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今朝舊夢重溫酒(一)
等上了火車,她才知道南軍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缪帥三天前被人暗殺,身受重傷,至今還昏迷未醒。南軍封鎖了消息,但仍避免不了走露風聲。如果這個消息是确切的,那麽無疑會對政局造成極大影響。
她想起來陳世忠曾對她說過,缪帥在秘密謀劃複辟帝制,也說過他們舅甥二人終究會刀劍相向,那麽這次缪帥被暗殺,會不會是他做的,或者是……
為了能秘密談論這件事,他們出行訂了火車包廂。她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記錄這件事的疑點和需要注意的事項,時不時反饋給主編。在交流中時間過得很快,他們出發時還是清晨,等下了火車月光已經映在車站的站牌上。
她同主編找到旅店住下,在房間門口分別的時候,主編給了她一疊資料。
她關上門,走到桌子邊上打開臺燈,從第一頁翻起。
翻了幾頁便看到一個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名字。
“陳督軍近日在陽處理相關事宜,本從容不迫,沉着冷靜,為人敬佩,但昨日起稱病閉門謝客,具體原因仍未知曉。”
“稱病閉門謝客”
他是真的病了還是另有隐情?無論何種原因,她都得去他那裏跑一趟,她有些心虛,但又安慰自己是為了公事,絕非私情。她也相信,他的一些決斷和意見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這件事,不能為旁人知曉。主編也囑咐她,他們這次出行,絕對不能讓随意洩露行蹤,消息本就是封鎖的,他們抱着使秘辛公之于衆的打算前來,是要惹惱一部分位高權重之人,會有性命之憂。
她冥思苦想該如何接觸到陳世忠,百思也不得其解。廣陽她人生地不熟,陳世忠此時在何處她尚不知曉,更不用說同他相見。上次分開他說過的話她還記憶猶新,他是否還願意見她。她不知道他稱病閉門謝客是不是真的病了,也想象不出面對缪帥的昏迷不醒他會是何種心态,所有的問題纏繞着她,她無計可施又揣揣不安。
最後确定下來的想法只有一個: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要調查清楚。她想了解他對于未來局勢的設想,這至關重要。和他一樣,她也在乎是不是能民主,能共和,能和平富強。局勢如同一個巨大的無底洞,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進去,在內部慢慢改變着,沒有固定的方向,也沒有任何預兆和提示。這樣的世道裏,到處都是亂的,不過還有清明的人心。
她又想起自己做新聞人的初衷,也不過是為了讓被掩蓋的東西在世人眼中裏更清楚一些。
……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她下樓時就看見了魏散原。
“秦小姐,”魏散原走過來,壓低了聲音同她講話,“世忠讓我來接你。”
完完全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魏散原表情嚴肅,有難得的憂慮,“你還是去見見他,這次不去,不知還能不能見了。”
他的話一下子讓她慌了神。
“好,我去拿東西,這就走。”
她一口答應,噔噔噔跑上樓梯去拿記錄本,她沒忘了這個。但陳世忠竟知道她來了,這讓她意外,魏散原那句話又好像在她心裏埋下了一顆不安的種子。他說,這次不去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了。他,果真生病了嗎?她心裏焦急,那顆種子在瞬間生根發芽,抽枝拔葉,她慌忙間将鋼筆掉在了地上,再撿起來,卻發現墨水漏了一手。來不及洗,她拿起手巾胡亂擦了擦,就扔到一邊。
要換一支筆給主編寫留言條交代去向時,筆尖卻是壞的,她再抽出第三支筆,在白紙上寫下“探知消息,保證安全”八個字就把字條拿下樓,匆忙交給立在櫃臺裏撥弄算盤的掌櫃,交代他拿給主編。
直到下了車,進了一間陌生的院子,她的手還死死攥着,指甲按在肉裏。她微微活動一下僵硬的手指,掌心早已浸出一層冷汗。心裏的不安瘋狂滋長着,根向下紮,枝幹往上長,快要撐破她的心髒。
她深吸一口氣,在魏散原的指引下進入陳世忠的房間,魏散原留她在那便離開了,似乎是在故意給他倆留出空間。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躺在床上的他:阖着眼,瞧不出是睡了還是沒睡,臉色蒼白的過分,額角有一處擦傷。
“湘湘,來了?”床上人突然開口,猝不及防。
她走近了,一言不發,細細打量他。被棉被掩蓋着,她看不見的他身上如何,不知道是否也有傷。她在床邊挑了個位置坐下來,垂下眼睛,望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阿忠,”她開口有些艱澀,“你還好嗎?”
“還好。”他淡淡笑笑,“別怪忠哥又把你叫來,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很重要,而且非你不可。”
她盯着他手的視線未曾轉移,“你說。”
“來,扶忠哥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又蓋回去,“你得先告訴我你哪裏有傷,我好避開。”
“避開左肩和後背靠下的位置就好。”
她扶他起來,隔了個枕頭墊在他身後,“怎麽弄得?”
他笑,“下樓梯的時候打滑摔的,不礙事。”
又是一句假話。她沒拆穿,只覺得自己眼眶發熱。
“好了,不說這些了,晚上再聊,忠哥請你吃飯。”他看了一眼她扔在床尾的記錄本,“先談正事。”
她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伸手把本子拿了過來,“要這個?”,說着把本子翻開放到他腿上,讓他翻看起來方便些,卻看他動作有些費力。
這傷得是有多重,她有些生氣,這人到現在還在逞強。
“你別動了,要看什麽我給你翻。”她沒好氣。
“我舅舅這件事,有思路了嗎?”他笑笑,把本子合上,又輕聲說了一句,“小丫頭氣性怎麽越來越大了。”
她直接忽略了後半句,不再和他一個傷號頂嘴,至于思路,“你會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
他沉默了數秒,“我舅舅,今晚會死。”
“是你……”後面的話她沒說出來,本是想說,是你做的,但沒問出口,她覺得那已經不重要了,是誰做的都沒有關系,缪帥一死,對他來說是好的。
“不是我,但也和我脫不了關系,”他道,“暗殺他的計劃我提前就知道,只是沒有阻攔,今晚,有人要混進醫院裏殺他,我也知道,同樣不會出手。”
“他死了,是件好事。”他補充道。
“你,”她遲疑,“你會難過嗎?”
他轉過頭來,微笑着看看她,“說真的,不怎麽難過,這是我樂意看到的場面。”
“那你要我來,是要我寫什麽。”
他有些歉意地看着她,“假新聞。我知道你一直堅持新聞的真實性,我在海城看過你們報社的報紙,都很直白也很銳利,不給任何人留面子。但這次,忠哥希望你能給我開個後門。”
她用力咬着下嘴唇,“這件事,是誰幹的。”
“廣陽的革命團體和……”他緩了緩,“西醫學院的學生。他們不能被牽扯進去,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她大為震驚,但很快就鎮靜下來,作出了她自己的決斷,“好,我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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