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滿座頹雲撥不開(五)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咬着牙,哆嗦着系旗袍的扣子。
回不去了,終于全都回不去了。無論他這樣做到底是因為什麽,哪怕是舊情難忘,也都回不去了。
昔日的所有就在這系扣子的短短時間內,全部湧上她心頭,被她死死鎖在心裏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如同一只只浮木,全都飄了起來,在她心間不停地起伏。
他抱着她走過戲樓的樓梯,那些昏暗的盤桓在頭頂的顏色像是一瓶墨水,被徹徹底底打翻在白紙上,一滴不剩。只身一人奔赴西北,在擁擠冰冷,永遠有難聞氣味的三等車廂裏,她頭痛欲裂,卻只想着快些見到他。她扔下箱子,跌跌撞撞倒在他懷裏時,他摟着她,低聲道:“我們湘湘受苦了”。滿院的雪,高高低低起伏不平,他在那樣的天氣,卧在她身旁,把她連帶着被子一起擁在懷裏,溫柔地許諾,“等你留學回來,我們就成親。”
他對她招手,“來,這最後一句是寫給你的,雖說俗了點,但是是真心話。”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忠哥給不了你太多,但會一直愛你,”他摸摸她臉頰,“這是忠哥第一次喜歡一個姑娘,哪裏做得不好,你多擔待着,告訴我,我去改,不能委屈你。”
她還記得他說,“我這裏盼着同你共度一生”。
“陳世忠,別再來找我了,求你。”她只丢下這一句話。重也不重,砸在他身上。
他靠着牆,看她慌亂跑開,她的溫度似乎還在唇間。
“忠哥給你解釋好不好,”聲音已經啞了,喝醉酒的人太多話講不完整,他望着她的背影,聽着她鞋跟敲在石板上的聲音,終于喃喃道:“不要走好不好。”
她進門,秦述有事,還未歸家,因她下午要去報社工作,小小也托付給了別人。
這裏現在就她一個人。
如同魂魄離體,她渾渾噩噩,麻木地去洗澡,鋪床,最後抱着被子躺到床上,滿腦子都是自己最後說,“陳世忠,別再來找我了,求你”。
兩年前,自從那件事發生,她與陳世忠就再未聯系過,不是不想,是她寄出的信,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了無回音。
若不是能在報紙上看到他的消息,她幾乎要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
那是一年後了,馬賽的華人報社刊登新聞,将那一份消息交給她翻譯,連同他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出席南軍商界會議的樣子,西裝熨燙平整,頭發一絲不茍,微笑溫和得體,只是她沒想到,他臂間挽着一個女人,那消息上說,大抵是有了婚約,連婚期都一并報道。
女方是大戶,父親做是糖業大亨,歸國的華僑,這些年來一直在支持南軍,早年同陳世忠交好,又救過他一命,成了至交。一年前,家族生意受人所害,落魄了,便帶着親眷投奔了陳世忠,誰知三個月後一天夜裏在睡夢中猝死,留下一家老小無人照看,這個擔子便被陳世忠主動接了過去。這事算不得大事,只在國內幾家小報上稱贊了陳世忠的義行,所以她并不知曉。
她那時想起,她與陳世忠的最後一次通信,陳世忠就同她交代,說是故友攜親眷來訪。而他們徹底失聯,就是在那商人去世之後。
她大致估算出了一個時間差,那小姐同陳世忠成親,大概已經滿一年了。
......
那一天。
周五,她恰好雙休同其他同事倒了班,第二天不用去報社。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什麽也不做,只是蜷在床上,眼淚流幹了,眼睛紅腫幹澀。情緒由最開始洶湧而出的委屈難過變得麻木,她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風吹起窗簾,起起伏伏,映在天花板上的光斑時隐時現。
她盯着那些光斑,默不作聲,眼淚也不再流。臉色蒼白,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頭上,被子被胡亂堆在一旁。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不要她,甚至那樣快地娶了別人。她一直知道,兩人身份地位懸殊,他是高高在上的那一個,而她,即使留學歸來,也不過是個窮記者,理想是高,行動能力卻也差,能幫上他的地方很少。
可她從來沒自卑過,因為他一直鼓勵她,認可她,尊重她。他告訴她,她是一個與衆不同的女孩子,是能做大事的,是能幫上忙的。他也一次次用實際行動向她證明,“亞洲崛起有黃人”不只是一句豪言壯語,更是切切實實,能夠真實發生的未來願景。他讓她相信她的價值和她的理想,都不是虛無缥缈的東西。
可他現在,到底是同別人在一起了。
往日相處的點滴猶在眼前,記憶猶新。
那日在題壁樓,戲臺上是一出《秦香蓮》,樓上是他二人桌前對坐,光影明昧撲朔,晃得人心悠悠。
“就怕呀,你遇到了圓月便覺那姑娘是殘月,遇到了富貴牡丹便覺那姑娘是霜裏寒梅,兩個總是不能比的是不是?”
“什麽樣算牡丹,什麽樣算寒梅,我喜歡的就是寒梅,誰稀罕什麽牡丹?”
“若牡丹給你帶來潑天的富貴,比天的權勢,你也不要麽?”
“倒是沒見過哪個用權勢來要挾我的。”
“若你愛的那個人死了呢?”
“那我就娶她排位,給她‘守活寡’。”
連對話的場景都清晰細致。他這句話說完,臺上恰是狗頭鍘斬了負心漢,臺下叫好喝彩聲連成片,熱鬧非凡。
倒是沒想到,戲裏的場景算是一語成谶。那戲文裏的恩怨情仇,戲文外卻悄然重合。只是,她依然不覺得他是陳世美那樣的小人,他給過她的記憶太過美好,似乎他永遠都會是那個只會對她溫柔自稱“忠哥”的男人。
他是為了什麽和那位小姐結親的她不想再探尋,是為了真情還是為了他追求民主路上的一份助力,她不想知道了。有些事情問得越細,知道的越多才會越難過。就比如小時候,父母去世,她問爺爺,爺爺只是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做生意,只要她聽話就會回來,可她不信,再去問別人,一定要知道個究竟。終于有人告訴了她,她的父母親被歹徒所殺,再也回不來了。她至今也忘不掉那時候她的絕望和難以置信。
她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不會太難過,至少,不會更難過。
她在房間裏把自己鎖了一天一夜,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窗外的光線由暗變明,再由明變暗,暮光,夜色,曙光交替而來。她像是與世隔絕,如同一只蝴蝶,密封在一只繭裏,透過一目小孔,窺見外界的變化,卻久久不能夠破繭而出。
那天傍晚,秦述見她把自己鎖了一天,不吃不喝,呼她又無應答,擔心她出了什麽事,就強行破門而入,見到的正是她把臉埋在枕頭裏,聲音細微難辨,可他還是聽清了,那是《秦香蓮》裏的唱段。
“晴天霹靂魂飄蕩,好似南柯夢一場。”
窗簾被風吹得依舊起伏,夕陽的紅斑時不時落在天花板上,落在白色的牆壁上。他似乎在她身上看見了別人的影子。那影子的主人,不在人世,已經有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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