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盤舞坊
妙音坊一應裝飾極為奢華,跟在成娘子身後,王寧錦将坊內格局布置掃過一遍,心中大致有數。
成娘子引着王寧錦在三樓最末尾一處雅間兒門前停了下來,特意朝幾個年輕倌人吩咐了句:“今兒個有貴客,天塌下來也不許過來打擾。”
待三樓清靜下來,适才引着王寧錦進屋坐下。
“我本以為姑娘還要觀望上幾日才會登門呢。”
成娘子斟了盞茶,擱置王寧錦手邊兒。
王寧錦來得太快了,昨兒個藍蓮才回了話兒,今兒個她便親自過來,在成娘子看來,這位姑娘必是急不可待,心下底氣不由得也足了幾分。
王寧錦手指撫上茶盞杯沿,緩聲道:“我這人不喜歡那些彎彎繞,成娘子也不必同我打啞謎,這妙音坊若你肯有意出手,咱們便談談價碼,若你舍不得,我自然也不會奪人所愛。”
“姑娘說話敞亮,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成娘子端正了身子,神态正色起來:“妙音坊在我手中經營了八年了,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盡是心血,若這般交出去,于我而言的确不容易。”
“那依成娘子看,你還能将這妙音坊撐到幾時?”
王寧錦單刀直入,正踩在成娘子的痛楚上,問得她面色一白。
“成娘子,這兩年你應當比我更清楚,妙音坊在你手裏是活不過來的,能撐過兩年已屬不易,老客已走,新客不來,這金鼓街上寸土寸金,偌大的妙音坊,每日銀子都如流水一般花出去,這樣的開銷,你還能撐幾日?”
成娘子心頭湧起一股無力感,按她粗略估算,最多再有半個月,她這輩子的身家家當便全賠進去了。
“姑娘說得不錯,這妙音坊我留不住。”
成娘子嘆了口氣,随即目光灼灼地望向王寧錦,緩聲道。
“并非我誇大,這些年想從我手裏盤下妙音坊的人數不勝數,姑娘緣何以為我會盤給你?”
王寧錦輕笑,語聲篤定:“因為我不會将此地另作他用,因為我能讓妙音坊活下來,這理由,成娘子可滿意?”
聞言,成娘子一怔,滿臉的不可置信。
妙音坊地段極佳,且占地不小,妙音坊本身并不見得多金貴,在旁人眼裏真正叫人心熱的是這地段。
成娘子顯然也知曉那些人的心思,只消她點頭應下,不出幾日,妙音坊便會人去樓空,拆除重建,或改換成酒樓,或茶肆。
總歸臨街上已有一家遠近聞名的極樂坊,盤下這裏的人絕不會再留作歌舞坊。
這才是成娘子遲遲不肯放手的原因,她一撤手,汴京城中再無妙音坊。
“姑娘善揣度人心,的确叫人欽佩,但極樂坊珠玉在前,您以何保證能讓妙音坊存活下來?”
空口白話,成娘子如何能信?
“成娘子,你可想過那些官老爺身上有什麽通病?”王寧錦輕問。
成娘子蹙眉,細思半晌,言道:“好色。”
“不對,”王寧錦搖頭:“這世上便沒有不耽于色相的人,無論男女,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那便請姑娘賜教。”成娘子面上不以為然,“賜教”二字說來,顯然極沒誠意。
她一個經營風塵之所八年的歌舞坊主,在男女之事上難道還不如一個小姑娘?
王寧錦心中了然,也未戳破,只是勾唇低笑出聲:“是賤。”
“那些個世家子弟,達官顯貴身上的通病,就是賤。”王寧錦冷言如刀:“多少女人做夢都想爬上他們的床,見多了,便覺得沒意思,這時候偶有一個拿喬不從的,反倒更能搔得他心癢難耐。”
“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成娘子應當明白。”
王寧錦透過薄絹去瞧成娘子,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是見她雙肩一顫,猛地擡起頭。
“那依姑娘的意思,妙音坊應當如何整改?”
成娘子這話便是徹底将身段兒低了下來,言語間盡是鄭重。
王寧錦略一沉吟:“妙音坊內布置裝飾奢華,但這樣的陳設并不稀奇,看久了不免顯得俗氣,不如翻新重新裝修一遍,清貴雅致些。”
“至于妙音坊的姑娘們,好在所剩不多,去外頭請幾個教習姑姑過來,去一去身上的風塵味,學學琴棋書畫,詩書禮樂。”
成娘子越聽面色越難看,到最後一張臉已經灰白下來,按這個整改法,光一想想流水似的銀子,成娘子心尖兒都在顫。
便是知道了法子,她也沒有這個財力。
念及此,不由得擡眸去瞧王寧錦。
這位姑娘是心中有數,才這樣毫不避諱地告訴自己的吧。
一時間,待王寧錦越發敬服起來。
“姑娘心思籌謀原非我能及,妙音坊交到你手中,我也算放心了,我這便去取契書,往後妙音坊便全仰仗姑娘了。”
左右她撐不住這妙音坊,擇優盤給王寧錦已是最好的去路了。
語畢,成娘子推門出去,不多時手中捧着契書回來,一并帶了筆墨。
眉眼間浮上不舍,成娘子終是一咬牙,從袖中取過印鑒在契書右角印了下去,旋即執筆寫上自個兒的名字。
王寧錦伸手接過契書,同樣署名,用印,後将契書交由藍蓮收了起來。
“彙通票號的銀票十五萬兩,成娘子點清收好,咱們錢貨兩清。”
得了王寧錦示意,藍蓮從懷中取出備好的銀票,擱在成娘子手邊兒。
成娘子望着桌上的一疊齊整的銀票,神色複雜。十五萬兩,這位姑娘也算待她極寬厚了,一座茍延殘喘的妙音坊,滿打滿算只值十萬兩。
“盤坊之事了結,現下,我想同成娘子另談一樁買賣。”
成娘子正出神之際,忽聞帶着笑意的語聲響起。
“我身份不便管理坊中一應事務,成娘子掌管妙音坊八年,坊中事無巨細皆應熟悉之極,若成娘子願意受雇于我,妙音坊大小事務仍由你代為打理,如何?”
成娘子聽得一清二楚,面露喜色:“姑娘此話當真?”
王寧錦點頭:“自然。”
“姑娘不擔心我會給您下絆子?”成娘子略帶猶豫地問出口。
王寧錦輕笑:“那成娘子可要考慮清楚了,若你要走也便罷,若要留,不聽話可是要命的。”
明明是愉悅輕快的語氣,成娘子卻只覺脊背蹭地竄上一股寒意。
“在汴京這樣貴人滿地走,勳爵多如狗的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錢的,你說是嗎?”
成娘子恭恭敬敬地将人給送出門去,瞧着逐漸行至遠處的那道身影,揚手抹了一把前額的冷汗。
她最終仍是選擇留下來。
成娘子明白,這樣一個随手便能扔出十五萬兩銀票的姑娘,若真想要她的命,她是絕沒有生路的。
但若她能死心塌地的跟着這個姑娘,自也是天大的福緣。
成娘子深吸口氣,耳邊又響起那道清冷的聲音。
“終有一日,你能昂首挺胸地站在那些所謂的達官顯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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