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多子多福(尾巴加更)

将近年關的日子愈來愈近。天氣越來越冷。天寒而地凍。

盧信貞後來還是手繡了一副畫屏送給錦繡。

針法嚴謹細膩, 色彩淡雅而清秀。那是一副葡萄和葫蘆拼組在一起的吉祥圖。寓意多子又多福。畫屏是用玻璃裝裱起來, 做工精美,

盧信貞五歲就能刺繡。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如今能達到這般精湛精美出神入化的地步, 自然是非鐵杵磨針般的意志功夫不可。

盧信貞把那畫屏裱裝起來, 手捧着繡屏,看着上面的圖。突然, 她呆了呆。

是的,曾經,盧信貞也好像繡過類似的一副繡屏。不過, 那是一副《鴛鴦戲水圖》。也就是她即将出嫁前的私人嫁妝之一,為她的那個還未見過一面、就因病命喪黃泉的死鬼丈夫而繡。

她的那死鬼丈夫, 究竟長什麽模樣?俊不俊?溫柔不溫柔?為人野蠻不野蠻?脾氣糙不糙?……盧信貞時常想着, 卻怎麽也不得而知。

只是,有一次, 盧信貞約莫偷偷聽底下的丫鬟婆子說:“唉!這姑爺, 太太曾說一看就是個沒福壽的, 身子瘦弱單薄, 風一吹就跟要倒了似的……”而盧信貞夢想中的丈夫,偏偏是那種陽光健壯、體格威武高大英挺的男人。于是這樣一想, 死了也就死了吧。只是,隐約的傳言中,自己仿佛從此背上了一個“不吉命硬”的克夫名頭。

“——母親!命硬就命硬吧!我不嫁了!以後,我就留在家中, 這樣孤獨終身一生吧!”

她說,像是賭氣。又像是對那些流言傳聞的一種極致激狂的反抗與回應。

而盧老太太呢,倒不說話。“唉,只是要可憐了我的兒啊……”她惋惜,心疼,無奈。然而,百年詩禮的盧氏大家族,也許,某些事情上,除了惋惜、心疼、無奈、憐憫之外似乎找不到另外的出路。他們盧家人講究氣節,講究面子。正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盧信貞就這樣在家守着望門寡。一守就是五六年,一守就是二十來歲。青春妙齡,芳華正茂。而此事,道來太長,暫且不提。

輕“呼”了一口氣。

盧信貞把那繡屏交給錦繡、交到錦繡手裏的時候——不是囑咐丫頭,也不是囑咐底下婆子。而是拜托她的二兄長盧信良。

“二哥……”盧信貞說,把頭垂得低低:“告訴我二嫂,我、我盧老三可不想欠她……”“……嗯?”盧信良感到疑惑納悶。手把那繡屏接過來。也低頭,用手撫摸着,輕輕地,動作優雅而溫柔。對于盧信貞這個妹妹,盧信良确實是愧疚的。那天,不該一時輕狂,太失了教養與氣度,失了做兄長的禮儀與體面……盧信良感到後悔。

最後,盧信良又聽說——當然,微挑了眉,神态高高傲傲地,是錦繡,用她那向來令人讨打口吻語氣:“我說相公啊!這人,你得該好好治一治,管一管了!家風不嚴,必生事端……這話,可是你教妾身的!”

如此這般,盧信良便問怎麽了,錦繡講了個大概。

“哦!”盧信良說。臉雖然沒多大表情,然而,手,卻在錦繡的小腦袋瓜子輕拍了拍,就像大人在拍一個小孩子似的。“下一次,他再這樣,你就用鞭子給本相抽……”

當然,他沒有說夫人你治得好,治得妙之類。

只是眼神表情裏有包容、寵溺。微點了個頭。并加一句:“——好好地抽!”

兩個人說來說去,當然,是說盧信良的貼身小厮,青雲。

錦繡當時的得意必是自然的。

或者,一個女人對男人的感覺,多半就是介于這纖細如發的動作神态之間。如,一個動作,一個眼神。

錦繡當時的心像被什麽撞了一撞,很是微妙地。

現在,盧信良把那繡屏接了過來。

“二哥……”

忽然,隐隐約約中,盧信貞的聲音。

盧信貞微擡起臉來。“你……你要對她好點兒……”那個“她”,自然是指“錦繡”。

錦繡“呲”地一聲,就笑:“盧老三吶盧老三,你說你,你說——”

在接過盧信貞經由盧信良轉交送來繡屏的一剎那間。錦繡把那繡屏拿在手上細看了看,賞了賞,又撫了撫。

這一刻,錦繡的心情是奇妙、複雜而又難言。甚至,說有一些得意也不為過。

兩個“勢不兩立、火水不容的”嫂姑子,同樣年輕嬌俏的女雠敵、女冤家。盧信貞向來是看她一百個一千個不順眼。而同樣地,錦繡也是。府邸整個上上下下,誰人不知,誰也不曉。

做工精致漂亮的小玻璃繡屏現在就拿在錦繡手裏。錦繡撫着撫着,慢慢地,竟孕發一種奇特微妙甚至得意的感覺來。

看來:這個盧信貞,其實也沒自己想象的那麽尖酸和讨厭嘛。

繡屏的出現,以及那個小厮青雲的治懲,就這樣,奇特微妙地,似為錦繡和盧信貞的那些明裏暗裏的“争鬥”……畫上了句點。

錦繡和盧信良的首次“大交鋒”,其實也是由盧信貞的這個繡屏所引發。

針腳細膩,圖案清新,是的,繡屏所繡的是一串葡萄和葫蘆。

其寓意呢,不用說,自然是多子又多福。

想盧信貞的意思,還是希望他們老盧家後繼有人,香火鼎盛。二哥也老大不小了。他們老盧家沒有納妾的規矩。除非那女人生育有問題。錦繡自然沒有生育上的問題,身體健健康康,活蹦亂跳地。所以,盧信貞曾雖不怎麽喜歡錦繡,還是喜歡自己的哥哥能早有孩子,希望錦繡為她們老盧家開枝又散葉。

這天,錦繡又去找孟靜娴學做針線了。因她發誓一定要繡個像模像樣地繡圖給盧信良看。免得他總是量視她繡不出來。

孟大寡婦有個兒子,是抱養來的。錦繡說:“真怪!不是你兒子,養的那麽貼心貼肝地,是為什麽呢?”那孩子剛剛一歲半,在學走路。人胖乎乎地,走得也不利索。錦繡向來怕小孩兒,不顯親熱。

孟靜娴便笑:“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啊……對了,弟妹呀!你什麽時候也生一個呀?”

錦繡沒有作聲。

回到自己的屋子,丫頭春兒正在收拾打掃房間裏面的擺設,用抹布巾挨個擦小物件兒、小花瓶。最後,擦到那天三姑娘盧信貞送來的寓意“多子多福”的繡屏時——春兒轉過臉來,笑嘻嘻:“沒想到這位三小姐還真是有心,不過話又說回來……怎麽這麽久都還不見動靜呢,小姐?”

當然,是指錦繡肚子,春兒說得既委婉又含蓄。

錦繡冷哼道:“我不生!春兒,你可聽仔細了!你小姐,我不生!”

她把那聲音拖得長長。像是怕對方看出她那點奇怪又莫名的窩囊心思,嘴上嘀嘀咕咕,甚至還嗲兮兮撒嬌似地洋洋冒了一句:“哼,才不生呢!給誰生,也不給他生……”

盧信良這時就站在門外。

錦繡的那聲音拖得又嬌俏又悠長。那個“他”是誰,自然,毋庸置疑。

好一個“給誰生,也不給他生”!

好一個……

那天晚上,誰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面對面站着。站得一會兒。似乎有意打破這尴尬僵硬的氣氛局面,春兒一直在旁挂不住了。“姑、姑爺……這麽晚回來,又這麽冷的天兒,奴、奴婢這就去沏茶來……”

錦繡從來不讓春兒在自己面前賤稱“奴婢”,用她母親的話,人,都是自由的,平等的,也就是她母親眼裏的“民主”二字。錦繡也忘了去糾正,趕緊道:“不不不,你……春兒,你你你不知道怎麽泡,我去,還是小姐我……我去……”一時結巴,她做賊心虛。

然而,正要走,不料被盧信良身跟前一拽。“回來!把話說清楚!”

錦繡立時抖了,慫了,且又慌了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麻蛋,隔牆有耳,真是禍從口出!

男主:本相要氣死了知道嗎?要氣死了!氣死了!嗯,要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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