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滿座頹雲撥不開(六)
他曾經娶過妻。
還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是他還是個留學生,在法國攻讀文學學位。
如同所有的舊式家庭,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不例外。家裏給他定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一位落魄官宦家的小姐。十幾年前,清朝未滅,那姑娘還是三寸金蓮,熟讀《女誡》和《內訓》,不知火車輪船為何物。
他年少氣高,張口閉口是法國文學,西式禮儀,對舊式女子是看不起的。于是兩個人交流甚少,但那姑娘有個好脾氣,有副好心腸,這他是知道的。
成親後僅滿一月,他便抛下新婚的妻子重返了自己法國的象牙塔。再次相見卻是為母親奔喪。而那是她也身患重病,骨瘦如柴,打眼看也能瞧出來時日不多了。而在兩人屈指可數的簡短通信中,竟從未聽她自己的病,所言不過是家中瑣事,與鄰居争執又或是女傭偷竊。
他那時覺得俗之又俗,是不屑于看的。
母親下葬後的第五天,她于那間他幾乎從未去過的卧房離世,走得安詳,枕頭邊擺着他寄回的幾封信,其實也只有寥寥數言,不過“安好,勿念”這類好似公文應答的敷衍話。可她卻把這些整整齊齊用繩子紮好,陪伴自己度過了最後的時刻,可見是極為珍視的。
年輕時總要付出點什麽代價才能知道自己的混賬,有的人幸運,代價極小,有的人卻不幸,就比方他,非要白白蹉跎一個女子的青春和性命,才能點破那層紙。
那時他已經拿到了學士學位,要取得碩士學位也僅有一步之遙。可他放棄了,不再自命清高地視文學以外的東西為無物。重返巴黎,他筚路藍縷,靠着一點點積累做起了生意。
至于小小,則是另一個意外,聖誕節前夕,他在家門口發現了裹在襁褓中的她,黑發黑眼,該是當地華工的女兒,機緣巧合,便得他收養。
……
他看着眼前,湘如安安靜靜卧在床上,哼《秦香蓮》的唱詞,再記起那個人的影子,倒不是因為她們像,她們太不同了。而是他想他不在的時候,那個女子大抵也有過這樣的時光,只是刻意不讓他看見罷了。
兩個心中翻騰着往事的人,就隔着從門到床間稀薄的空氣互不幹擾,咀嚼着所有的分合得失,了無言語。
……
再見陳世忠是半個月後,她正和秦述在後院晾曬衣服,沒想到陳世忠不請自來出現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面露疲态,心裏懊惱自己昨天實在過分,他還醉酒就把他一個人扔在那裏,但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轉過頭去繼續把搭上去的衣服攤平,倒聽秦述問他怎麽來了。
他那邊淡淡道:“有事找湘湘。”
她應聲回過頭去,嘴巴張了張,終于說出話來,“好。”
能看得出來他松了一口氣,稍微露出了一些笑意,可她自已卻心裏如同打鼓,他要和自己說些什麽?
她換了件衣服,拿起手包,又聽完秦述囑咐她早點回來才匆匆出了門。
意外發現門口停着的車裏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正駕駛的位置。鬼使神差地,她問:“你會開車?”真是一句很傻氣的話,,不會開車怎麽會坐在那裏。
他被她這句話給逗笑了,撐在車窗上回答她,“我學過這個,你坐上來很安全,別怕。”
她有些窘,繞到另一側正要拉開車門,卻被人拉住了手,“是忠哥忘了,該我給你開門的。”他說着就把車門拉開,手護在她頭頂讓她坐進去。
她驀地想起來兩人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的場景,不争氣地紅了眼眶,被一直留意她的陳世忠看見了。他無奈笑笑,揉了揉她頭發,“傻丫頭,哭什麽呢?乖乖坐好,忠哥帶你去個地方。”
只是她沒想到,陳世忠開車帶她從海城回了昌平。她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剛剛啓程時她還納悶,覺得開出太遠,不像是要找個咖啡廳談事情,路程行至一半方反應過來,這是回昌平的路。
昌平離海城并不近,乘火車要半天才到,現下換了汽車大概要七八個小時,她沒明白他要幹什麽。
他在駕駛座旁邊的挂鏡裏看到她皺着眉,說道:“想帶你回去看看,今天忠哥給你個交代,你怎麽選我都尊重你。不吭一聲就把你帶回來是我的不對,是怕說了你不肯和我回來。”
她默默聽完,只說了兩個字,“不會。”
是在答他那句“怕說了你不肯和我回來”,既然說要談事情就哪裏都可以,她不會懦弱到不敢回昌平,更多情緒其實是意外。
到了原先住的房子天已經有些暗了,不知道是因為白晝越變越短還是天陰欲雨的緣故。車子剛停穩,她就看見陳世忠下了車,接着身旁的車門就被打開,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來。
“來,丫頭,回家了。”
他把這裏稱作家,其實對她來說曾經也是這樣,只不過現在她不能這樣想。
她沒有去握那只手,安安靜靜從車上下來,打量着這所裝滿回憶的房子。銅門漆了新漆,院子裏的草坪被人精心修剪過,原先的那口井上一塵未落,大抵是常常擦拭。她怔愣片刻,一切煥然一新,卻又仍是舊物,是她記憶裏一只只浮船換了新帆。
像是只為等她回來一般。
往事太多,和他在一起的感情總像南邊城市的雨,要麽如同梅雨綿綿不絕,要麽如同暴雨洶湧澎湃。院子不大,任何一點東西都能讓她回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她還記得第一次站在院子裏給他洗手,他站在她身後擁住她,說“女孩子就該嬌氣點”。白手巾,暖水瓶都成了剪影,镌刻在腦子裏久久揮之不去,其實不過是因為和他有關。
她失聲許久,說不上來什麽話,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院子房子。
最後聽見他說,“餓了嗎,去給你買可頌吃?那家店新出了大只的可頌,你吃一個就會覺得飽了。”
就像她從來沒離開過,兩個人從來沒分開,他也還沒有家室那樣。他做的事,說的話都順理成章,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還是原來的樣子,可明明不是這樣了。
“我不吃。”她出聲拒絕。
“好,不吃,那我們回家看看。”他自然而然要拉她的手,又被她避開,他無奈笑笑。
五年沒回來過了,好像全世界都天翻地覆,僅這一間屋子還是原來的模樣。她讀的法文書,法文報紙都還規規矩矩地摞在書架上,筆筒裏的筆還是那時她常用的兩三只,用了一半的紅色墨水瓶還陳放在桌子上,散落的幾頁紙壓在墨水瓶下面。
她望着往日的陳設,陷進了回憶,像淖在沼澤裏抽不出腳。
“湘湘,很多東西都變了,但忠哥對你的心意一直沒變。”他要她轉過身來望着他的眼睛,她不肯,都說眼神最不會騙人,他這話能說出來便是真的。可正因為這樣,她才更不能去探尋。若他心裏是有她的,那,那位小姐又算什麽?他是對那位小姐厭倦了,所以重新想起她麽。又或者,他一直都惦記着她,只是覺得她不是那麽重要?
她沉默着,看着他領口的那顆扣子,覺得它時大時小,自己腦子漲的厲害。
眼前一片陰影沉下來,她微微擡頭,他的臉已經近在咫尺,是要吻她,她下意識往後退,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被他用手攔住了腰,嘴唇被他封住。
委屈的情緒在這一瞬間翻湧上來,她用力推開他,由于慣性自己向後踉跄了幾步。她看不清自己的心,只覺得上面紮滿了刺,一面刺着自己,一面要刺向他。這種委屈沖破了叫做理智的屏障,讓她把心中所想一吐為快。
“陳世忠,你現在有妻子了,你還這樣做什麽?你就不能放過我嗎?”她歇斯底裏,“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人,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嗎?”
她無力地蹲下來,那幾句話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和力氣。對她來說,要質問他實在太難,尤其是現在自己的處境,既然明明說好不要他來打擾,為什麽又跟他回到了這裏。這像是一個死循環,想放放不下,想忘忘不掉,所有的情緒像填進了酒廠,一點點發酵膨脹,最後越來越濃烈。
眼淚控制不住地從她臉頰滴落下來,一顆,兩顆,最後如同斷了線的一般。她還沒得到答案,所有像是笑話一樣,她眼前的人從來沒變過,心裏也是,往事卻全變了味。他所有的溫柔體貼都是看她可憐而給予的施舍,昔日的諾言都如同斷了線的風筝,她一個字都抓不到。悲觀的情緒讓她越陷越深,心裏的疼痛好似轉移到身體上,她覺得心髒痛,腳底酸軟,連呼吸都開始費力難過。
“湘湘。”
這兩個字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情緒再也不受控。她這五年是如何地想他,如何擔心他的處境,擔心他的安危,得不到他消息時的心急如焚,看到他同旁的女子親密合影時的難以置信,她都不會再告訴他。所有的一切,她在異國一個人承擔的一切,現在看起來從頭到尾都是笑話,她不想再看見他。
“你走,你走!”她強撐着站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推他,卻被他一把抱住。
“你混蛋!”她聲嘶力竭,只剩這一句無力的控訴。
“湘湘,你聽我說。”他任她捶打他的後背,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沒有辦法告訴她他這兩年到底是如何過來的。生活中似乎處處都有她的影子,可他一直以為她不在了,再也回不來了。多少次宿醉因為她,他數不過來。他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真實的處境:四年前,舅舅似乎是發現了什麽端倪,開始打壓他,北邊的工廠有兩家被迫倒閉,上千工人失去生計,他費力整頓安排,終于解決這件事。舅舅那邊又開始催他聯姻,對方無一不是南軍裏赫赫有名的人物,也都是深知舅舅密謀的人,被他百般周旋,一一回絕。她許久沒出現,久到母親舅舅已經忘記了她這個人,這是保護她的好機會,他斷然不能将她說出來。可那邊越催越緊,現階段又不能撕破臉,但他從來沒想過娶了別人好省去這一堆麻煩,他記得他對她的承諾。
所有的這些都不能告訴她。告訴她幹什麽,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本就孤苦,還要給她說這些來讓她替自己擔心嗎?
可他成親這事不假,至少在外人看來不假。但婚書他從沒簽過,婚禮也從未辦過。這不過是一個假協議。只是他一直沒來得及告訴她,他也不确定她知道了內幕會不會原諒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錯,他也沒想着要求她什麽,只是想告訴她,再讓她自己做最後的抉擇。
他也說過,無論她怎麽選都好,他都會尊重她。一輩子有很多時間,他會等着她回心轉意。
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來,到這邊來,忠哥告訴你,全都告訴你。”
屋子像是透明的,地板也是透明的,她覺得自己好像是沒着沒落地懸在半空,腳踩不到實地,所有的依附只有抱着自己的他,可這依附又讓她不敢緊握。這個人實在是很壞,一定要她回這件屋子,所有的一切全都亂了。她無力再說出控訴他的詞句,可他一句“到這邊來,忠哥告訴你,全都告訴你”,卻又讓她控制不住地有了一點點微薄的希望。
希望什麽呢,她不敢說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大家!這兩天事太多,晚上剛剛安頓下來,沒來得及在淩晨更完,今天晚上八點之前,一定補上!
好了補完啦。
我,看錯日子了,今天是周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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