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合八字

只此一妻,縱死不負。

太夫人心頭巨震,大太太亦是掩唇低呼出聲。

相國夫人溫良賢德,她若這般說了,便斷不會有半分誇大或是偏幫,也正因如此,才叫太夫人久久回不得神。

這世道,縱是老太爺那般贏得生前身後名的一代聖儒又如何?還不是娶了四房妻妾?現任清平侯房裏占了正經名分的現只餘下大太太一個,但頭些,年府裏頭也是有位蘭姨娘的。

蘭姨娘懷的是清平侯的長子,生産時血崩,母子兩個皆沒能留住,清平侯心痛不已,打那往後再沒納過妾室。

餘下二房三房兩位老爺府外倒是養了幾個外室,但不得太夫人的心,那幾位這輩子是甭想進王家大門的。

由此,得天神一般的塵世子一句“只此一妻”,分量可見一斑,倘若傳揚出去,說是天下皆驚也不為過。

王寧錦咬着下唇,手中的帕子都叫她絞得不成樣子。

良久,太夫人長嘆了口氣:“史夫人,勞你費心,只是今兒個怕是要叫你白跑這一趟了。”

史夫人并未意外,換做是她,亦會如太夫人一般作為。姬王府嫡出一脈只餘下塵世子一人,能得他如此一諾,便足見塵世子是将九姑娘看得比血脈宗族還要重了。

“九姑娘好福氣啊!”史夫人悠悠一嘆,便由劉嬷嬷引着離開了。

史夫人不在,相國夫人說話也自在不少。

“塵世子不想委屈了九姑娘,便着妾身先來問問九姑娘的意思,九姑娘畢竟年歲尚輕,若是舍不得親人,塵世子也是樂意等到九姑娘點頭的。”

這言辭間的愛護之心,太夫人并大太太豈會聽不出來。

可若早早地将王寧錦嫁出去,這兩位心裏也是千萬般舍不得。

“咱們老了,塵世子既是要問過九丫頭的意思,咱們長輩也不好擅自給定下來”,說着,偏頭朝曲屏道了聲:“莫憋壞了,快出來吧。”

王寧錦手握成拳,深吸口氣,這才緩步走了出去。先規矩地向相國夫人見了禮,後便乖巧地坐到太夫人身邊兒去。

太夫人伸手在王寧錦的發上撫過,慈聲道:“方才在後頭你也聽見了,現下你同祖母說說,你是如何想的?”

早下定了心思,王寧錦再不猶豫,眸光坦然地開了口。

“祖母,母親,姬非白這人待我極好,這天下間,再找不出一個比他待我更好的人來了,我總想着,若有一日我問他要天上的星星,這人怕也是要想辦法摘下來給我的。”

王寧錦所言,端從近來姬王府裏傳出來的動靜兒便知一二了。

從前憑誰能相信,塵世子那樣淩于雲端神仙一般的人兒,陛下面前也不過是行俯首禮,有朝一日竟會為一個女人曲下膝蓋來。

如今汴京城內誰人不知塵世子動了凡心,愛極了王家的九姑娘,恨不能将天下最好的全都送與她才罷。

“祖母,我願意嫁給他。”王寧錦看着太夫人有些渾濁的雙眸,神色極為認真。

“唉——”太夫人嘆氣,有些無奈:“女大不中留啊,既然正主兒都這般說了,博韬媳婦若也沒意見,那便定下吧。”

大太太眸色複雜,半是欣慰,半是悵然:“總歸她自個兒高興是最緊要的,我這個做母親的如何能攔着她。”

太夫人仍有些不放心,深深地望着王寧錦清亮的眸子,正色道:“九丫頭,那人可是姬王府的塵世子,你可想好了?”

太夫人眸子裏的深意及憂慮王寧錦瞧得真切,仍舊不假思索地點頭:“祖母放心,我知道分寸。”

憑琅琊王氏的底蘊,清平侯的手段,太夫人的眼力,對十年前姬王府旦夕間家破人亡一事,大約也有些眉目,且眼瞧着塵世子聲名漸盛,皇室想要壓制已有些乏力。

姬王府同皇室,或早或晚,終究有站在對立面的一日,若王家在這個時候将王寧錦許出去,在仁慶帝眼中,琅琊王氏同姬王府便是一根繩兒上的螞蚱,成為皇室的眼中釘肉中刺。

在王寧錦看來,琅琊王氏早已避無可避,與其如此,倒不如亮出立場,仁慶帝投鼠忌器,總歸不敢輕易下手。

“好。”見她心意堅定,太夫人也未再多言。

相國夫人做媒,雙方定下了親事,大太太将王寧錦的生辰八字交由相國夫人帶回,由人與姬塵的八字一道兒送去法華寺,交由智一禪師親自合批八字。

姬王府的主子催得急,雙方的八字兒是由青籍快馬加鞭送到智一禪師手上的,素來禪師鮮少見人,但經通傳說是姬王府那位差人過來的,倒是二話不說便将人給請了進去。

青籍懷中揣着智一禪師合出的批語,風塵仆仆地在城門下鑰前趕回了汴京城。

權叔打姬王府特意差人來知會過,說是城門下鑰前姬王府的侍衛會将八字批語送過來,因着劉嬷嬷看着時辰估算着差不多,便趕緊到侯府門口候着。

果然,不多時便觑見遠處一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

青籍規矩地打懷中掏出一個信封交到劉嬷嬷手中,便縱身上馬朝姬王府飛馳而去。

王寧錦在特意在賢福院用過晚膳,巴巴兒地候着,見劉嬷嬷快步回來,臉上不自覺地扯開笑。

太夫人戳着她的腦袋笑罵了句:“沒出息!”複伸手接過信封兒拆開,擱在掌心細細地看了起來。

雖說不瞧也知道,上頭寫的定是上上姻緣,即便智一禪師本意并非如此,姬塵那性子,也定會想出法子叫禪師順着他的心意來。

觑着字條上透着避塵出世之姿的小字,王寧錦仍是止不住輕笑。

天生姻緣,神作之合。

她便知道,定是如此。

王寧錦彎起眉眼,低低地笑起來。

姬王府內,夜色深重,姬塵只着一件兒單衣,負手立于一片玉色花海中,掌心便是青籍拿回來的八字批語。

青籍只遠遠地看着,大氣兒都不敢出,青籍跟在姬塵身邊跟了多年,自是知曉自家主子這副模樣看似溫和如常不聲不響,實際上已經是處在暴怒的邊沿,他哪裏還敢湊上去找死。

主子寫了一封信命他交給禪師,智一禪師看過後合出八字批語,交給他兩張字條,特意交代紅封送交清平侯府,白封呈予塵世子。

自打主子看了批語,便一言不發地走到玉蘭林來了。

姬塵負手握拳,指節泛起一陣清白,松開手時掌心的字條已然不見。

姬塵信步往回走,身後細碎的紙屑散于風中。

九華山頂,智一禪師對着如來金像叩首一拜:“血海築路,功成骨枯,執念成魔,兩世孽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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