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今朝舊夢重溫酒(二)

他點點頭,“湘湘,你先出去歇一歇,忠哥考慮好了如何說會叫你。”

她站起來,扶他躺下,又看見窗戶大開着。今日風大,天氣涼,這樣吹着會染風寒。她走過去關小了窗戶,留下一條縫透氣,這才拿好自己的東西出去。

一出來就看見魏散原立在走廊裏吸煙,見她出來在牆上挂的鐵質畫框上按滅了煙頭,“秦小姐,我們聊聊吧。”

她沒拒絕。

魏散原沒和她去別的地方,就坐到客廳,挑了兩個挨着的沙發坐下。

他又伸手要去西裝口袋裏掏煙盒,伸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了,大概是不想在女士面前吸煙。沒了煙草的鎮靜,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世忠這幾年,找你找得快瘋了。我不知道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他那個鬼德行,容不得你受半點傷。”

她禮貌笑笑,“往事不必再提了,今時不同往日。”面對這件事,她對陳世忠做不到面不改色,但面對別人的确可以顯得冷淡疏離,漠不關心。

“他有自己的苦衷,”魏散原皺着眉,“你看他這個人總是溫溫和和,其實脾氣硬得很,實在有難處,不想你為難,他也半個字不會說,最會打落牙齒和血吞。我和他相識很早,這點了解還是有的。”

她靜靜看着茶幾上的一杯水,未發一言。

“他年少時得不到長輩疼愛,同輩親近,後來又眼睜睜看着自己最親近的大哥和四妹被人算計,丢了性命。我認識他時,正是他最不得志的時候,可從沒跟我提過一星半點兒,我一直以為他是位高權重的大少爺命。後來才知道,他那時心裏頭壓了太多東西,除了仇恨還有家國,物極必反,才像個沒事人。”

他繼續說,“方才,他怎麽和你解釋他那一身傷的?”

她輕聲說,“說是下樓梯不小心滑到了。”

“呵,我就知道,他不會說實話。”魏散原笑了一聲,“哪裏是下樓梯摔得,是讓西醫學院的學生打的,十幾個打他一個,打得狠,愣是沒躲。他沒下床是吧,不是不想下,是下不了,左腿醫生說是傷着了,一時半夥使不上勁。”

她張張嘴,說不出話來,心裏都是愧疚和自責,她是不相信他蹩腳的理由,可沒想到竟是這樣,而他最後還在想着如何保護那些學生。

她聲音有點顫抖,“說下去。”帶着乞求,她想知道,他還有什麽事瞞着自己。

“我說的這些,他都不會和你說。帶你回昌平那天前一天,他剛熬過一個通宵,第二天又連着熬了一天,還記得他跟你說了什麽嗎。為什麽跟你說那些,他這輩子都被不會告訴你。那段時間,他舅舅這邊逼他逼得越來越緊,他是怕帶累你。”

“兩年前。”

她聽到這,他說兩年前。她攥緊拳頭,等着他說下一句,兩年前,到底怎麽了?她迫切想要知道。

“兩年前,他被人出賣,缪帥知道了他北邊的實業,窮追猛打,逼停了他兩家工廠,一千多號工人等着他去安置。這還不夠,又催他和南軍裏的複辟派聯姻。那時候,你的死訊被确認,別人調查也好,他自己求證也罷,都沒有你的蹤跡。他從巴黎回國的路上生了重病,消瘦了一圈,身體垮掉,整個人不成樣子。”魏散原停下來,看她一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在怨他娶了別人,那位小姐,和他不過是假婚約。都是要複仇的人,這才走到一起,都是利益無關情愛。世忠他,沒有一天忘了你。”

“你若是還有心意,就好好想想。缪帥活不成了,南軍的局勢正對他有利,他能夠保你,但他又不确定你與哪位秦先生的關系,只要你一句話,他就在沒顧慮。以前不過是擔心你的安危,現在不同了,你懂嗎?”

魏散原跟她說的這一堆話,是平地驚雷。她向來不知他的苦處,他只字未提,就連分開,他也是撿着最能讓她記恨,最能讓她放棄的說法,沒有給自己留一絲餘地。哪怕有一點點解釋,他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打落牙齒和血吞,先人何其有才,想出這樣的比喻,形容他恰到好處,萬般不易都是他的,受過所有的罪都是他的,留給她的只有被他撐起來的護欄和風輕雲淡。

她鼻子一酸,眼眶狠狠地發漲,他這個人怎麽能這樣?什麽都自己扛,拿她當什麽?她又想起自己對他說過的話,只覺得悔恨,自己那麽做,圖一時痛快說出來的話,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他。

她抹了一把眼淚,悄悄溜到他門前,小心翼翼地開了一個小縫,靜靜地看着他。

他閉着眼躺在床上,額角的傷口越發刺眼起來。

她心裏都是酸的。

門被她輕輕推開,她輕手輕腳走近他,就像剛才那樣,只是心境完全不同的。困擾着她的那個死結,不過是他離開她的原因,她想過無數,最後卻被魏散原的幾句話輕而易舉的解開。她的心裏現在是柔軟的一潭泉水,映得是他的面孔。

她搬了個矮凳坐在他床邊,看他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上面也有輕微的擦傷。情緒不停地鼓動着,煽動着她,她想抱他,想親吻他,他那天醉酒對她的作為她完全能夠理解,所有的行為不過是內心思想的外在表露,這些親密的行為自始至終都傳遞着同一個信息。在這方面,男人和女人是一樣的,總想着通過這些,找尋感情的安全感,他醉酒時,最直白,最誠實。

她猜到他其實沒睡,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裏。

她站起身來,微微彎下腰,貼近他的面頰。她察覺到他的眼睛跳動了一下,便不再猶豫,吻上了他的嘴唇。

接着就被他按住了後腦勺,他的吻鋪天蓋地襲來,像是不帶一絲理智,但包含所有情感。沒有輕重緩急,所有的親密都是用盡全力。他吻她,急切地,帶着占有欲地,男人面對心愛女人時的情感被他毫無保留地釋放着。他根本顧不得身上的傷,只是用盡全部力量将她帶向自己,直到她同他一起躺在身下的床上。

是真實的,不帶一點虛幻,這不是他曾經無數次夢裏出現的場景,而是真真正正的事實。現在,她就在自己身前,他能親吻到她,能擁抱到她,能摸到她的每一根發絲。他所有的情感不再抑制。她吻下來的一瞬間,他便知道自己的稀世珍寶終于失而複得。

她不敢用力抱着他,只敢順着他,小心翼翼配合他的動作,好讓他盡量少地牽動傷口。

良久,他終于心滿意足地離開她的唇。

“阿忠。”就這兩個字,讓他覺得什麽都值得。

所有的疑慮都被消除,他不想再問,她做的一切告訴了他答案。

他滿足地嘆口氣,把她裹進自己的被子裏,抱的更緊。他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發頂,“湘湘,忠哥等了很久了。”

這一句,讓她忍耐已久的眼淚溢出眼眶。

破鏡重圓,最受不了這個。任何一句撩人的情話,都抵不上這一句帶給她的沖擊。

等待是□□裏最最磨人的酷刑。好比一刀刀将人淩遲,不會心如死灰,不會在一瞬間絕望,只會在漫長的時間裏,一點點地折磨着有情人,沒人免得去,他歷來公平,不給任何人減免這項負擔,卻也狠毒,用情越深的人,便越讓他煎熬難過。

她仰起頭來,用手指反複撫摸着他的側臉,摩挲他的眼睛,睫毛,鼻尖,嘴唇。手指輕柔如同落下一個個吻,想要熨帖他經歷的所有,從他年少的不幸到如今的隐忍,她想要一一為他除去。

她想了想,說出了第二句話,“阿忠,我就知道你還醒着 。”

沒有別的可以說,這一句,足矣。

他笑,“真知道?”

不等她答,他又問,“猜到忠哥接下來想做什麽?”

她一下子就想到別處去,她以為久別重逢,他是想做那件事。“你,還有傷,好了再說。”說完自己先紅了臉。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想什麽呢,忠哥是有那個意思,但也知道節制。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他要她扶自己起來,“忠哥現在活動不靈便,還要勞煩湘湘。”又是這樣的措辭,要利用她的同情心,“幫我去那邊第一層抽屜裏找個東西。”

她走過去,拉開抽屜,紅色的紙包着什麽東西,上頭印着一個金色的囍字。

熱血烘到頭上去,她說不出話。嗓子梗住了,一句話都問不出。手裏捧着的紅色刺痛她的眼,她只覺得上面的金色囍字一跳一跳不停歇,但沒有她的心跳劇烈。耳邊都是自己的心跳聲,所有的雜音消失不見,聽不見風刮過窗臺的聲音也聽不見被驚起的鳥鳴聲。

直到他出聲,才讓她找回的聽覺。

“怎麽,湘湘吓傻了?”是他在逗趣,“不拿過來給忠哥?”

她顫抖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像是一場神聖宏大的儀式,明明除了他以外沒人會看見,可她就只想把每一步走的端莊完美,一絲沒有松懈。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她不知道自己不敢相信的神情和嚴謹端莊的走姿結合起來有多麽格格不入,她只看到他微微的笑意。

她走回他床前,被他拉住手,他笑,“真是,所有和你重要的時刻都是在床上。”

是一句俏皮話。

當初告白實在床上,求婚也是,現在……也是。他說出來有些後悔,這麽說是不是太不正式,顯得太不誠心?于是又說道,“這些以後都好好地再來一遍,一點點不差,西式的禮還是中式的禮都好。”

“但今天,先委屈你好不好,先和我把這個簽了,五年了,我等的及,它也等不及了。以後,都補給你。”

他打開包着的紅紙,露出一紙婚書。

大紅的紙,玄黑的墨,龍鳳呈祥的圖案,四個角是“締結良緣”。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抱歉,因為最近真的太忙了,各種事情噸噸噸的,所以改成一周一更,非常不好意思!每周三保證大家一起床,就能看到文啦。謝謝大家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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