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寒血之痛
第二十章寒血之痛
金存寶本來緊緊扣住柳茗川的手腕,不讓他靠近梅雪奈,突然看到梅雪奈睜開眼睛,說出很是信任柳茗川的話,不由一怔,便慢慢放開了手。
他剛剛想起來,第一次在倚霞鎮相見,就是看到他們兩個人同行。而後在武林大會,雖然曾經拔劍相向,柳茗川一招制敵,卻也沒有傷害梅雪奈。
而且,好像聽說,梅雪奈雖然用寒血經的高階掌法天地凝霜傷到了柳茗川,卻也是她親自去為他療傷,才讓他脫離危險。
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應該比他更近。
想到柳茗川的接近,并未增加梅雪奈的危險,金存寶松了一口氣,可是為什麽,心裏又莫名感覺很不是滋味?
他閉了嘴,放下自己的手,向後退了幾步,眨着眼睛看柳茗川。
而此時的柳茗川,全然沒有關注金存寶的狀态,因為他現在心裏想的,只有面前的梅雪奈。
她坐在那塊冰冷潮濕的岩石上,臉色紙一樣的蒼白,那雙如同冰潭的眼睛寫滿了痛楚和疲憊。
她的身體好似浸在一層冰冷的空氣中,因為寒冷,整個人在瑟瑟發抖。
柳茗川訝然道:“聽聞高階寒血經練成以後,會不時遭受功力反噬的痛苦,難道,現在你......”
多年前,那個唯一練成了頂重寒血經的女子,就因為不堪忍受邪功的折磨,自盡而死。
梅雪奈已經練成了第八重寒血經,距離頂重也只是一步之遙,難道,她也在經受這種痛苦麽?
梅雪奈再次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也許,她現在的狀态,說一句話,都很吃力。
柳茗川怔怔地看着她。
程素弦口中,那個親手殺死自己娘親的人。
據說一劍穿心,絲毫沒有手軟。
在倚霞鎮,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一把捏死比她高大數倍的金剛煞的人。
可是,也是那個凝望着樹上還巢的小鳥,默默出神的人。
她站在自己的花圃間,那雙眼睛清澈如水,空靈無限。
她不顧致命的琴刀,堅持到最後一刻,祛除他體內的陰寒之氣。
柳茗川搖了搖頭,目光突然鎮定下來。
無論如何,她都是那個最初坐在火海中受着傷害的女子,他從未後悔救她,也從未後悔與她相識。
柳茗川突然跨上一步,在梅雪奈身後撩袍坐下,集中精力,凝聚內力,雙手劍指點在梅雪奈身後的大椎、風門、肩井、天宗。
金存寶在一旁看得傻眼,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茗川氣凝丹田,真氣運行一周天,雙掌貼上梅雪奈身後的風門穴,試圖幫助她祛除折磨她的內力反噬。
尚未發功,梅雪奈突然伸出一只手,從肩上反握過來,一把握住了柳茗川的手。
柳茗川的手突然被她握住,不由全身一震,倒吸一口冷氣。
那只手纖細、柔弱,帶着微微的顫抖。
然而,她的手又那樣冰冷,幾乎沒有溫度,讓人仿若感知着地獄的幽冷陰寒。
梅雪奈稍稍側頭,眼睛略睜開一些,長長的睫毛覆蓋着冰冷的眸子。
“不要,你幫不了我,那樣會傷了你自己。”
柳茗川伸着手,并未收回,“那,我可以怎樣做?”
梅雪奈蒼白的唇角牽動了一下,似是微笑了一下。
“不用管我。”
她放開手,雙臂收緊,将鬥篷緊緊裹在身上。
柳茗川遲疑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
金存寶看到此,咳嗽了一聲,插言道:“既然柳公子在這裏,又沒有惡意,我還要跟上大家去天劍門,就先走了。”
柳茗川擡眼看他,“多謝金公子來天劍門探望。”
金存寶幹笑了兩聲,“說起來,這次來還主要是來探望二公子你呢。不過既然你與梅姑娘是舊識,我便希望你在此陪她,天劍門那邊,我會替你打掩護。”
柳茗川看看梅雪奈,向金存寶抱拳道:“多謝金公子。”
金存寶咧咧嘴,返身向山洞外面走去。
山間夜色已濃,秋夜寒涼,秋風蕭瑟。
金存寶不由又回頭看看那個隐約透着火光的山洞。
不知為何,很慶幸被梅雪奈抓住,很慶幸有機會接近她。
即使大家都說她是殺人的魔頭,在他眼中,她卻是一位很特別的姑娘。
想起梅雪奈抓住柳茗川的手的樣子,他挑挑眉,摸了摸鼻子。
寶刀幫的門人可能已經走遠,如果來找自己。暴露了這裏,反而不好。他連忙動身離開,向大家行進的方向追過去。
山洞裏,篝火劈劈啪啪地燃燒着,柳茗川攏了攏篝火,又擡眼向梅雪奈看去。
她沒有再閉上眼睛,只是裹着鬥篷在那裏瑟瑟發抖。
火光映襯下,她的臉頰似染上了些許紅暈。但那目光,依舊虛弱,疲憊不堪。
她突然擡起眼睫,看了柳茗川一眼。
“你走吧,沒有必要陪我。”
柳茗川走到她跟前,垂目看着她。
“可是,你看上去非常不舒服,是不是很冷?”
梅雪奈閉上眼睛,默然不語。
柳茗川道:“聽說寒血經修至高階,身體就會不時經受功力反噬之苦。你已經有第八重寒血經的功力,一定非常痛苦。”
梅雪奈再次睜開眼睛。
“那又如何?我每次都活過來,從沒有人陪過我。”
她擡起頭,憔悴的眼眸中再次透出那種冰冷的寒光。
“你不必陪我。”
柳茗川突然俯下身,看着她的臉,“難道你這樣難受的時候,你的娘親,沒有照顧過你麽?”
他說完,突然感覺身心一片冰涼,心竟然快速跳起來。
梅雪奈瞬間睜大了眼睛。
她的眸光突然不再冰冷,卻是寫滿了絕望和孤獨。
“我的娘親,她......已經死了。”
柳茗川突然覺得額頭的血管都噴張起來,跟着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快速地搏動。
“你......”
梅雪奈已經閉上了眼睛,緊縮着眉頭,呼吸都變得很急促,全身微微的顫抖也越發劇烈起來。
柳茗川驚訝看着她,見她身體周圍的寒意越來越濃,只能抱着肩膀,身體縮成一團,連牙齒都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看上去她的痛苦越發嚴重了,幾乎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
柳茗川側身坐在她身旁,心中原本的疑慮煙消雲散,心中想要幫助她,卻又無法可想。
她說,從未有人陪過她。
就算是練成了寒血經,她也只是一個小姑娘,這樣年紀的姑娘,一般都會在家中被父母疼愛着,享受着好看的衣服,美麗的首飾。
而她,屬于她的衣服,只有那次在火陣中看到的那身本白粗布衣衫,和這件标志着她寒血魔身份的黑鬥篷。
她的頭發如此烏黑柔亮,直垂及膝,卻從未戴過一件首飾,哪怕是簡單的發簪。
而她所經受的痛苦,也絕不會是簡單的寒冷而已。因為曾經的那個練成頂重寒血經的人,就是因為無法耐受這種痛苦,自盡身亡。
可想而知那有多麽痛苦。
柳茗川的目光緊鎖着她,疾速跳動的心髒也輕輕抽痛起來。
梅雪奈瘦長蒼白的手指緊緊扣着鬥篷的布料,嘴角慢慢溢出鮮血。
柳茗川見了,不由吃驚,她的生命仿佛那樣柔弱,随時都會煙消雲散。
然而,他也不知道如何幫助她。
柳茗川突然伸開雙臂,把她抱在懷裏。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仿佛,這樣就可以減輕他的寒冷和疼痛。
抑或,這樣根本就沒有任何作用,只是單純的讓兩個人更加貼近。
或者,只是希望留她在自己身邊。
及至抱住她,才發現,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她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全身都在顫抖,急促的呼吸低沉微弱。
柳茗川只能雙臂用力,緊緊抱住她。無論如何,他身體的溫暖,可以幫她減輕一部分寒冷,他穩定的懷抱,可以給她希望和力量。
無論她是誰,誰的女兒,殺了什麽人,為什麽要練這樣陰寒的武功。她只是梅雪奈,那個看着樹上的鳥巢發呆的小姑娘。
夜涼如水。
山洞裏幽涼陰暗,地上的火堆跳動着無奈的火苗。
終于,感覺到懷裏的人慢慢停止了顫抖,呼吸也逐漸平穩了。
她沒有恢複知覺,依舊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臉倚在他的胸前。
她的身軀那樣柔軟,并且與他相依在一起,可以清晰地感受着她穩定的心跳。
此時此刻,她如此柔弱,如此讓人心疼。
柳茗川沒有放開自己的手臂,而是取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靠在身後的石壁上,讓梅雪奈在自己懷中沉睡。
經歷了那樣的痛苦,她一定很累很累。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遠處的洞口,把斑駁的光點送進山洞時,地上熄滅的火堆還殘存着火星和灰燼。
那塊靠牆的岩石上,梅雪奈依靠在柳茗川懷裏,睡得甜美安寧。
柳茗川經過了一天勞累,也睡了過去,頭歪在一側,正好貼在梅雪奈的頭發上。
突然,梅雪奈身體顫抖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剛剛睜開時,竟沒有一絲寒意,與平時判若兩人。
也在一瞬間,她突然發現了自己正依靠在柳茗川的懷抱裏,兩個人的姿勢非常親密。
她的眼睛立即睜大,明淨的眸子閃過一道亮光。
柳茗川的容顏就在她面前,精致的五官俊美立體,閉合的眼睫平靜柔和。
她一時愣住,竟忘記了起身躲開,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的臉。
這時,柳茗川也睜開了眼睛。驀地,兩人四目相對,視線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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