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滿座頑雲撥不開(一)

樓梯間不斷傳來上下樓“咚咚咚”的響聲,急促歡快,如同要奔赴舞會,她認知裏法國的少女們精力似乎永遠旺盛,寄宿家庭裏的兩個女兒,一個十歲,一個十六,學校裏十九二十的女同學都是如此。

她翻着手裏的被她按着時間順序裝訂成冊的報紙,厚厚一摞,一本已經訂不下,被分成好幾本,依次摞在她手下。聽着樓梯間少女們跑上跑下追逐嬉笑,她倒恍然生出陳世忠那時的感覺,自己擱在同齡人裏,似乎心态是真的老了,鬧是鬧不起來了。

突然想到他,索性法文報紙也不再讀了,取出壓在一摞報紙最下面的一冊。這一冊同旁的有很大不同,十分地薄。是中文報紙,由在法國的華人創辦。她初來時在為數不多的中國留學生那裏見到了它,竟也能生出來他鄉見故鄉的情思來。大概是背井離鄉的人,見了一點點同家鄉有關的東西便覺得親切異常。在這裏,漢字中文都成了太太少見的東西。

她每拿到一期,必定好好收藏裝訂起來,想他時便來回翻閱。更重要的是,她能在報上獲知國內的信息,平常兩個人通信,中間的時間間隔實在太長,國內的局勢他也不會全部告訴她,只要他那邊形勢稍微嚴峻一點,怕她擔心,他就避而不談。倒是這份報紙能讓她了解一些他的處境。

她發現一頁被不小心折了角,正要抹平。卻看見一個女同學從門後探出頭來,喊她,“Cheryl,有你的電話。”

“好的,謝謝。”她說着連忙跑過去。

“你好,請問哪位?”她拿起聽筒,習慣性地詢問。

“中國丫頭,是我,有個差事做不做?”

是他。

“你先說,我看時間。”她說着歪下臉夾着聽筒,騰出手來在口袋裏翻着近期任務表,等着那邊說時間好用來對照。這個列任務的習慣是自從她和Jade上法語課就養成的。

那邊笑,“又在翻任務表?別翻了,這件事是非你不可,推辭不了了。”

“嗯?”

不再賣關子,聽筒裏爽朗的男聲放大了一些,“記得你有本裝訂好的中文報紙,就是那個報社要個臨時翻譯,急得很,托我去找幫手,我就想到了你。”

是那家報社的差事?那一定要去的。

“我答應了。”她把記事本塞回口袋裏,換右手握住了聽筒,想起來那家報社離家離校都遠,又問道,“去幾天?要收拾什麽東西嗎?”

“三四天,用什麽帶什麽就可以。記得和導師打聲招呼。明天上午九點去你家門口接你,可以嗎?”

“可以。回見。”她說着挂掉了電話。

和她通話的那個男人是半年前她第一次參加學校舞會認識的,叫秦述。她來法國後舞會類的娛樂活動很少參加,一方面是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并不喜歡那樣喧鬧的場所,也發愁同那些和她熱情搭讪的法國男孩打交道。所以參加那次舞會,認識那個男人純屬是偶然事件中的極小概率事件。

那次舞會的特殊性就在于算是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圈子裏的一次小聚會,大家相約那時那處一聚。太久沒聽過鄉音,也少見過黑發黑眼的國人,這樣的一次聚會,對她來說,誘惑性實在是太大,大得可以讓她忽略掉應付邀約她的法國男孩時的無奈,于是便毅然決然的去了。

誰知道去了舞會的并不只是他們一幫窮學生,還有些已在法國嶄露頭角的中國商人醫者學者。秦述便是其中一位,算是跨界性選手,獲得的是文學學位,卻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周圍幾個國家都涉獵。人也極具個性,風趣幽默,良師益友型的存在。

穿的是長衫,而非西裝。吸煙用的是火柴,而非打火機。

這可是法國,即使在中國,上流社會的成功人士們也都追捧着西裝皮鞋,用着雕飾精美的銀質外殼打火機。可這個男人,卻在異國他鄉,在西裝革履充斥的法國舞會上,穿着長衫配皮鞋,兩根手指從藏青色的長方盒裏撿出一根細長的火柴,不徐不疾地,慢悠悠地,自在地,點着了嘴裏叼着的香煙,吞雲吐霧。

這一幕實在讓人難以忘記。

她很少注意男人吸煙。印象深刻的便也只有陳世忠和他。陳世忠吸煙是用左手,剛開始時,手不似旁人夾在靠上的位置,而是正正夾在香煙中部,吸得不急,吐煙圈卻極慢,等煙圈一點點四散在面前,才會吸下一口。

如果說她關注陳世忠的意圖僅僅是出于愛意,那麽關注這個男人吸煙的動作,則純屬是處于好奇和他與這裏的格格不入,與衆不同。

她想着寫了假條,交到導師那裏去。導師是個七十多歲須發皆白的老人,思想卻開放,常常講是新聞不必拘泥于同一種模式,只要能求實,能對群衆起到振聾發聩的作用便好。平日裏對他們的出勤率也并不苛求,只要掌握精髓,通過了最終注重能力的測試,別的可以一概不追究,留給他們的真正實踐機會也就因此變多。

她從辦公室出來,同導師告別,步行回到離學校較近的Baptiste一家,正是她居住了兩年的寄宿家庭。

時間已經接近晚飯,她進門時看到Baptiste十歲的小女兒正坐在餐桌上,用平時收系餐巾的紅緞帶在一根筷子上繞來繞去。筷子是她來法國時帶的,當時想的是想家時拿出來用一用,只在餐桌上倒也無傷大雅。沒想到來的第一天,收拾箱子,小女兒Chloe正好跪在椅子上,扒着椅背看她,時不時和她說一兩句話,她一個不留神,就有一雙筷子滑落出來,掉在地上摔斷了連接的銀鏈。

沒想到引起了小姑娘的興趣,連連詢問她那時什麽。她當時剛來法國,只有幾次同當地人簡短對話的經歷,回答時有些磕磕絆絆,倒被小姑娘安慰着,一個勁跟她說“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之後她便把其餘幾雙完好的銀筷子送給了Chloe一家,有時大家想換個口味,吃一吃中國菜,便在餐桌上齊刷刷地用起了筷子。只是她遺憾食材到底不全整,不能給他們做出風味地道的菜肴。

不過久而久之,這也成了家裏的一個小小樂趣。女主人Audrey是一位胖乎乎,臉蛋紅潤的家庭主婦,也随着她嘗試了一些中國菜。她看Chloe在擺弄筷子,便猜到了今天的晚飯會是大雜燴或者是醬鴨子,Chloe最喜歡的兩道,所以才會早早眼巴巴地坐在桌邊等着。

她走過去,從兜裏掏出來上午體質課前買的糖果,還剩下兩粒,都塞到了Chloe手裏。

“Cheryl,你回來了!”小姑娘看到糖果驚喜地回頭,“媽咪在做飯,今晚吃醬鴨子。但是爹地和Camille還沒回來。”

Camille是大女兒,今年十六歲,正是叛逆的時候。這個時候沒回來大概是去和小男友幽會了。她想着笑了笑,這要是在中國,怕是要被父母鎖在閨房裏,一個星期不許她出門。

她揉了揉小女兒的頭發,轉身去廚房裏給Audrey幫忙。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一家人終于聚齊。大家坐在餐桌旁,面前擺着拆分開的醬鴨子,Audrey向來最照顧她,把兩只鴨腿和鴨胸肉都分給了她,她悄悄夾了一只鴨腿放到Chloe的盤子裏。

“我要出去幾天,大概三四天吧。”她向衆人講述了事情的原委。

“可是我們本來打算後天去鄉下度假的,還沒來得及說,” Baptiste喝了一口湯,“今天店裏剛剛發了獎金補貼,是想帶你們出去玩的。學業太辛苦,你也該放松一下,勞逸結合。”

Baptiste在一家商店裏做店員,因為前一陣子鬧流感,幾個同事不幸相繼請假休養,只剩下他們為數不多的幾人還堅守在崗位,工作量自然比平時大了很多。今天老板回來,給每個人發了一條火腿,又給了獎金補貼,他本是想着回來帶上一家人度假。

他同Audrey雖算不上老來得子,但在兩個女兒同學的父母中年齡卻大上了好幾歲,因此對這個不遠萬裏,孤身一人來法國求學的東方女孩也生出了憐惜之情,全當做女兒來看待。

這點她早就發覺,內心只覺感動。她十年未承父母情,未報父母恩,遇到了這樣兩個善良的人,也不可避免地交付了一顆真心。自然不想讓他們失望,只是機會難得,她也想為在法國的同胞做些什麽。

“我很想和你們一起去,但是這次真的不行。”她思索了片刻,“我也想為同胞做點什麽,即使不能有大作用,但能讓在法國的國人知曉國內國際的境況也是好的。”

聽她這麽說,大家都不再阻攔。

Audrey也只是說,“是很可惜了,但是我們同樣支持你的選擇。下次再一起去度假也好。”

吃了飯,她回到房間收拾要帶的東西,洗漱用具,換洗衣物,現金,一本正在讀的法國政局分析書,沒有別的了。

她想了想,扭開抽屜上的鎖,取出了他最新的一封來信。

是上周五。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繼續加更一節,因為最近節奏有些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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