嘴絮叨。

“二少爺,你好久都沒有出過門,這次一去這麽遠,還查什麽寒血經的魔頭,好危險的。大少爺用安排武林大會的事做借口,根本就是怕危險不想去罷了。也就是你,還傻傻地答應他去,若是出了事,連二夫人都會在墳墓裏哭的。”

說起寒血經,柳茗川的思緒再次飄向那個穿着寬大黑袍的柔弱小姑娘。

也不知離開後,她去了哪裏,有沒有遇到敵手,有沒有再......殺人。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修竹連忙追他出來,口裏道:“二少爺,你還沒吃東西,去哪裏啊?”

柳茗川道:“我去爹爹那裏複命。”

外出辦事歸來,自然要去複命。也是因為在這個小院避世太久,都快要忘記了規矩。修竹擡手摸摸自己的頭,哦了一聲。

天劍門的正院廳堂與柳茗川居住的花圃截然不同,氣勢恢宏,霸氣側漏,到處飛逸着一代武林英豪稱霸江湖的豪邁之氣。

下人通報,柳茗川步上高高的臺階,直進正廳。

正廳內,那個主位上手擎書卷的中年男子,正是柳天青。

雖然風華正茂已然離他遠去,他的眼神依舊很年輕。明亮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劍。

他坐在那裏的姿勢,拿書的手法,以及那種淩厲的氣質,讓人覺得,他整個人就是一把出竅的利劍,百兵之君,人神鹹崇。

他擡起頭,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看向出現在大門口的次子。

那個他曾經最喜歡的孩子。

他身穿一件淡藍長衫,腰間束着簡單的絲縧,明淨如水的容顏淡然無痕,半束的長發随意撒在肩上。

他就那樣漫步走進來,向他躬身施禮,姿态潇灑悠然,沒有一絲緊張和局促。

“爹爹在上,茗川向爹爹請安。”

柳天青收斂目光,只是淡淡答應了一聲,“聽你大哥說,你去了倚霞鎮調查寒血經之事,結果如何?”

柳茗川道:“啓禀爹爹,孩兒遇到了寒血經的修練者,是一位年輕女子,已經練成第八重寒血經。但是,她有自己的原則,雖然功力強大,卻從不主動殺人。寶刀幫的門人均是因為首先攻擊她,才死在她的手上。”

柳天青放下手中的書卷,眯起眼睛。

“第八重寒血經?”

他再次看向柳茗川,并且直盯着他的眼睛。

“茗川,你可與她交過手?”

柳茗川一怔,只是低頭。

柳天青道:“遇到寒血經的傳人,你竟還是沒有拿起劍?”

“爹爹,”柳茗川道,“她并未濫殺無辜,茗川沒有與她交手的理由。”

柳天青苦笑一聲,“什麽理由,你不過是不願拿劍而已。四年了,茗川,你悟性極高,對劍的領悟尤勝于為父。四年前,你的劍法便已經出神入化,可是,你為何突然棄劍,你究竟要種花種到什麽時候?”

柳茗川聽父親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激動,便撩衣跪下。

“爹爹息怒,容孩兒慢慢想明白。”

柳天青尚未答言,柳洪川已經從外面疾步走進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茗川,向上行禮道:“爹爹,有人求見,說是......”

“什麽?不要吞吞吐吐!”柳天青看了他一眼。

柳洪川又回頭看了看柳茗川,才綻開笑容,拱手道:“爹爹,是喜事呢,下人回報,來人是給二弟提親的。”

作者有話要說:

柳茗川:蠢作者你給我出來!我就算再有愛心,也要吃飯,我要吃肉,要吃菜,你聽見沒有?!

卧松雲:柳二公子啊,愛護小動物,也是應該的嘛,地球是我們共同的家,您要繼續為我們的生态環境做貢獻啊……

柳茗川:……好吧,我先繼續搞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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