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滿座頹雲撥不開(三)

大腦一下子一片空白,只聽得見耳邊嗡嗡聲響個不停,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忽然不受控制,手腳冰冷麻木,所有的血液像一起湧到大腦裏,如同沸騰狀态的冷水,一面喧鬧着讓人焦躁不安,一面冷冰冰地冰得她大腦無法活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同事瞧出了不對勁,忙扶住她:“怎麽了?湘如?湘如?你說話啊!”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神識恢複了也只是關于那一家的點滴。

所有相關的記憶洪水般襲來,她在異國維系的溫暖完全集中于那一點。飛鳥即使無巢,也是眷戀着它停靠的樹枝。何況是人。

同事把她扶到椅子上,正招呼着找人去給秦述撥電話,他們不曉得二人什麽關系,見都姓秦,便當做是親戚了,人又是他找來的,自然要去通知他。

“別去,別去,”她聲音無力,強吸了一口氣,“一會兒就好了,就好了。”像說給別人,也像勸誡自己。

她不是三年前那個見親近之人遭遇不測後,只會蒙在被子裏掉眼淚的女孩子,來法國這三年,變化很大,包括她自己。第一時間産生的真實反應她無法規避,但,她想,她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至少不讓它在這個時間,在這裏,如此快速地爆發,歇斯底裏,讓自己崩潰。

她胡思亂想中,無數次想到若陳世忠遭遇意外,她當如何。所有的答案都是,先做實事,再動私情。這是他願她做到的。只是,如今面對的,是Baptiste一家的不幸,那家于她而言,除了陳世忠以外最親近的人。

她會盡量去做到,先事再情。

她嘗試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湧進肺裏,再被壓迫出來,氣流順着她的喉嚨口上上下下,還沒被暖爐子熱起來的空氣冰冷着她的肺,血液在降溫,指尖愈發冰涼,只是不再麻木。

她一只手手肘撐在桌子上,支住額頭,她把眉心抵在手心裏。

Everything will be ok. Ok, ok, ok……

報社的人陸續從門口進來,她聽見有人不小心關門力氣大了,銅框玻璃門“咣當”一聲撞回另一扇門,她還聽見自行車在門口“吱” 地一聲猛然剎閘,接着就有送報員進來要取今天的報紙,紙張呼啦啦地翻着,他在數份數。

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她活動着冰涼的指尖,眼前的景物清晰下來,綠色的玻璃罩臺燈,紅色的筆記本,黑色的鋼筆和透明的墨水瓶。

一直看着她的同事見她似乎鎮靜下來,問她:“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語氣有些為難,碰上這種情況,于情于理,都該讓人家去好好調整休息,只是,任務實在太急,又非她莫屬,并非是自己不近人情。

她看出了同事的為難,确實并不怪人家,便強扯出一個微笑:“不礙事的,只是早晨出來得急,沒來得及吃飯,有些低血糖罷了。我先回我那裏翻譯了。”

即使知道她說的并非實情,那同事聽了也覺得是如釋重負,“我這裏還有吐司面包和奶粉,你拿去墊一墊。”說着拉開了抽屜,把東西遞給她,又補充道,“暖水瓶在書櫃左面。”

她拿了東西,道謝離開,把食物放到自己的桌子上,去倒熱水。但不打算沖奶粉,實在喝不下,只是想喝點熱水,用物理方法讓自己覺得暖和一點。

她努力平靜下來,效果可觀,今天要交上去審閱的部分已經完成,又繼續去做明天的任務,她不知道Baptiste一家到底有什麽情況是她能幫上忙的,所以要預留出盡量長的時間。

上午很快過去,她胡亂塞了兩口面包,翻譯到2點才走。

出了報社的門才覺得腳步虛浮,整個上午心裏緊緊繃着的那根弦快要斷掉,她勉力回到秦述家裏,門沒有鎖,她跌跌撞撞盡量正屋,看見正喝着咖啡的秦述的那一瞬,徹底繃不住了,眼淚還是不可避免。

“求求你,求求你帶我去Baptiste家看看好不好,我……大火……他們……”

我聽說,昨天晚上起了大火,他們可能已經不在了。一句話她說不完整,呼吸急促,像是随時有窒息的危險,她大口喘着氣,最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求求你。”

等到秦述把她安置到汽車後排座時,她還是控制不住地再哭。兩只手緊緊地絞在一起,臉上眼中盡是淚光,整個人在發抖。

她一路上,回想起初到Baptiste家時那個專為她而辦的家庭歡迎派對,Baptiste同她說:“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吧。”

她經歷過的離別太多,竟全是生離死別。父親,母親,祖父,叔叔還有孟媛媛,她以為不會再有了,至少不會這麽快。她甚至還不知道,他們是否為度假準備好了行李,Camille到底有沒有放下那個男孩兒。離別就來的這麽快,讓人猝不及防。

車子開到了她熟悉街區,等到一棟棟熟悉的建築映入眼簾,只有那一棟面目全非。

房子周圍被警察用标示圍了起來,禁止民衆靠近,一個年輕的白人警察還守在一邊,以防有不聽告示的人進入圍欄。

“這裏不能靠近。”小警察看見她過去,忙上前一把攔住她,看見她哭得一塌糊塗也愣了一下。

“我不進去,不進去,你能告訴我,這家人……”

小警察也流露出惋惜同情的情緒,“都,遭遇了不幸。”

她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他們本該在鄉下度假,有紅葉,有果實,有農莊,該是歡笑的快樂的,如今卻……

後面的事如何她已然不記得,再有意識時,是她躺在秦述家裏,聽着秦述跟她說:“學校和報社都已經給你請了假,那邊的任務你做得差不多了,恢複兩天再做打算,可以嗎?”

已經沒有什麽不可以的了。她回來以後大病一場,發了高燒,三天仍未痊愈,還是伴随着感冒,嗜睡,頭暈腦脹,渾身都沒力氣,現在去哪裏都是給別人添亂的,斷然幫不上一點忙,報社那裏的事情她也心急,Baptiste家的事更是一把火燎烤在心裏,卻無能為力。

好在何編輯已經找了另一個留學生,雖不同她一般所學為新聞,但翻譯法文尚可,只是譯成漢語後要人多調整潤色,是麻煩了些,不過總比沒有的好。

她給陳世忠寫了一封信,很短,只是陳述了最近發生的事,報個平安,她沒力氣再寫長信。收信人那欄寫的名字仍是“陳一”,她和他通信不曾留過他的真實姓名,是怕國內形勢突然亂起來,信被歹人所劫,對他不利,反倒給他添許多麻煩。

小小這兩天被秦述送到了一個法國朋友家裏,一是怕小小吵到她,二是考慮到家裏有病人,醫生進進出出,小小年紀還小,免疫力又比同齡孩子差,留她在這裏反而不好,還不如讓她在別處住兩天。

小小被接回來那天,看見她就撲了上去,“湘湘,你好了嘛?”

“好了好了。”她揉揉小腦袋瓜。她發現雖然相處時間極短,小小待她很親。

“那湘湘以後不可以再生病了哦,小小和爹地都很擔心。”

她笑着對秦述點頭,有感激的意思也有內疚的意思。

“小小,先去自己玩一會,爹地和阿姨要談事情,等下再陪你。”

小丫頭看了他一眼,很認真地說道:“我回去可以哦,但是你以後不能再說‘阿姨’了,你要和我一樣喊‘湘湘’哦。”小小說完就轉身跑開了。

他看見她為難的樣子,笑着解釋道:“小孩子太愛胡鬧,別在意。”

“不會,童言無忌罷了。”她也禮貌回應,“這些天真的很感謝你,給你添了許多的麻煩。”

“在異國能見到同胞已然不易,何況是你這樣志趣相投的,什麽麻煩不麻煩的,”秦述坐下來,“坐下聊吧,你今後打算怎麽辦?”

能怎麽辦呢,本是想着學成後,在法國當地的報社實踐一兩年再回國,現在沒了住處,親近的人又離開人世,計劃不知要不要變。她的導師年歲已高,聽說下個月就要移居瑞典,學業也已經差不多結束了,學校裏沒什麽好牽挂的,她也不想再回去了,那裏離Baptiste家太近,她不忍心再看。何況結業證書于她而言,也只是一片紙,能力已經有了,要不要也沒什麽所謂。

她沉思着沒說話。

“你正當的畢業時間該是明年夏季,聽說你許多課業已經提前學完了。”

“是,”她又補充,“學位證書我也不打算要,不想再回學校。”

“如此也好。”

她看他,如此也好?

“因為生意上的問題,我下個月打算帶着小小搬去馬賽。記得之前聽你說過,打算實習一兩年再回國?不妨同我們一起,馬賽也有華人的期刊報社,你大可以試試。住所也不必擔心,我去了那裏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小小白天會找人照顧,她怕黑,夜裏你若能陪她睡,就是幫了我大忙,房租也就抵了。”

這是兩全其美的事他既然不在家,也就不會不方便,小小有她照顧,他也會更安心。至于房租,等到實習拿到薪酬,是一定要付給他的,她既想自食其力,不再要陳世忠資助,就更不能在別人家白吃白喝。

“好,如此便多謝了。”她答應下來。

他見她答應,一笑,“只是時間緊,說是下個月,可這已經到月末了不是?你且收拾着東西,火車票定下來,我們就啓程,我先上去同小小講,她還不知道,聽見你陪她,大概要樂壞了。”

他說着起身上樓,她自己坐在原處。說是收拾,哪還有什麽東西要她經管,寶貝的也就剩下陳世忠的那一封信,現在已經是片刻不離身,睡覺時也要壓在枕頭底下。

等到了馬賽還要再給他寫一封信,将新地址告知給他。

……

她們出發去馬賽那天下了小雨,空氣濕涼,她裹緊風衣也覺得寒氣鑽到衣服裏去了。

因為秦述帶的行李多,又多半是書本資料這些有分量的,他們拿不過來,只好提前辦理了托運,連同着她的皮箱子也一起拿走了。

她現在兩手空空,抱着胳膊望着站臺上稀稀拉拉的人,倒成了這些人裏最輕松的。

秦述懷裏抱着小小,等火車來了,讓她先踩着階梯上去了,然後自己才跟上去。

他們坐在頭等車廂。火車開的那一瞬,她恍然意識到,有什麽不一樣了。

還有很多事情要發生,她什麽都不能預估。承擔不起預估帶來的後果,也沒有預估的能力,她現在遠離家國,遠離陳世忠,是異國裏無根漂浮的萍,是亂世裏随風的一根蓬草,但是這還不能結束,她還要繼續走下去。

她很想他。想回去見他。恨不得現在就離開。

可是不能。

她看着窗外景物變換,重溫起同他的一次次分別。沒有一次如這般,就像她曾經形容過的那樣,是分別裏的分別。因為她預估不到後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周三更。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