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論婚嫁
王寧錦素來淺眠,但這一覺睡得卻極沉。
夢中金戈鐵馬,血染黃沙,但她身邊始終站着一道月白色身影。
他說:“我在。”
待王寧錦悠悠轉醒,天色已暗沉了下去。
睜開雙眼,入目便是姬塵溫潤的睡顏,他坐在塌邊黑酸枝木嵌理石矮腳凳上,一只手被她抓在手中,另一只手半撐着額角小憩。
塌尾立着一架平雲沉香落地宮燈,光線柔和,灑在姬塵的身上,襯得他不似以往那般淩于雲端,而是觸手可及。
王寧錦下意識地伸手,即将觸到他眉眼處又頓住。
她這也算趁人之危了吧,王寧錦有些心虛。
正出神之際,姬塵阖緊的眸子倏地睜開,眉峰一挑,饒有興致地觑着王寧錦停在他眼前的手。
王寧錦心頭一跳,伸手胡亂在姬塵臉上抹了一把,厚着臉皮道:“你臉上有東西。”
聞言,姬塵食指搭在唇邊,搖頭失笑。
王寧錦別開頭,觑了眼外頭昏暗的天色,道:“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先用晚膳,已經吩咐下去了。”姬塵起身,朝左室走。
王寧錦掀開衾被跟了上去。
左室一早便有一個模樣周正的丫鬟候着,見兩人行來,躬身行了一禮:“奴婢青衣見過世子,九姑娘。”
王寧錦并姬塵比肩坐于紅木螺甸束腰八仙桌旁,青衣小步出門,門邊兒恭敬地立着幾個年歲不大的小厮,各自托着一個托盤,上頭擺一道色相俱全的菜色。
青衣來回幾趟依樣兒将菜呈上桌,後便揮手吩咐幾個小厮退了下去。
“我那兩個丫頭呢?”王寧錦偏頭望向姬塵。
“已經差人去喊了,約這會兒也該來了。”回話的是青衣。
話音方落,便聽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旋即便見蘭芝藍蓮快步進了屋。
下晌王寧錦歇下,蘭芝藍蓮閑不住,便一道随姬王府的丫鬟去錦園送吃食去了,蘭芝性子活絡,沒一會兒便同一幹丫鬟打成一片,姬塵看護着王寧錦,所幸她同藍蓮便留在錦園打下手了。
“你倒是個自來熟。”聽藍蓮大致交代了一番,王寧錦笑着看向蘭芝。
蘭芝聞言悄悄瞥了眼姬塵,見他正垂眸細細地剔着魚刺,待剔得淨了,自然而然地伸筷擱到王寧錦碗中,當即一咧嘴,笑說道:“左右早晚都是一家人,奴婢權當提早認人了呗。”
王寧錦叫她一句話鬧了個大紅臉,羞惱地瞪了蘭芝一眼:“再胡說八道回去叫藍蓮将你的嘴給縫上!”
蘭芝吐舌,小聲咕哝了句:“奴婢沒說錯啊。”
蘭芝像極了過去的王寧錦,性子直爽,口無遮攔,且王寧錦這人極為護短,她房裏的丫頭憑誰都是不敢動的,也便縱着蘭芝愈發膽大的性子。
藍蓮便沉穩持重許多,一聽蘭芝還在咕哝,手覆上蘭芝腰間使勁兒掐了一把,蘭芝偏頭瞧見她滿含警告的目光,頓時老實下來。
姬塵目不斜視地給王寧錦布菜,眼見着她碗裏的菜都冒尖兒了,他自個兒還未吃上一口。
王寧錦胡亂在自己碗裏夾了兩筷子魚肉,擱到姬塵碗中。
“我吃不下這麽多,你別剔了。”
盤中的八寶魚上面都見骨了,半條魚全進了王寧錦的腹中。
聞言,姬塵手上一頓,旋即壓低笑意,道:“左右早晚都是一家人,不用跟我客氣。”
王寧錦一陣幹笑:“呵呵……什麽一家人,八字還沒一撇,你想得倒美。”
回頭惡狠狠地剜了眼正在偷笑的蘭芝。
姬塵挑眉,睨了她一眼:“你若等不及,明日我便備禮登門求親,如何?”
一頓飯吃下來,王寧錦幾乎是奪門而逃,身後還隐隐能聽見青衣清越的笑聲。
“姑娘,你跑什麽呀,塵世子說上門提親呢!”坐在馬車裏,蘭芝一臉恨鐵不成鋼地開口,瞧那神情,簡直痛心疾首。
王寧錦揚手就提住蘭芝的耳朵,用力擰了一下兒,疼得她哇哇直叫。
“你還敢胡說!”
蘭芝捂着耳朵,心不甘情不願地道:“奴婢知錯了,往後一定注意。”
末了,小聲加了一句:“可奴婢瞧着,塵世子待姑娘是真打心眼兒裏寵着的,縱是嫁了,姑娘也不吃虧。”
“就你嘴快!”藍蓮拽了下兒蘭芝,有些氣惱。
王寧錦這回卻沒去跟她計較,半倚在軟枕上閉目沉思。
嫁……
嫁給姬非白……
腦中浮現的只有他低而緩的聲音。
“我在。”
姬塵與她,從未言情,從不說愛。
他只會說:“我在。”
王寧錦無聲淺笑,姬非白這個人啊,若給他機會,便真的逃不掉了。
次日晌午,王寧錦方在賢福院陪太夫人用過午膳,祖孫兩個正有說有笑。
劉嬷嬷快步打外頭進來,目光落在王寧錦嬌俏的小臉兒上,透着幾分意味深長。
“太夫人,大太太來了。”劉嬷嬷瞄了眼王寧錦,補了一句:“并相國夫人同史夫人一道兒來的。”
觑見劉嬷嬷的神色,又聽她刻意提起史夫人,王寧錦略一沉吟:“我到屏風後躲躲清靜,嬷嬷莫說我在。”
劉嬷嬷應了聲:“是。”
王寧錦趿上鞋子,碧竹搬來一個繡四季海棠繡墩兒,引着王寧錦坐到福壽描金紫檀曲屏後頭。
聞得外頭幾個婦人說笑着見過禮,各自寒暄了幾句。
“相國夫人今兒個怎麽這般有空,素日裏見你一回別提多難了。”
王寧錦側耳,說話的是史夫人。
相國夫人素來為人謙和低調,在汴京的貴婦人圈子裏鮮少同人走動,因着見上一面着實不易。
“妾身受人所托,我家老爺承了人家的人情,舉手之勞自然是要幫上一幫的。”相國夫人語聲溫柔,帶着笑意。
“這可巧了,妾身也是受人所托,看來相國夫人同妾身是倒像是為了同一樁事來的。”
太夫人心下隐約也能猜出幾分,笑說道:“兩位夫人就別同我這個老太婆打啞謎了,有什麽事兒快些說吧。”
聞言,史夫人盈盈一笑:“那妾身便直說了,實不相瞞,妾身受輔國公府所托,容世子選妃宴那日起便一直記挂着九姑娘,妾身是特意來替容世子說親的。”
坐在曲屏後頭的王寧錦黛眉蹙緊,想起選妃宴上容軒望向她時,眸子裏那道冷芒,她無聲嗤笑,為了權勢地位,連他素來最厭惡的,不懂禮數的纨绔都願意娶麽?
“史夫人,這怕是不合适吧,你也知道,輔國公府同三房當初……”
說話的是大太太,大太太的語氣算不得客氣,臉色也有些陰沉,三房尚且未能議下來的親事,現在竟想讨了她的寶貝女兒去,哪有這樣的道理!
“侯夫人莫急,容世子給妾身透了底,同瓊華公主那邊兒當真是半分關系都不曾有的,只消九姑娘願意嫁過去,國公爺立馬将府裏一應事體移交九姑娘打理,往後國公府裏頭全憑九姑娘做主。”
初入府便掌輔國公府的家,這條件可謂是寬厚之極,按說作為新婦,且國公夫人尚在,這掌家之權少說也得等到容軒承襲國公位才能接過來。
“妾身要說的也是九姑娘的婚事兒,不過,妾身是替姬王府來說親的。”
相國夫人話音響起,王寧錦心口便砰砰地跳了起來。
昨兒個用膳時瞧他那清淡的樣子,還道他只是随口一言逗弄她的。
聽見相國夫人的話,太夫人眸光一深,笑意如常:“塵世子沒旁的話要夫人帶給王家的嗎?”
輔國公府之心,太夫人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她絕不會将王寧錦嫁進去。
至于姬塵,清平侯大約同太夫人交了底,但讨的是自個兒的心尖,太夫人尚未能徹底放下心來。
聞言,相國夫人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言語間盡是欣羨:“輔國公府能給的,姬王府只多不少,另外塵世子有句話是叫妾身帶給九姑娘的,既太夫人問了,妾身便說與您聽聽也無妨。”
言及此頓了片刻,相國夫人複又緩言,語聲輕柔,落于屋內之人的耳中,卻似響起一道驚雷,轟得人心神巨震。
“只此一妻,縱死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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