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滿座頹雲撥不開(四)

小姑娘靠在她腿邊,望着小池塘軟軟地問:“湘湘,有水就有魚嗎?”

她蹲下,對小丫頭笑着說:“不是呀,有水也不一定有魚的。”

“那為什麽我們家的水池裏都有魚呢?”

孩子蹭過去,倚着她的肩膀,偏過頭來問,小辮子一晃一晃的。

她拍拍孩子的頭,“因為......”

她的話還沒說完,卻突然下意識回頭,一分一毫也不差的正正看見他倚在亭子邊上的一顆綠樹上,怔怔看過來。那目光裏包含了什麽,她辨不明白。

他其實已經在這站了許久。

他來拜訪主人,無人引路,只是遠遠地他就聽到有小孩子清脆稚嫩的笑聲,便轉過身來看。一個穿粉色小洋裝的小姑娘蹲在池邊,小手一直在水裏攪來攪去的,過了一會兒,又騰地站起來,“咯咯”笑着跑向一個穿湖綠色旗袍的女人,伸手便要抱她。那女人彎下腰,從手包裏掏出一方帕子,笑着給小姑娘擦濕噠噠的手。小姑娘側過臉,很響地親了她的左臉頰,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女人的湖綠色旗袍上一尾墨梅從開叉處一直綻到了領口的暗絲盤扣,走動時恰好能看到她從開叉處露出來一段白皙勻稱的小腿。他似又聞到了那種熟悉的,他所期望的幽幽香氣。

她,還活着。

他直到看見她面孔的那一霎那,心都未曾平靜過。怕那根本不是她,怕看她望向他的神情,怕……

他這兩年快要瘋掉了,今日見她,便又徹徹底底地瘋掉一回。

她顯然有片刻的怔愣,但很快就恢複如常,沖他點點頭,“我回來了,沒來得及告訴你。”

沒有指責,沒有埋怨,也沒有失望。只是如同舊友重逢般的簡單寒暄,得體微笑。

他聽見自己壓着嗓子喊她,“湘湘……”

她沒有說話。

“叔叔,你不可以這樣喊她哦,只有我和我爹地才可以喊‘湘湘’的。”小姑娘抱着她大腿,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她,爹地?

一個假設從他腦子裏跑出來,幾乎是瞬間就被他自我否定了。她出國五年,自從那件事發生,才過了兩年。這孩子,不可能會是……

“陳先生在這裏,”一個穿着長衫的男人走過來笑着問候,“确實是我的問題,我和湘湘兩個人都喜清淨,所以沒有雇傭人,無人引路,倒害你走了冤枉路。”

他在其他男人住宅的花園裏,見到她。那個男人提到她時,用的是“湘湘”。

“爹地,要抱。”粉洋裙的小姑娘見他來了忙撲過去。

“小小乖,爹地現在要談事情哦,等下爹地忙完就會抱你啦。”男人還沒出聲,湘如就拉起小小的手,找了個理由要帶她離開,“我們先進去了,要在這裏吃午飯嗎,我可以準備。”

“不用了,謝謝。”他沉聲道。

“湘湘,你先去歇一會吧,不用忙了。”秦述一邊揉着小小的頭發,一面笑着同她說道。

他看着她離開,湖綠色的旗袍和粉色的洋裙漸漸成了兩條模糊的線,一長一短,轉了個彎,消失在小徑盡頭。

“陳先生,我想我們應該談一談。”秦述笑道。

“自然。”他配合地微笑回應。

一路上,她心緒不寧。怎麽會在這裏遇到他?

她不願意再回想兩年前的事,搖了搖頭,加快了步子,只想趕緊進去,想趕緊遠離他。她能感受得到,他視線始終粘在後背上。情緒可控,卻無法壓抑太久,她面上維持的風輕雲淡快要破裂。

“秦先生,”陳世忠手裏捏着一只茶杯,坐在秦述對面,“湘湘她……”

“久聞陳先生是最公私分明的人,我們相約,本是要談筆買賣,應該不關湘湘的事。”秦述笑得溫和,說的話卻并不客氣,“今日若不成,我們改日再談。又或者你想同湘湘約,這也可以,只要定個地方,我會送她過去。聽說過去陳先生同她是舊友,她的私交我也不會幹涉。”

他聽了秦述一番話,面色沉了沉,也不發作,嘴角微微挑了挑,只說是其餘事再談,今日先将那批軍火的合約簽了。

等兩人終于敲定,他出了秦家宅子,卻回望久久不肯離去,只覺得滿眼盡是她的影子,無處不是她。

但到底,他見她好端端站在他面前,喜才是第一情緒。萬事再壞,總壞不過她死了。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兩年前,南北形勢有變,他被命令秘密轉移到海城,第一件事就是寫信告知她新地址。

信,他不知道是否到了她手裏,但他再聽見與她有關的消息卻是Baptiste夜起大火,全家無一生還。他抱着最後的希望,自己不能離開,便當即請法國當地的好友為他查證,他得到消息時,前後已經差出四個月。

“未得到你未婚妻的消息,學院鄰居皆不知,恐怕……世忠,節哀。”

僅寥寥數言,敲碎了他最後一點希冀。最怕她在外遭遇不測,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但他從未反放棄過,一直通過多方面途徑打聽她的消息,真正讓他死心的是在半年後,他借着出國查探的名義,親自去巴黎找過她一次。

Baptiste的房子正在重建,他在那條街,挨家挨戶敲門詢問,住得近的幾家是認識她的,卻都說自從那日大火後,未曾見過她。他再去學校處詢問,同學皆道,那個起火的雙休日後,她便未曾來過學校,那時候正是畢業季,按理說,她沒有道理不參加畢業典禮,可他們當中,沒有一人見過她。他想找她的導師查證時,卻得知老人家已經移居瑞典,學院學生并不知他具體居所。

多方言論彙總,都指向她已不在人世。

他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這兩年他如何度過亦不必多言。從法國馬賽啓程,回國的客輪上,他生了一場大病,一連幾日高燒不退,随船的醫生是美國人,不懂中醫,自然說不出情緒郁結,病由心生的話來,只是說冷熱交替,衣物替換不當所致,有加上流行性病毒感冒,自然好的慢些。

等他回到中國,下了船,腳踩上中國的土地,病是好了,人卻瘦了一圈。

往事不能再想了,他上了車,無言,司機載着他回到他自己的住處。她過得好便好了。

……

她來了海城,還是在報社任職。今日工作只在下午,她心神不寧,所幸沒有什麽要她全神貫注的任務。

他見了她,說的什麽?

記不得,腦子一團亂。理不清,剪不斷,腦子裏盡是他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的樣子,除了這個,眼裏再裝不下其他。

她心思摘不幹淨,就一直在報社枯坐到晚上整理心緒,沒理明白,但确實要回去了。

夜色從天邊一點點浸染上來,朗月照行人。

她慢慢走着,進了弄堂,方跟鞋的鞋跟一下下敲在石板上,顯得周圍越發寂靜,蟲聲鳴鳴,窸窣作響,這是她回秦家的捷徑,能少走不少路。

她突然覺得,周圍似有旁人,這樣晚了,尋常人家很少出門,在街上能見到的也就是有背着駱駝挑子叫賣馄饨的生意人。可她卻察覺到,有人默默無聲隐匿在巷子裏,不禁後脊發寒,忙加快了步子,想快點從這個燈光暗淡的小弄堂裏走出去。

誰知走了沒幾步,就被人從後面扯住了手腕,她奮力掙紮,奈何那人力氣大得很,直到把她兩只手臂制住,壓在了牆上也沒松手。吐息留在她耳側,有濃重的酒氣。

她心下驚恐,借着今夜的皎月去看他的臉。那人也正好擡起頭來望着她。

“湘湘……”

她怔住,“阿忠。”她下意識如此喚他。

她聽見他似乎笑了一下。他溫熱的吐息流連在她耳側,先是親,再是咬,咬她的耳垂,舌尖點過她的耳後。“湘湘,忠哥好想你。”

她慌忙之中只是不停推拒,将臉偏過去,企圖避開他毫無章法的熱烈親吻。

他找不到她的嘴唇,時而碰到她發絲,時而擦過她臉頰,卻觸碰不到他渴慕已久的柔軟的嘴唇。酒精如同反放大鏡,将他所有的渴求和欲望都放大成比平時更露骨的動作。他空出兩只手,不再去壓制她的手臂,任她捶他打他。他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在她臉際摸索,強迫她轉過頭來接受他的吻。

柔軟的東西終于覆到他唇上,他的心像是突然被針紮破的熱氣球,心裏裝的所有的情感全都不受控地向外沖,只集中在她唇上,心髒像是在急速下墜。

他沒分寸地又親又咬,擱在她腰上的手越圈越緊,他沒有這樣失态過,從前兩個人即使是親熱,他也有條不紊,一步步地,慢條斯理地引得她上鈎,今天卻沒有了耐性。

“湘湘,不要咬牙,”他聲音又低又輕,一半含糊在唇舌間,“讓忠哥好好親一親。”

她心裏一酸,被他趁虛而入。

他的舌掃過她的牙齒,緊緊抵着她的。他混亂地,焦躁地,不計後果不顧一切地在親她,同她糾纏,圈在她腰間的手撤走了,不斷撫摸着她的眼睛和散落下來的劉海。

怎麽都不夠,兩年的時間,用這一個吻不能将他心裏的溝溝壑壑全部燙熨平整。他咬她下唇,從左到右,一口一口細細碎碎地咬着,唇齒漸漸移到下巴,密集的吻落下來,順着下巴的方向轉移到她頸間,被旗袍的領子阻礙住。

他像是初嘗情滋味的少年,與心愛的女孩子在廢棄的閣樓親熱,急切焦慮,只想扯開去全部的束縛,想不隔一物地吻她,咬她,感受她皮膚上的香味。他分辨不出來那到底是源自是沐浴露還是香水。

旗袍的盤口被他一一解開,酒精讓他視野跳動模糊,卻能看見她裸露出雪白的肌膚。滾燙的唇落在她鎖骨上,不留餘地的吮吻。

“陳世忠,你瘋了,瘋了。”白天被壓抑下去的委屈全都爆發在此刻,她現在的角度,能看見他的發頂,他壓在她胸前。

他到底要讓自己怎麽樣,過去的兩年裏,她沒有收到他一封信,對他所有的了解僅僅是經過當地的華人報紙和國際形勢報,她見到的他,永遠面帶微笑,臂彎間挽着另一個人,無論他是赈災還是檢閱,她見到的都是這個。

他甚至……

他現在到底要折磨她到什麽時候?她委屈得不行,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越哭越兇,整個身子都在抖。她不停地推他,“你走,你走。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他聽見她哭,慌亂起來,用手指腹一下一下地擦着她的眼淚,“寶,不哭了好不好,不哭了,不哭了。也別讨厭我好不好?”他輕輕啄吻她的眼淚,她似乎感覺到比方才在口腔裏綻開時,更濃重的酒氣。

他喝成了這個樣子,徹徹底底地醉了,連哄她都手足無措,笨拙不堪。

眼淚止不住,他用力摟她進懷裏,讓她埋在他肩膀上,一只手不停地撫摸着她的頭發。沒了力氣,他費了大勁才扭轉兩人的方向,讓自己倚靠在牆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頭親親她頭頂,“寶……”

朗月照人,光芒錯開流雲,流雲再重新掩蓋光芒,這些都沒人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 本周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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