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誰的酸味

盧信良要禁令“婦女纏足”的舉措很快驚動彌漫整個朝野。

那天, 內閣衙門一派嘩然鬧哄。

“嘿!你們都聽說了嗎?咱們這位首相大人要把女人裹小腳的世風給禁令了!昨兒才上疏了一道折子在陛下跟前兒……現在, 陛下正為這事兒和咱們首相一場對峙呢!”

“對對對!本官也聽說了, 是怎麽回事兒?——您說, 這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記得以前也是咱們內閣一位陳大人,要給盧相說媒,你們猜, 當時咱們的這位首相大人怎麽說的?——嗯咳!”學着盧相良當時的神态動作以及表情,其中一名官員道:“聽你說的這女子,好是好, 可惜,卻是個天足,沒有裹小腳……”

就那樣,內閣的官吏們将這事兒誇張渲染, 外加添油添醋, 議論得沸沸揚揚。

盧信良官袍博帶, 頭戴宰輔粱冠,冠上配貂蟬籠巾。

是的, 确如那些官吏們議論所言, 大內刻漏房才報了寅牌,連早茶都沒顧得上喝一口,剛處理好手中緊急朝事,盧信良依舊端着張老氣橫秋死板臉,也不管那皇帝高不高興,便煞神爺似地直入皇帝所居的寝宮, 養心殿。

“聖祖訓——”

養心殿的金頂琉璃全覆上一層厚厚的白雪,北風呼啦啦地吹,那雪也跟着簌簌飛舞與回旋。

所謂的“聖祖訓”,是指新皇繼位之後,他的先皇老子下命朝中重要大臣将自己谕旨編纂成書,以示後代時時恪守尊訓。

盧信良為這位新皇所最最反感厭惡的緣由便是:一,有事沒事兒,這厮吃飽了撐着似的,只要逮着對方稍微地一偷懶,如,睡個懶覺,釣釣魚,鬥鬥雞,玩玩花鳥草蟲,或者和他的愛妃們淫/淫樂,捉捉迷藏,歡愉歡愉……盧信良這厮,便就誰當了耳報神似地,身子往跟前兒一站,真個讨厭鬼瘟神爺般,嘩啦嘩啦,從他的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對,也就是這個《聖祖訓》,翻出來,面無表情一朗讀,聲音洪亮而高亢死板地:

“三皇治世,五帝開疆,即立千載,何以繁昌?蓋尊法者,可屹洪荒——”

年輕纨绔的新皇帝實在恨死讨厭死這盧的腐儒古董了!

“阿嚏!阿嚏!”

噴嚏打得直哆嗦橫流,這麽冷的天兒,剛剛從一個妃子的軟玉溫香懷裏爬起來,衣服都還沒來得及穿戴整齊,明黃色的龍衣龍褲還松松斜斜穿戴在身上,沒有理整潔,吓得直身子一個哆嗦,跪在養心殿的大門內,趕緊端正了身板認認真真嚴嚴肅肅聽起來。

是的,就是盧信良從小冊子上念道的那一句句——《聖祖訓》!

“愛卿啊,你這是和朕有仇是吧?”

終于,念完了,盧信良把那小冊一收。年輕纨绔的新皇帝嘴角冷冷地一哼,有太監趕緊過來穿的穿衣,遞的遞巾帕熱茶。

盧信良道:“臣惶恐,不知陛下此言何意……”該行禮行禮,該鞠身鞠身,有板有眼,恪守盡忠。眼看,又要唐僧似大道理成堆。“行了!行了!”皇帝趕緊擺手,問:“這麽早過來,有何‘教訓’啊?”哼,姓盧的啊姓盧的!朕……朕不是賜了你一個大美人兒嗎?盧信良接着再一鞠身:“皇上,臣此番前來,是有一番……”

忽然,他不知道該怎麽說?說是要事兒,可一個女人的小腳問題,算是麽?可是不當回事兒,這麽早跑過來?……

“臣……”

他還是說了,義正而言辭,不卑又不亢。“臣想,關于女子纏足的陋習陳規,陛下是不是應該頒布法令給廢除了?”

腦子有病……

皇帝的嘴角微微勾起。什麽話也沒說,輕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的,僅是這麽幾個字:腦子有病。

是的,這盧的呆儒腦子有病!

養心殿的氣氛頗為安靜和肅然微妙。

那天,盧信良要求的皇帝下令禁止女子纏足一事,皇帝的态度到底是個什麽樣,沒有人知道。就在走出養心殿大門的時候,盧信良同樣微微含笑地,向來死板的臉忽然綻出一抹奇特怪異的表情。他的嘴角稍稍地搐了搐,然後,告訴了皇帝一句話,他說——

“皇上,玩多了那樣的腳,你确定,你真的不會想吐?”

……嗯?

他用那樣的表情看着他。譏諷地,高冷地。皇帝一愣。

怕對方聽不懂,聽不仔細,進一步地,他又上前,嗯咳一聲,搖了搖頭,嘆口氣,說:“皇上,恕微臣冒犯失禮,微臣可曾聽說,當今的孝欽宣太後娘娘早年隐忍負重,尚處冷宮之時,她曾養育過一個‘小女娃’,而那個小女娃……”

而那個小女娃,如果微臣沒有記錯的話,皇上,就是您吧?那個小女娃,為了證實其确實乃“貨真價實”的“女娃”身份,她曾被一個嬷嬷,手拿明礬藥膏及布條……盧信良不再說了。

“放肆!放肆!盧信良,你好大的膽子!你放肆!”

皇帝氣得發抖。

後來,盧信良和皇帝的交談到底怎麽樣?

那個氣得發抖的皇帝到底有沒有恩準盧信良的請求……誰也無法知曉,沒有人知曉。

這天,錦繡興之所起,要找盧大寡婦孟靜娴學習針線。盧大寡婦孟靜娴,錦繡雖算不得與其稱得上“交好”,但卻是她最喜歡、也最願意與其說話唠嗑喝茶閑聊的女人——當然,盧家大宅的裏女人。

寡婦問:“為什麽想起要學這個?”

錦繡自然不會坦誠相告,說,那天盧信良教她讀到《禮記》中有一段:“ 黼黻文繡之美,疏布之尚,反女功之始。”然後盧信良就量視她,說,夫人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這些!并且還說,你拿過針嗎?撚過線嗎?你身上的那些穿的怎麽來的,知道嗎?還說,本相我也量視你這輩子肯定都不會給丈夫我繡一雙襪子或者荷包之類……錦繡當然知道這話有激将之意。也是當然當然,卻不知道她這盧大相爺話裏的意思——你葉錦繡,這輩子也不可能繡一雙襪子或者荷包香囊送給本相,看,本相多可憐,想出去顯擺一下,證明證明咱們夫妻兩确實琴瑟和諧也沒那證據……如此這般,錦繡心想:不就是繡個東西嗎?這有何難!于是拐彎抹角,偷偷摸摸,摸到了寡婦孟靜娴的廂房院落。

孟靜娴又說:“其實啊,這個也不難,弟妹你這麽聰明,真要學起來,也挺容易……”錦繡點點頭,笑容清爽地。接着,孟靜娴就開始在廂房裏尋找繃子并繡線。

适逢午後陽光淡淡,孟靜娴坐在南窗漏開的一側暖炕,錦繡坐在另一端。孟靜娴穿了一件半新不舊耦荷色交領小襖,頭上也只簡單樸素挽了個随雲髻,珠釵少得可憐,脂粉幾乎未施。臉,白得勻淨秀氣,皮膚仍舊光滑瑩潤,吹彈可破,細細嫩嫩。她一邊繡,一邊輕言細語溫文爾雅地教錦繡初步的針法。錦繡聽得認真。一會兒,孟靜娴手拿着繡繃,繡針刮刮鬓角——

“其實,要說這女紅繡功,在這府裏,三姑娘算是很好的了。屋裏太太房裏的大丫鬟月珠也是相當不錯……可是,我來盧家這麽些年,要說真有能比得過我妹妹靜若的,幾乎沒有……”

“哦?你還有一個妹妹,都是一個母親生的嗎?”錦繡問。

“是啊!我這個妹妹……”

她一邊繡,一邊目光溫和專注地看着繡繃上剛做的一瓣桃花,像是欣賞,又像是嘆息,或者應該是惋惜。

“我這個妹妹啊,哪哪都好……”

她一頓,接着又說,依舊自言自語地,“早些年,到咱們府上住過一段時日,當時,她和二叔叔時不時還見過幾次面。當然,那時候都太小,也沒個忌諱,兩個人還比較談得攏……所以,明的不說,但不管是我娘家的母親,還是婆婆,都在私下暗想,将來真能讓他兩成就了一段姻緣,倒是美事兒一樁,哎,可惜了……”

錦繡一愣。

孟靜娴忽然“呀”地一聲,“弟妹!你的手!”錦繡的手,被針不甚給刺到了。孟靜娴趕緊擱下繡繃,又是喚丫鬟拿藥膏,又是輕捉起錦繡的手說要察看。錦繡,卻是恍恍惚惚。“哦!”她說了一聲,“——是宮中的容妃娘娘吧?”并終于想起回憶起什麽似的。

孟靜娴臉色大變。

唇色發白,甚至連個身子都抖起來了!

“弟妹,我,我,我——”

其實,她不是故意的。

那天的錦繡,回到屋子後,其實并沒什麽過多的反應。眉頭四平八穩,其實連皺都未曾皺過一下。孟靜娴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沒有心思去猜測?或許,應該是無心的,寡婦的生活猶如死水,所有的情感情緒全都儲藏在枯井裏,遇見錦繡這樣的話唠,終于,一時嘴快沒個忌諱了,失了體統,其實想想也很正常。人無完人嘛。但是,錦繡的肚子裏好像多了些什麽東西,感覺酸酸的,像喝了一勺子的陳年醋。不,或者說,是喝了一瓶的老壇酸醋。

那個孟靜若,是的,也就是孟靜娴的妹妹,嫡親妹妹,傳說中和盧信良差點就湊成一對兒,後來又給她那臭皇帝表弟給生生攪亂的那個女人,宮裏的寵妃,容妃娘娘……

錦繡終于想起這茬了!

孟靜娴不說,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想起,想起這個讓她會如喝一大瓶老酸醋的女人。是的,當時她之所以會和盧信良走在一起,結為夫妻,不是全拜這個女人所賜嗎?

……錦繡的心情,是複雜而難言。

下午到盧氏那裏去請安,一陣吵吵嚷嚷聲音傳來。“媽,我怕,媽,我怕,我不要,媽——”

是個小女孩兒的聲音,哭天喊地,哭爹求娘。

錦繡卻沒有心思去過問圍牆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只是想:或許,這盧信良和那寡婦大嫂家的妹妹孟靜若,也就是容妃,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你看,這盧信良心裏的标準賢婦,不就是那容妃的樣子嗎?孟靜娴說,她妹妹長得如何溫婉秀禮,舉止文雅,又兼弱質纖纖,哼,盧信良啊盧信良,你倒了八輩子的黴吧?放着這樣的好女人好媳婦沒能娶,偏讓她那狗皇帝表弟捷足先登,盧信良,你捶胸頓足吧你!哼!她又想:如今讓你栽在我葉錦繡的手裏,也算是你上輩子沒積福,不知幹了什麽缺德事兒?那麽好的女人……是啊,那麽好的一個女人,錦繡又酸又高傲地冷吸一口氣:總之,盧信良,你就是個沒福的!你活該!栽在我錦繡的頭上,你活該!

是的,錦繡應該是見過那個叫孟靜若的女人的。若非沒有見過,可能心中的那酸味還能減低一些……

就這麽,一路想着想着,院牆之外,那吵嚷的小女娃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狂放悲慘。

錦繡癟癟嘴,又在想:哼,葉錦繡,你算個什麽回事兒?你在吃醋?——啊呸!吃什麽,也不能吃醋啊!尤其,吃這姓盧的醋!……酸!太酸!

氣運丹田,把頭一扭,正要走,然而就在這時,撲通一聲,有什麽跪倒在地:“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救我,求你救救我——”

錦繡吃地一吓。

奶聲奶氣的女娃娃,錦繡循着聲音的方向來源一看——“吳嬷嬷?你、你這是在做什麽?”

眼睛一會兒瞟瞟跪在地上向她求救不斷的小女童,一會兒又瞟瞟幹瞪着一雙死魚眼珠的五十多歲老婦。

着黃紬子襖兒,勒翠藍銷金汗巾,手拿白布條,并身後跟三四個小丫頭。

是的,這老婦,正是盧府大宅的吳大總管之妻,吳家嬷嬷。

作者有話要說: 加更吶,最近每章都是兩千字,覺得對不起大家,熬夜再加點~看我好不好,好不好?

小劇場——

男主:誰是孟靜若?啊?誰是?讓我想一想……

女主:你就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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