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金蓮風波
盧家的這些總管仆婦、及那些有頭有臉面的上等丫鬟奴才, 錦繡還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
而她之所以能一眼叫出吳嬷嬷這個名字, 那是因為有一次, 她的丫頭春兒在這老女人跟前受了窩囊氣。錦繡問:“怎麽了?哭成這樣?誰欺負了你不成?告訴本小姐, 小姐我幫你幫你做主去?”春兒吱吱嗚嗚,自然不說實話,這丫頭向來怕惹事生非, 凡事能忍則忍。“她們、她們說有其主必有其婢……說,說小姐您作風品性不好,連帶着底下丫頭也飛起一雙騷眼睛四處勾人……”最後, 旁敲側擊,錦繡還是透過其他丫鬟的嘴兒,才得知此事。
原來,就是這個吳嬷嬷, 有一天, 春兒在花園裏幫錦繡摘柿子, 人太矮,她勾不着, 這吳老仆婦的相公吳大總管恰逢路過, 看見了,碰巧順便幫忙搭了個手。這吳老仆婦恰逢正好也看見此事,自以為春兒勾引,走過去,二話不說,當即一個響亮巴掌甩在春兒的臉蛋上……
錦繡呢, 她也不動氣,一巴掌,同樣也是甩在了這老女人的臉上。
脆生生響亮亮的一巴掌吶,然而,她打得是卻雲淡又風輕,打得是輕描又淡寫。
“吳嬷嬷,讓本夫人來告訴你,我教出來的丫頭,這還算是笨的,真正會勾引男人的,還不是她這種——”
打完了,順便幫對方揉兩下子。挑挑眉,微微一笑,并當場吓唬吓唬,說,馬上就要幫她的相公吳大總管物色兩個侍妾好好伺候,讓她見識見識什麽叫做真正的“勾引”,并且,對方還是大名鼎鼎的春風樓妓/女。吳嬷嬷為此吓得不行。和錦繡,明裏暗裏也結下了不少梁子。
錦繡卻不把這等腌臜愚婦放眼裏。現在,看見這老女人心就煩吶!“怎麽,偏偏又是一個姓吳的?”她想。
正要走,也不管這老女人對她是否記恨,因她這一生,所得罪的人,所立的仇敵,就是排成好幾個軍團,也不誇張過分。
可是,剛走了兩三步,臂上的畫帛才剛一撩——
“二少奶奶,嗚,二少奶奶,我媽要給我裹腳……救救我啊,二少奶奶……你救救我,因為你都沒有裹……”
哭泣的女童音。錦繡的腿忽然被一雙稚嫩柔軟的手生生給拽住拉抱住。小女娃哭得是淚眼汪汪,就像掉進了水缸裏。
錦繡深吸了一口氣。
或者,她這一生,都将被盧信良的那雙水晶瓶裏裝清水似的眼睛看得個清清楚楚,透透徹徹。盧信良早把她看透了,是的,她錦繡,壓根就是一個鱷魚頭襯老底兒,外表兇悍,卻是一草包。中看不中用……錦繡不喜歡小孩子。那是小的時候,她因為有一次偷跑去京裏的馬戲團看節目表演。那舞臺上,有一個奇形怪狀、頭大如缸的“大頭娃娃”。那孩子,身子瘦小,腦袋卻像個水缸一樣粗大。行走笨拙。梳紮着兩小辮,穿一件大紅色的小棉襖。紅嘴唇,紅臉蛋,年畫裏招財福娃的裝扮,可是,卻不可愛,像鬼!像怪物!
錦繡怕小孩子,尤其是這種五六歲的小女娃娃。
“嗚,二少奶奶,求你了,救救我,我媽要給我裹小腳……我怕,少奶奶,我怕……”
小女童還在哭,還在扯她抱她的大腿。也是頭紮兩個小辮,就那麽霍生生怪物似地跪在錦繡跟前兒。紅嘴唇,紅臉蛋,婆娑着淚眼,穿一件大紅無比的小花襖子。腦袋無限放大,真的就像個大水缸,無限伸展放大在錦繡的瞳影裏。
“你走開,走開……”
錦繡的腦袋轟隆轟隆。“走開,你快走開啊……”
※
幽沉的燭火在盧家正房的堂屋裏閃閃爍爍。
盧府的三姑娘盧信貞,滿眼瑟抖,耳墜子搖晃着,一張臉煞白而焦黃,人坐在一張椅凳子上,那椅子,都快被她搖得咯吱作響了。
盧信貞到底在氣什麽,最近她的心裏又發生了怎樣劇烈而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吳大總管的娘子吳嬷嬷,此時此刻,她就跪在盧老太太的堂屋中間,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是委屈無奈又氣憤。
“老奴、老奴說句逾規越矩的話吧,這二少奶奶,二少奶奶……這次……這次實在過分了些!——啊?!她不纏裹小腳也就算了,反正她是少奶奶嘛,又是他們娘家國公府的心頭肉,向來我行我素慣了——她不纏裹小腳,也沒人敢吱一聲……可是,可是老奴的女兒就不一樣了!這不裹腳,她以後還要不要嫁人?還要不要找婆家?老太太,小姐,老奴……老奴舔着老臉不為別的,就想着這事兒求你們評評理……這二少奶奶,她二話不說就跟老奴的女兒抱走,不容老奴絲毫置喙的餘地……老奴、老奴也是沒有辦法來求您們了!”
吳嬷嬷的聲音像腦部經歷損傷而導致的延髓麻痹,嘶嘶啞啞,又跟中風了似的,一字一句,充滿着血淚般的控訴和發問。
錦繡把她的女兒給帶走了。是的,說帶走就帶走地。就那麽目中無人,高傲不可一世地,仗着她二少奶奶的身份,仿佛多聽她分辯一句都嫌厭煩。
錦繡後來為什麽又不怕那令她産生心理陰影的“小女娃”,這也不重要。總之,日頭打西邊,鬼使神差,她又把那小女娃給“帶走”了。
吳嬷嬷喉頭哽咽的一字一句血淚控訴中,盧信貞糾緊着手中絲帕,把呼吸一次次調了又調,壓了又壓。
“母親……”她說。
也是過得好久,顫抖着嗓音,才竭力保持着聲線的平穩。“母親……”她又說:“您老人家都聽聽,都聽聽——”
屋子裏誰也沒有吭聲。盧老太太,孟靜娴也好,還是其他侍立在旁的一幹婆子丫鬟人等。大家蹙蹙眉,相視一眼。因為她們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是一個災難。自從盧府的她們的家主盧信良——盧大相爺,那天不知給皇帝早晨念《聖祖訓》的時候說道了些什麽,最後,一道禁令,下放舉國。“朕,就關于女子纏足裹腳一事之看法:一,追本溯源,關于女子纏足之事,系南唐國主李煜,不思民生之苦,酷虐殘忍,違背天然,摧人肢體,強令婦女纏足流弊至今,實為千古荒唐之事,因此,朕特令首相盧信良,新推法令與規矩——”
這是關于“女子纏足”的新法與新規定。
剛開始,旨意明确規定,若有違者,必刑重罪。然而,大抵有關女子纏足一事,事如人的一日三餐,女子裹腳,成為當世審美之主流,尤其是于男人而言。說媒與嫁娶,這女人的腳小不小,那“三寸金蓮兒”好不好看,直接關于這男人對那女人要不要、今後好不好的直接關系。酸腐文人與士大夫把女人的小腳,甚至劃分為五式九品十八種,各種各樣的玩賞、評點與贊美。而這變态的審美,與其說是女人纏了小腳後的纖纖柔弱體态引發他們的相恤與憐意——倒不如說,女人把這雙足一纏,這樣,“男強女弱”,當世越發陽剛不舉精神萎靡的男人們,才能從女人的那雙小腳上,找出一點喪失的自信、雄風與威嚴。
新法一出,立即遭來各層貴族與士大夫的抨擊與阻撓。
“盧首相!”
甚至,禮部一年輕侍郎當場冒膽毫不避言地首發其難:“尊夫人天足,首相大人為此事兒想必糾結日久,因此,令萬歲爺促成此旨,是盲公開了眼吧?”
“盲公開了眼”,是指盧信良的酸葡萄心理。因為它的下一句,就是酸嘟嘟的。
自己的夫人是個天足,所以,別人的老婆妻妾,必定也是要放腳的!
盧信良怒不可遏。“盲公開眼!好,于侍郎,你這比喻倒十分貼切!盲公開眼就盲公開眼吧!本相——”
忽然,怒極,反而笑了。
那天晚上,盧信良一夜沒有合眼睡着。關于“女子放足”一事,事情最後越嚴越烈。孤掌,到底是難鳴,最後,頂着個壓力,有關“女子放足”便從“若有違者,必刑重罪”——再到“任其自由,罰銀多少多少兩了”!想盧信良身為一介貴胄權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尚有皇帝谕旨在手,可以說,是別的朝政舉措還能圓融應對,然,這女人“小腳”的問題,流弊千年的世俗舊約——想要挑戰,他到底是力不從心。最後,疲憊至極,一撂手上文件:“一堆蠢物!”便不再過問。
畢竟,這是娘們們的事,管多了,他這首先的臉面也不太好看。
現在,盧家的這些娘門女人們,猶如遭受了巨大的震蕩與沖擊。而吳嬷嬷的血淚控訴,那麽一字一句、一口一個的“二少奶奶她不纏裹小腳,也沒人敢吱一聲”……這話,對女人們的沖擊,也就更加更加地強烈了!
“母親……”盧三姑娘盧信貞還在說:“您老人家快都聽聽,都聽聽——”
她的聲音顫抖、哽咽、委屈之中,又夾着無比的悲憤、氣積與心酸心涼。
盧三姑娘有一雙“傲人”的小腳。是的,“蓮步姍姍,袅娜娉婷”,她的這雙小腳,這雙令府宅上下多少女人仆婦欽羨嫉妒的“三寸小金蓮兒”——曾經,一直是她死守望門寡之後、又或者客居娘家不亞于貞潔牌坊上那響當當盧三大名兒的第二榮譽——那是她的驕傲。引以她一生為傲的“驕傲”。
然而現在呢?
現在,這一生為榮的“驕傲”就那麽拉扯在地,被人如泥踐踏不說,她的二兄長,親親的哥哥,甚至,不慎在看了她的小腳之後:“三妹妹,你……你是不是應該放足了?”
眼淚,波濤洶湧似地從盧信貞那張蠟黃蒼白的臉上滾滾橫流。
是的,她做夢都不會想到,那天,就在自己極度恐懼惴惴地擔心中,盧信貞本來以後,向來家風嚴謹的二兄長,會在看了自己的腳以後,對她大懲特治,說:“盧老三!你還要不要臉,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況是府上的一個閨門小姐,怎麽能如此輕浮,如此不顧體面!”……如此之類,大懲特治。然而,可是然而呢——
“小姐,我瞧着姑爺昨兒怎麽好端端地吐成那樣?到底怎麽回事呀?就一塊臭豆腐而已,這也……也不至于那麽誇張吧?”
“嗯唔……當然不是臭豆腐,不是……”
“那是為何呀?”
“春兒……我告訴你,你可別亂處亂講……”
葉錦繡偷偷瞄了瞄四周,然後,附耳婢女,低低咕哝,小聲說道一番。“——啊!什麽?!是因為看了三小姐那姑奶奶的腳!”
盧三的眼淚,就那麽嘩啦嘩啦,流溢滿了一臉。
丫頭春兒的驚聲尖叫,那背後所表達的真正情緒,她沒有留意,也顧不得留意。臘梅花開得香氣陣陣,她就站在花圃的假山背後。錦繡和她的貼身侍女春兒要爬上坡頂摘臘梅。因為要說這盧府的臘梅花哪兒開得最好,自然是盧老夫人她母親東邊院子的那處小花園。盧信貞也是要摘臘梅,她的生活情趣,除了繡花,繡金蓮小鞋,就是剪剪紙,弄弄花藝茶藝,再喂喂貓兒狗兒。盧信貞穿的是一件紅白肷鑲福壽字兔毛滾邊的大氅,那兔毛白白細細,絨絨拂在臉上。頭上簡單的粉晶流蘇斜垂下來,于鬓發間輕輕搖曳。她的臉,也終于不再那麽黃了……她想,這樣簡單又看不出機巧的粉嫩打扮,會襯得她的皮膚白皙紅潤一些吧?
盧信貞最後不知是怎麽從那花園回到自己的廂房。
“母親……”
終于終于,有人開口說話了。屋角的一尊紫銅麒麟香爐,如吐雲紋的香煙中,盧信貞淚眼迷蒙拉回了現實。
那是盧家的大寡婦、平時最為沉默話少的孟靜娴。
她手捧着個紫銅花籃的小手爐,頭低低垂着,仿佛,這手爐的熱氣像是整個冬季她所依靠的最貼切最厚實的溫暖。
她把那手爐捧得很緊很緊,直頭了低垂了好半天,才聲音輕輕地,極為文靜細潤地,說了一句:
“也許,弟妹是對的,二叔叔也是對的……原來,我們都錯了。”
是我們都錯了。
她很想說:什麽是美,什麽是醜,是我們……石灰堆裏摻進了墨汁,混淆視聽,黑白不分,美醜不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很想對大家說聲抱歉,其實作者卡文已經卡了好幾天,加上每個月姨媽疼,更得也少,靈感也少,前幾章寫得好潦草粗糙,但也沒有聽見你們的抱怨……乃們好寬容,渣渣作者感動不已!
現在,終于理順了!吼吼,好開森!今天會有紅包,如果留言少,每個留言的都有,如果多,就挑字數多的,所以,小爪子動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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