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滿座頹雲撥不開(八)

都說了無牽挂是最痛快,無牽無挂時間便猶如飛逝。可她不覺時間飛逝,反而十分難挨,只是還要一天天熬下去。

距上次兩人分別已有三個月,海城早就沒了酷暑難耐,早晚涼意更甚,秋霜初降。

她坐在報館裏,從收集來的消息裏面提取有用的東西,再加以編輯刊登。老實說,一開始她的工作并不順利。她來海城應聘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大報社 ,秦述把她引薦給人家,她入了職,起初沒覺得有什麽,因為她負責的報道一直都是實話實說,事情如何發生,她便如何寫稿,即使上交給主編審閱,也不過稍加潤色,改動一兩個詞,主體的真實性完全不會受影響。

只是後來有一件事讓她覺得萬分挫敗。

她們這些抱了救國念頭留學的新聞人,回國來大概有一個通病。見了外國那些一針見血的時政小報,便覺得凡是新聞,都該如此,有一顆釘子便說一顆釘子,萬萬不可說成是螺絲,遮遮掩掩,塗脂抹粉的新聞便如同笑話一般。況且,既然要寫給民衆看,就要剝皮抽筋,一片遮羞布也不留,需得把把事情原本的面貌全整□□地呈現出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是萬萬不可。

何況是她這樣一直抱定了只說真話念頭的青年。她不願讓群衆蒙在鼓裏,是因為她深知輿論的重要性,倘若當年那則與日本簽訂的條約能夠更多地暴露在陽光下,争奪主權的路程或許會容易一點,而那些和她一樣的學生,也許會看到不一樣的希望,只是沒有如果。那個時候她面對被掩蓋在光明下的黑暗無能為力,可現在她有了機會,她就不會坐視不管。

半年前,報社的記者不知從哪裏得來的信息,南軍高層與海城當地的幫會秘密達成了一項協議,政權當局會對幫會的金融鏈減少壓制,凡是有幫會勢力滲透的工廠,稅收條件均做調整,而幫會需利用散在各處的耳目搜集信息。具體是什麽信息沒有查明,只是說這個交易是實打實存在。

她看了這個消息後立刻寫了稿子,等遞交給主編後,卻遲遲沒收到反饋。等她去詢問的時候,才知道稿子被主編壓下了。

主編是位中年人,見她來已經知曉意圖,只對她說了一句話,“我不能讓你毀了報社。”

再無他言,卻堵住了她所有的不甘和疑問。

她找不出駁斥他的理由,她不能強迫所有人和她一樣以身犯險。她可以不惜代價将真相公之于世,可別人卻不能。她那時也是孤身一人無牽無挂,做什麽都被不用考慮太多,但拖家帶口的人經不起折騰。

凡是真相,就會有犧牲。強人所難,逼迫別人做出犧牲她做不到,也不想做。她無權替別人做出判斷。

于是第二天,她收拾好東西,去主編那裏遞交辭職信。那天,主編也只和她說了一句話,“無論去了哪裏,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隔着主編的眼鏡片,看到了他的一雙眼,關切,擔憂,帶着無能為力的無奈。她打開門,轉身離開時,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嘆息。

後來她進了現在的報社。報社雖小,但顧忌也少。只是報社裏的人時不時被帶走問話則成了常事,以至于後來,大家都拿這個當笑話說了,說是不進警監局走一趟,都不能算是報社的一份子。大家都知道是南軍高層中有人有意保他們,卻又不知是哪一個,只能白白受人的蔭庇,拿良心和筆杆子說話。

她想着想着,思緒又回到了當下。手下的稿子句號還沒來得及畫上,就被同事叫過走了,說是要開個會。她放下筆,跟着過去。一群人圍在報社陳列報紙的大圓桌跟前,桌上的其他報紙都收走了,只留下了一份手寫的信息記錄,大家輪流傳看。

等到她了,她拿起來浏覽一遍,看了個大略,原來是要人去出差。具體緣由沒寫,主編在那邊清清嗓子,鄭重道:“是因為這件事還不确定,需得人跟進報道,消息還不能洩露出去,等确定了出差人選,我會再和這個人詳談,還請大家見諒。”

“出差要去廣陽。”主編補充道,“那邊現在情況有些混亂,深入調查會有危險,一共要去兩個人,我算一個,另一個……”

他擡起頭來看看大家,“看你們的意願了,我知道你們都是心中有家國的好孩子,但也為人子女,還望你們考慮清楚。”

主編一席話說完,大家都沉默了。其實自從進了這個報社,大家便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共識。只是,人在世間并非孑然一身,自己連命都能豁得出絕不是假話,可年紀輕的,家中有父母,年紀長些的則是上有老下有小,幹這一行本就時時被家人勸阻,報社前前後後因為這,也走了不少人。這一次,更是……

她看着周圍低頭沉默的同事,輕聲道:“我去吧。”

同事們應聲擡頭,年齡最小的那個男孩子震驚地望着她,他們接觸向來不多,他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溫溫柔柔的女孩子會有這樣的勇氣和決心。

她笑笑,“我是最沒牽挂的那一個。”

無父無母,親人離散,愛人分別,她确實沒什麽牽挂。

主編皺了皺眉,推了下眼鏡,“湘如,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她輕松地笑道,“我去。”

左右失無可失,只是今天回去要做做小小的工作。

“那,跟我來吧。”主編沉吟片刻,終于開口。

她快步跟上去,回頭對還立在原地的同事們微微笑了下,揮了揮手,就算是告別了。

她跟着主編來到的辦公室,是一間狹小樸素的屋子,不過一桌一椅一個書櫃,門口戳了一根有些年頭的衣立架,底下的三角支撐木已經裂開一條小縫。

“坐吧,”主編在她對面坐下,“湘如,你真的想好了?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知道。”她淡淡道,“您不也想好了嗎?”

“我認識秦家的小子很多年了,他對你……”

主編提起秦述來。主編同他早年相識,那時秦述母親剛剛去世,妻子有身染重疾。一天夜裏,秦述去小酒館借酒澆愁,喝得醉醺醺,出門來撞到位先生,便是主編。

秦述飲酒已醉,含含糊糊說句抱歉又踉踉跄跄往前走去,一副頹廢堕落的模樣。偏偏主編最講禮數,見一個年輕人醉醺醺沖撞上來本就不悅,道歉又含糊不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便上前揪着秦述的衣領子要他好好道歉,誰知道秦述一個大男人那時竟在大街上嚎啕大哭。

他看得沒轍了,又拎着秦述回了酒館,聽秦述毫無邏輯地講完所有遭遇,氣得他破口大罵。在他眼裏,秦述就是不負責任,滿腦子空想的可憐糊塗蟲。可那時秦述沒聽進去,直到他妻子去世,他才醒悟過來,想起曾經有位先生提點過他,四處打聽,終于能夠上門拜訪,那之後兩人變成了忘年好友。

這些都是秦述同她提起的。

“我和秦述,算是知己。”她答道。她聽懂了主編話裏的意思,可确實是他誤會了。

秦述對她,欣賞更多,愛情實在是算不上。早在法國時,兩個人就直白坦誠地探讨過這個問題。秦述說,他欣賞她,覺得她與衆不同,可他也清楚那不是愛情,如果她願意和他共度餘生那很好,他也會很高興,可是高興并不是因為真愛,而是因為陪伴和減少的寂寞。

她那時很感謝秦述的坦誠,現在也是。而這些,她都沒有告訴陳世忠。她所想和秦述一樣,如果只是為了消磨餘生空閑的時光,秦述是一個合适的人選 ,風趣幽默穩重,是伴侶的最好人選。可她不需要這樣的陪伴,也不想要這樣的束縛。她茫然中也想過這些的原因,其實不過是因為她對陳世忠還放不下,還有執念。他所有的好在她心裏烙了五年,忘不掉,也沒人能比得上。

主編沒再說別的,囑咐了她火車的啓程時間和日期,就讓她回家做準備。

她出了報社的門,路旁的梧桐樹葉子正好在她面前落下,打了個旋,如同蝴蝶。

秋高氣爽,萬裏也無雲。

作者有話要說: 本周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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