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滿座頹雲撥不開(七)
她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手裏捧着他剛剛倒給她的熱茶。水是剛燒開的,隔着厚厚的陶瓷杯壁仍能感受到強烈的熱意。她盯着沏茶的玻璃水壺,被開水澆過的茶葉正從下向上浮動着。
“湘湘,”他再次開口,“過去,我以為你不在人世了。”
這一開口,讓她一愣。
“你出國的第三年,我得知你的寄宿家庭夜起大火,但那時已經過了兩個月。那之後,我托在巴黎的朋友查證過,也親自去過巴黎,但是所有的人都說自從那場大火後,便從未見過你。”他眼中有隐忍的神色,他不願意再說這些話。她好端端地在眼前,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但,湘湘,你能告訴忠哥為什麽學校裏查不到你的畢業信息嗎?”
這始終是困惑他的一個點,如果她還活着,哪裏不去,至少學校也會有她的信息。只是他沒想到她會為了提早回國而提前修滿了專業課。
“我,我的課程已經提前完成了,而且……”她頓了頓,“當時Baptiste一家不幸遇難,我……不想再回學校了,那裏離火後廢墟太近。”
失聯的這兩年,他不能想象她經歷了什麽。倘若沒有秦述,他甚至不知道今日還能否看見她。想到秦述,她如今住在他家裏……
“這兩年你……”他想問他們兩個如何,又問不出口,那句話梗在喉嚨裏。
她低着頭,“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阿忠,沒什麽好說的了。”
“你不想知道忠哥在國內發生了什麽嗎?”
不知道是哪間房的門,被忽起的一陣風猛地閉合,“砰”地一聲,她有些心驚,下意識地挺直了後背,擡頭的一瞬恰巧望到他的眼睛,一閃而過。
“既然來了,還是要聽你說的。”她垂下眼,盯着連衣裙的蕾絲袖口說道。
“婚約是假的,我和那位小姐什麽都是假的。不管你在報紙上看見了什麽,那些都不是真的。”
他對她說的只能有這麽多,不想告訴她自己的難處,何必徒增她的煩惱。
那兩年,沒有一個人是好過的,無論是他還是她,都是在苦苦掙紮着。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當時別無選擇,只能選在事後補救。他可以給她的很多,卻唯獨無法承諾一個身份,他不能再次讓她亮出來成為槍靶子。情形和當年在昌平早就不同了,那時這對她來說是保護,舅舅不知道他的實業,他的籌謀,總以為他是忠心的,可現在不同了,只要她出頭,便是替他挨槍子的那個。
“湘湘,忠哥能說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他站起來,揉揉她的頭,眼神暗下來,“以前承諾給你的,無論是什麽原因,現在都給不了你了。”
她猛地擡起頭,是沒料到他會這麽說,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頓道:“我沒再奢望過。”
又是一句謊言。說好了要解釋清楚的兩個人,在面對面時,卻滿篇謊話。昔日的戀人,最怕這個,不講實話,不提真情,就再也沒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最後那句話,是他臨時起意。那一番考量,讓他突然作出了讓她不再趟這趟渾水的決定。他說得對,他可以給她很多東西,只是不能給她的除了一個妻子身份還有安穩的日子。他愛她愛得快瘋了,做夢都想抱着她,親近她,想和她過回從前的日子,這才有了那夜醉酒的鬧劇和今日這昌平之行。只是愛她才不能再讓她回來過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那天夜裏和今天的溫存就當是他舊夢重來,餘後再添愁情也罷,都不能再牽扯她了。
無論是告訴他自己心意從未改變,還是告訴她那婚姻只是騙局,都只是為了最後向她證明,哪怕餘情未了,也絕無再續前緣的可能。小丫頭在他面前心思是最透明的,他看得出她心裏有他,卻不得不為她做出決斷,她割舍不下,說不出的話由他來說。一輩子的時間很長,他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等她回心轉意,但不能是現在。倘若有一天,在他還活着的時候,能有那麽一天,讓她跟着他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他都不會放過那個機會。
可現在來看,那一天還遠。他怕她把自己搭進去。
“那便好,”他苦澀笑笑,“我送你回秦家吧。”
“好。”她站起身來,攥緊手包的金屬鏈條,快步走出了這間屋子,沒有回頭。
燈光打在她背後,将那根鏈條映得熠熠生輝,他靜靜地看着那鏈條随着她的動作晃動,眼眶不禁有了熱意。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盞床頭燈,蕾絲燈罩的影子細細密密投在牆上,只是牆上的人影,單單剩他一個。
也好。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出奇沉默,就連中途停下來休息時,陳世忠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她時也一字未說。
夜裏下起了小雨,車子行駛得很慢,四周黯淡無光,黑漆漆一片,唯一的亮光就是車前的照路車燈,白色的光透過擋風玻璃投到她眼睛裏,明明是柔和的光,她卻覺得刺目。前路漫漫,這一趟路走完,就真的要說再見了。
她仔細回味着他的那句“以前承諾給你的,無論是什麽原因,現在都給不了你了”,就像是自殘的人看見手臂上鮮血淋漓竟會生出快意一般,她反複在心裏回放這句話,一遍又一遍,還是不知道心裏那種不停鼓動的情緒到底是什麽。他同她說的話,就是把過去的事解釋清楚,為什麽同旁人定了婚約,只是以為她不在了。而另一句話的含義就是,即使她現在回來了,兩個人也再無可能。
她想着想着,最後只是在颠簸中沉沉睡去。車窗搖下來,混着泥土味的濕氣從外面湧進來,時不時夾雜着兩三滴細小的雨點。她後來睡得太沉,以至于不知道陳世忠将車窗搖了上去,也不知道他輕手輕腳下了車,淺淺地親了她的嘴唇。
朦胧中有什麽東西落在她臉上,又沿着臉頰輕輕滑了下去,她以為那是窗外的雨。
天蒙蒙亮的時候,車子駛到了親家門口。
她一個小時前便醒了,開始還迷糊着,沒有焦點地望着車窗外的景物,綠樹,房子,石橋連成一片,綠色是主色調。等徹底清醒過來,便覺得渾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在昌平的時候,她每塊肌肉都緊緊繃着,一刻也不敢放松,身心都是煎熬。
她在後視鏡裏能看見陳世忠,一夜無眠的他臉色似乎不太好,襯衫的領口也有了褶皺,她知道他的小習慣,每每犯困又不能睡時,他就習慣用手指按壓後頸,次數多了,領口就會皺巴巴。以前兩個人住在一起,他深夜審查工廠送來的報告時就是這樣,她記得很清楚。
車子停穩了,她自己打開車門,下了車。等走到大門口,她掏出鑰匙,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卻看見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鑰匙有些出神。
他眼中因睡眠短缺有紅血絲,領口褶皺着,她看了一眼還是克制不住地心疼他,“回去早點休息。”
他看着她,笑笑,“好。”
就好像這同以前約會後送她回家時的送別沒什麽兩樣,但現在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除了送別以外,沒有一樣的地方了。
大門被她打開,又關上,直到她的身影已經不在他眼中,他落寞笑笑,駛離了秦家。他的小丫頭,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周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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