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做打算

入夜,姬王府傳來消息,來的是青衣,見了王寧錦,青衣只神色鄭重地道了句:“仁親王攜東平郡王奉诏入京。”

青衣走後,王寧錦折身回了容華苑。

大梁共四位皇室宗親王,永王,仁親王,孝親王,廉親王,除卻“一母同胞”的永王,其餘皆在各自封地述職,不接觸汴京核心貴圈,且封地內設錦衣衛監察司,僅聽從仁慶帝指派,各親王一言一行直達天聽,手中半分實權也無。

仁親王年過半百,歲數最大,性子也最為和善,東平郡王是仁親王側妃所出,天資聰慧,文韬武略,最得仁親王喜愛,只是性子古怪了些。

仁慶帝這個時候召這對父子進京,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王寧錦伸手在額角壓了兩下兒,嘆了口氣。

除去琅琊王氏九姑娘這個名頭,她自個兒手中一星半點拿得出手的底牌都沒有,總不能一直指望着姬王府遞消息過來。

在仁慶帝未對王家動手前,她動不得王家的勢力,她這位父親絕不會先向皇室揮刀。

但她卻等不起。

容華苑內,書房的燭臺燃了一夜。

次日一早,王寧錦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起身走了出去。

蘭芝照慣例進書房打掃,觑見桌案上一灘灰燼,心頭疑惑。

姑娘這是練了一夜的字?不滿意全給燒了?

“藍蓮。”

藍蓮正端着一碗蜜水伺候王寧錦漱口,聽見輕喚聲忙點頭應了句:“奴婢在,姑娘您吩咐。”

王寧錦觑了眼半阖的房門。

藍蓮會意,快步走到門口将門掩緊,又擡手挂上門栓,這才退回至王寧錦身邊兒。

王寧錦深深地瞧着她,正色道:“藍蓮,你素來聰慧伶俐,心思細巧,今兒個我要同你說的話,我相信你能明白。”

“這世道,若自個兒沒有安生立命的本錢,終有一日會叫人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我如今也僅是看上去風光罷了,總得有點兒傍身的本事才成,可眼下我信得過的獨你和蘭芝兩個,蘭芝頭腦簡單,性子又直,有些事,她辦不了。”

王寧錦神色鄭重,口吻也極認真。

藍蓮當即曲起雙膝跪了下去,肅容道:“五歲那年,姑娘打人伢子手上把奴婢救回來,奴婢這條命便是姑娘的,姑娘讓奴婢生,奴婢便生,姑娘要奴婢死,奴婢便死。”

藍蓮是打從心眼兒裏感激自家姑娘,王寧錦這些年在外頭的名聲雖不落好,但容華苑裏的丫鬟人人都知道,九姑娘從不端架子,也不會拿下人出氣,且極為護短,于她們這些婢子來說,能遇見這樣的主子當真是福氣了。

蘭芝并藍蓮打小跟在王寧錦身邊兒貼身伺候,感情自是更為親厚。

“下晌你喬裝親自出去看看,近來可有經營不下去但地段兒不錯的歌舞坊。”

藍蓮一驚,神色有些猶豫:“姑娘,您身份貴重,那種地方……髒得很。”

“汴京城中的達官顯貴有幾個是幹淨的?”王寧錦面帶譏诮:“去吧,我有大用。”

尋常闊爺尋花問柳大多找個青樓便罷,但凡有些體面的貴人大多卻是不屑去的,娼妓也分個三六九等,野窯最低,青樓其次,上等便屬歌舞坊。

歌舞坊內只賣藝不賣身者,稱清倌人,賣藝且賣身者,稱紅倌人。入得了歌舞坊的女子大多相貌上乘,又稍有些才情,瞧着便賞心悅目。

前時永王府未出事時,便聽父王說起過,常有三三兩兩官員相約于歌舞坊,聽聽小曲兒,對酌幾杯,名為尋花,實則議事。

比起酒樓茶肆,歌舞坊更能掩人耳目,這種地方,只消善加利用,消息來得既快又準。

見她心意已決,藍蓮也不再勸阻,折身去啓開門栓,照常如往日一般前後忙活了起來。

王寧錦紅木貼皮雕瑞獸羅漢床邊,伸手從角櫃中取出賬簿及印鑒。

昨兒個姬王府送來的三十六擡頭聘盡數入了她的私庫,加上這些年生辰各府的賀禮,王寧錦粗略一算,也稱得上家底殷實了。

大太太差莊嬷嬷送來賬簿時,另外清點出名下兩處鋪子給王寧錦打理,做的皆是香料生意,每月流水不多不少,練手倒是正好。

王寧錦尚未去看過,現下有這兩處鋪子在,她也好尋了借口常出去走動。

晌午用了飯藍蓮便換上一身兒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出門去了,王寧錦在書房看了一下午賬簿,日頭西斜眼瞧着快落山時,藍蓮回來了。

未免旁人生疑,藍蓮特意将衣裳換回來,打水抹了把臉,這才來尋王寧錦。

“蘭芝,你去庫房再仔細核對一遍,我看着這賬目似乎有些不對。”

待蘭芝領命去了小庫房,王寧錦才偏頭望向藍蓮。

“有消息了?”

藍蓮點頭:“金鼓街上有家兒妙音坊,規模不小,生意原還不錯,但金笏街上忽然開了另一家極樂坊,将妙音坊的幾個當紅的倌人都給挖走了,妙音坊強撐了兩年,撐不下去了。”

“你可見過坊主了?”

“見過了,坊主名喚成娘子,心思極深,她瞧出奴婢做不得主,想見見您。”

王寧錦有些意動,識香居便是大太太轉于她名下的一處商鋪,正位于金鼓街上,若能盤下妙音坊,往來也能省去不少麻煩。

“明兒個去識香居,順路到妙音坊走一趟。”

大太太得知王寧錦要去識香居,也未阻攔,終歸來年便要嫁人了,能盡早歷練出一手本事自是極好。

于是王寧錦帶着藍蓮,未乘馬車,一路步行朝金鼓街去了。

叩叩叩——

妙音坊後門處,蘭芝上前叩門。

不多時朱紅色木門自裏頭打開,迎面便見一個年約三十錦衣華服的美婦人。

“成娘子,這位便是我家主人。”藍蓮原長得極為清秀,但一張俏臉兒叫她刻意塗得蠟黃,腮上點了幾顆痣,便是熟人一時也難認出來。

成娘子的目光越過藍蓮,落于她身後的王寧錦身上。

王寧錦只着一身兒蘇繡羅裙,衣料樣式皆不出衆,頭戴一頂寬大帏帽,帽檐下垂着薄絹,遮至脖頸處,叫人瞧不清容貌。

就是這樣渾身上下半點兒不出奇的姑娘,成娘子瞧着她,心中竟生出幾分高山仰止的卑微來。

舉手投足,氣度天成,這樣的人,成娘子自是不敢怠慢的。

“姑娘請進。”

成娘子恭敬地将人引進去,随手将門掩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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