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博學多才”的錦繡

其實, 盧信良倒沒錦繡想的那麽龌龊不堪。

一個堂堂相爺, 又是大老爺們, 向來正派,作風嚴謹, 至于嗎?

這天, 錦繡又去找寡婦孟靜娴學做針線,因缺少了花樣, 錦繡索性和孟靜娴一路回拿。

正走在半路,曲溪橋竹林那邊圍牆根兒底下,忽聞一陣輕浮不知好歹的年輕男子竊笑交談:

“我跟你們說, 那三小姐的‘金蓮兒’,當時我也看了……嘿, 還真別說!怪不得我家相爺要吐, 換了是我,也要吐的!”

“……”

“唉!這話又說回來!我以前也老是幻想着女人的三寸‘小金蓮兒’究竟是個什麽樣?是不是真的‘美如春筍猶如蓮瓣’呢?……”

“……結果呢?”

“結果, 像尖尖的小豬蹄兒!”

“哈哈哈, 哈哈哈……”

接着, 又是一陣放蕩輕浮的竊竊偷笑。

曲溪橋的竹林, 正是通往孟靜娴、盧老太太、三姑娘盧信貞院子及錦繡和盧信良院子的中間必經道。圍牆築得單薄,四有拱形月門可通。當時, 雪已經停了,陽光初照,冰雪開始融化。最開始,錦繡并不知道圍牆那邊說話的男子究竟系誰?

孟靜娴邊上蹙蹙眉, 兩個人相視一眼。

是的,當時的孟靜娴,正給錦繡又說起她妹妹容妃孟靜若的事。上一次,偶然的一次有口無心,不慎被錦繡所聽見。錦繡雖極力豪豪邁邁表現對這事兒的無所謂,不在乎,然,徹底地不在乎卻是騙人。擱在心頭,偶爾間拿出來倒騰倒騰。現在,她旁敲側擊:“你妹妹……哦,就是容妃娘娘,以前……以前常到咱們府上來小住嗎?”

她嘴角含笑,笑得眉眼兒敞亮大方。

孟靜娴就想:糟了!自己上一回可是把簍子闖大發了!正想,該怎麽說。不料,一陣輕浮竊笑浪語,就是前面所說的圍牆那邊男人的低低笑談。

錦繡勃然大怒。“大嫂!”她說:“我去去就來!”意思是,你先再邊上站着等着。

孟靜娴剛要說一聲啊喂弟妹你要幹什麽。

錦繡把臂上畫帛一撩,模樣笑吟吟地,挑着眉,慢悠悠,嗯咳一聲,負手上前。

“……哦!我當是哪個小王八羔子在這不知好歹混說混笑,不就是咱們相爺跟前兒的狗腿子青雲嗎?我說青雲吶!想是活膩歪了是不是?”

青雲,是的,正是堂堂相爺盧信良跟前兒的“小狗腿子”,當紅小厮。十八九歲,生得唇紅齒白,面如秋月傅粉。

這厮向來盧信良跟前兒乖巧伶俐,嘴巴又會說。很多人都說,約莫是盧信良素日話多,又沉悶死板,所以正好配這麽個口齒伶俐的小厮在身邊,以好互補。

青雲傻眼了。

兩腿一彎,哆裏哆嗦,趕緊對錦繡又是磕頭又是下跪:“二少奶奶,二少奶奶饒命!二少奶奶饒命!……”

“……饒命?”

錦繡,或許就是這麽個人。

有時候,不該管的閑事,忍不住要管管。她倒不是為着那盧信貞。就這件事,她是對事兒不對人。

“你把你剛才的那話,再說一遍?”

錦繡挑挑眉。把玩着手上的粉嫩指甲。頭也不擡,眼皮也不擡。

孟靜娴這時也走過來,按往常,她的性子,木頭樁子,凡是一問搖頭裝不知,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但現在,青雲方才的一頓話,她聽了也是氣。當然,也是對事兒不對人。

“不管怎麽樣!如此無視家法與家規,背後飛短流長,妄意主子,搖唇鼓舌,擅生是非……弟妹,咱們就不能坐視不管!”

孟靜娴說,蹙緊着眉,冷着張臉,然後轉過臉來,看着錦繡,平時的溫柔娴靜無影無蹤。

錦繡冷笑一聲,她點點頭:“呵,什麽話?”

當然,是對青雲。“本少奶奶看着你吧,站起來八尺多高,趴下來呢至少也有半丈多長……好端端的一個大老爺們,怎麽吐出來的東西,比那些目不識釘的鄉野村婦還要長舌刻薄?青雲吶青雲,我看,你們家相爺是太寵你了吧!……啧啧,寵成這樣,是不是要讓本少奶奶來好好地調/教調/教?治一治呢?……嗯?”

錦繡後來就這樣把青雲好好地“懲治調/教”一番。

冷嗖嗖竹林風吹不斷的院子圍牆根底下,牌九色子胡亂擲了一地。

青雲吓得面白唇紫。“二少奶奶!二少奶奶就饒了小的吧!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再也不敢了!……”

青雲正在和幾個小厮丢色子,玩牌九。是的,吳嬷嬷之小幺女那天口裏一句一個的“整個府邸都知道”,當然,是說盧信貞的小腳不慎被相爺看了之後,她的這二哥相爺便回房之後大吐特吐——是的,不是別人,這話就是他到處嚷嚷傳出來的。而事實上,盧信貞那天以為周圍沒人趁機脫鞋的時候,好巧不巧,除了他哥哥盧信良看見以為,當時的這小厮青雲,也在旁邊。

青雲就那樣被錦繡和孟靜娴狠狠教訓了一頓。

錦繡說:“本少奶奶不打人!打了你,本少奶奶嫌手髒……”“二少奶奶!二少奶奶!”青雲還在磕頭,還在求。“你自己打自己!”錦繡她人又說:“自己好好地獎勵自己幾十個大耳刮子……就這樣,不把臉打腫了,不要來見本少奶奶!”“……”“嗯?怎麽?”又見着他不動。錦繡倒是慢慢地理起袖子,嘴角仍含着笑。是微笑。

“相爺,相爺……”

哦!錦繡懂了,合着是拿盧信良來做擋箭牌呢。

“不看僧面看佛面是嗎?”她一頓:“打狗也要看主人是嗎?好!”

她又一笑,微微地,極有風度禮貌地:“那就打一百個大耳刮子吧!不打到太陽落山,不要見本少奶奶!”

孟靜娴趕緊道:“弟妹啊,這東西,打是該打,會不會太過了一些。萬一二叔叔他……”

是在擔心盧信良。

錦繡素來我行我素,稱王稱霸也稱慣了。可是,這到底是打狗看主人,她是擔心,當着這麽多其他小厮仆人的面兒,錦繡如此行事,會不會傷了盧信良的面子?甚至,傷了夫妻間的感情?

“這麽容易就傷的……夫妻……那麽,就證明沒有感情。”錦繡說。

孟靜娴一愣。

看來,這錦繡就算再不羁再灑脫,也有如此心細如發的時候。理,好像是這個理兒……

再來說收盧信貞。

上一回,盧信貞在錦繡屋裏,為了“幫”吳嬷嬷讨回她的小女兒,帶回去繼續纏上小腳。後來,她女兒倒打了盧信貞一耙,說盧信貞:“你的腳,壓根兒就不好看……”然後,就在盧信貞面白唇抖、精神心裏受到大震蕩之餘,那小不溜秋的三寸釘小人兒更為過分又冒了一句:“相爺看了腳回去大吐不止……”最後,特別語氣加重,甚至還把錦繡故意看一眼:“整個府邸,誰都知道……”尤其是,那個“整個府邸,誰都知道”……

盧信貞感覺生活在一場、所有觀念審美認知全都遭到徹底颠覆破壞的地獄裏。

話,肯定是錦繡傳出去的無疑。

那一次,自己碰巧路過臘梅園,她們一主一仆不就是那樣大肆渲染嗎?

人,就是那麽奇怪麻木而茫然愚笨的東西。反而,到這時候,她卻不“恨”她了?

當然,這個“她”,是指錦繡。

你恨什麽呢?你恨什麽?……認識這錦繡,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她不拿出去“處處的宣揚”,處處引惹海浪風波——盧信貞可能還要懷疑,這錦繡,還真的變得那麽“涵養平和”?而他兄長的“調/教影響”,還真的起了作用?

她是該“得意驕傲”。即使處處宣揚也不為過。

盧信貞想着想着,兩腮上的金豆子又源源不斷冒滾出來了。

是啊,錦繡該得意,該驕傲,同時也該宣揚。她丈夫,也就是自己的親親二哥,看了自己的腳回去之後大吐狂吐不止……難道她錦繡不該得意驕傲?你盧信貞氣個什麽勁兒?啊?氣個什麽勁兒?……

這天,也是曲溪橋的那片竹林。盧信貞擦抹幹了臉上的金豆子。袖子抹抹眼睛。她走出去,像上回那樣。表情麻木地、呆滞地、兩眼凄迷遲緩兒幽怨地、拖着長長的裙琚與畫帛、穿着素日一天要換三次四次的尖尖小腳繡花弓鞋……曲溪橋的那片竹林,一帶白垣,再穿過月門,就是上一回,白雪壓竹,她的鹿皮小靴被雪水浸濕了而她坐下來找個地方偷偷脫鞋的地方……是的,就是這個地步,數楹修舍,千竹遮映,她坐在一方石凳上,然後,擡起臉一看,哥哥盧信良就站在她的身前面,倒背着兩手,臉陰得……

盧信貞走在這裏,越回憶,越想嚎啕大哭一場。

眼看着金豆子又要源源不斷冒湧出來。

忽然,錦繡的聲音——

“哦!我當是哪個小王八羔子在這不知好歹混說混笑,不就是咱們相爺跟前兒的狗腿子青雲嗎?我說青雲吶……”

後來,錦繡又說了什麽,一旁的孟靜娴也是冷着個臉:“這東西,是該教訓教訓!就沖這背後飛短流長,妄意主子,搖唇鼓舌,擅生是非……”盧信貞耳門子嗡啊嗡的,就像山快了崩,地也炸了一樣……臉上的金豆子,嘩啦嘩啦,終于忍不住泉湧似地傾瀉而出……

錦繡,原來是在幫着她呢!

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麽不要臉和龌龊。

她在幫她?!

是啊,那個她處處看着礙眼,兩個素日把眼一對,就如同針尖對麥芒、上輩子不知結了什麽仇怨的女人,她居然……居然在幫她?!

傍晚,金窗玉檻,珠壁生輝。一大家子仍舊圍着八仙桌子用晚膳。

錦繡和盧信良坐在東首,兩個人肩并肩挨着坐。盧老太太坐上首。孟靜娴坐西側。次之,則是盧信貞她自己一口勺子,一口勺子,安安靜靜又斯文地喝着湯。

堂屋裏用膳的氣氛或許因為錦繡的到來有了多多少少改變。

幾個丫鬟邊上伺候,布菜并添湯。

毯鋪暖融,鼎飄百合瑞腦之香。

“呵,媳婦我呢,以前還聽說過一個故事……”

錦繡肚子裏的故事有很多,她母親講的,那些有的沒的,鬼怪野史以及她雜學旁收堂皇而之看來的,那三年的跟随父親出征邊關的軍營生涯……總之,她肚子裏的故事信守拈來,随便一抓,都是大把。

“從前啊有一對男女,男的叫亞當,女的叫夏娃……”

這自然是《聖經》裏的故事。《聖經·創世紀》裏,上蒼造就了一男一女,男的稱亞當,女的叫夏娃。亞當用地上的泥捏而成,夏娃,則是耶和華取亞當身上的肋骨造成的。兩個人,一男一女,住在伊甸園裏,後來,因為夏娃受蛇的哄誘,偷食了知善惡樹所結的果食,也讓亞當食用,最後,二個人就被上帝趕出了伊甸園……而人類的祖先,也就是這麽來的……

誠然,這亞當夏娃的故事,自然是錦繡的母親陳國公夫人、在錦繡童年之時就常常講給她聽的。

她母親說:所以,女兒啊,你要時時牢記,人,只要活着,你的所有精神意志都是獨立的!自由的!不信你看吶,這上蒼雖然不讓亞當夏娃去吃禁果,可是,為什麽又要造那兩棵果樹擺在園中呢?這一點上,就說明了,那老天,創造了你,賦予你一個人的自由意志。雖然,他不願意讓他們吃,但是吃不吃呢,卻是他們的自由……所以,一切的善惡對錯,你自己分辨,自己抉擇……他不會強迫你的!是的,就連老天,他都是讓你內心自由的!

“所以,女兒啊……”

然後,她又補充一句:“你也是自由的,無論生活在何時何地,作為一個人和個頭,你都該是自由的!別聽孔孟夫子的那一套!動不動就三綱,動不動就倫理五常……”

錦繡給他們講這故事的時候,當然,不會有她母親這麽深刻了悟,更不會借此抨擊孔孟夫子。

盧老太太聽得津津有味:“喲!沒曾想,竟還有這種說法……那可怎生是好?這把果子偷吃都偷吃了,那老天還會不會原諒他們、允許他們去救贖忏悔呢?”

錦繡一愣。盧老太太的話分明……分明有一種,用她母親的話說,簡直是“哲學”的味道啊!

盧信良表情複雜打量着她。“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不過,本相比較好奇,夫人,這些故事,你又是從何得來?本相看着,倒不像信口胡謅的?”

錦繡哈地想笑:“當然不是信口胡——”她又一愣。眼睛漸漸地輕眯起來。

“碰”地一聲!那幕幕童年的記憶再次翻湧上腦。

“我要走!誰也攔不住我!包括你,包括霏霏!”

“我要走……”

“我要走……”

“要走……”

“要走……”

“……”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用膳用得氣氛和諧融洽而複雜。就因為錦繡的這“亞當和夏娃”的故事,盧老太太不停追文故事的後續與發展。“後來呢?後來又怎麽樣?”孟靜娴一邊捧着小湯碗,一邊發呆。過了半晌,忽然怔怔擡起了頭,眼睛飄忽而悠遠意味深長地,她問了一句:“弟妹,我很喜歡聽這個故事,以後,能多再給我講講嗎?”葉錦繡微微一笑:“可以!”她說:“只要您願意聽的話,我可以給你講好多好多的故事……”

盧信良一直邊上不說話。一會兒絲絹擦擦嘴角,他這個人,吃飯斯文,細嚼慢咽,處處透着規矩與教養以及禮節。末了,還是忍不住點點頭。“其實,本相倒是覺得,這故事講得還不錯……”

盧三忽然把筷子重重一擱。“大嫂!我是不會感激你的……”

衆人齊齊轉過臉去。全都詫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今天太開森了,前段時間大姨媽一直卡文卡好久,不知後續該怎麽傳承啓合,現在,靈感多多,終于過了那段坑節,哈哈~開森~

為了感謝長期堅持追文不離不棄的小夥伴,你們多多留評,不定時有紅包送哦!

另,接下來幾章,是男女主感情大戲。高/潮要來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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