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北督河祭鬼
初春的清晨還是比較寒涼,十二層樓的廠房矗立在那裏,漆黑的玻璃顯得空曠無人的周圍更陰森。
祭拜什麽的根本沒有陳哲想象中的焚香、禱告、跪天地之類的大排場,只聽見莫商嘴裏念念有詞,手點了根香來回在空中有規律的比劃,嘴裏還嘟囔什麽“轉世一輪,度凡生苦厄”、“愛恨始,陰陽婚”、“色界諸天,浮圖作梵”之類的話,手裏抓起旅行包裏的糯米就開始不停地向水裏灑。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潇灑,擊打在水面的波紋好像有規律可尋一樣刻板,那是一個符咒,同陳哲手裏的那本《玄陵圖志》中的圖形陣法有共同點。
雖然看不懂,但是陳哲有樣學樣,水面一時像下雨一般泛起漣漪。他向水邊坡走了兩步,目光不經意的掃向河水,“什麽都沒有啊,啊!”
慘白灰暗的人臉,或者可以說是鬼臉的怪物密密麻麻的,它們像魚一樣在搶奪撒下的糯米,帶來一股屬于死亡的陰暗氣息。它們不斷的從河流下游朝上游湧來,陳哲完全吓愣,全身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它們的嘴全部都張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有一條深深的皺紋從口角延伸到嘴裏,他聽莫末說過,迷信的人認為有此紋者必餓死。它的口中漆黑,冒着腐臭味,好似是一個連接混沌幽冥的洞口。
陳哲的目光硬生生地轉向莫商,然而莫商根本沒有太大的反應,依舊向河裏撒着米,他的雙腳已經被河裏的怪物抓住,灰白的手臂從水面伸出,像白色的樹杈挨挨擠擠,不斷地揮舞搖動,有的怪物的枯瘦手掌不斷抓撓莫商的小腿。大大的墨鏡擋住莫商的表情,不知道他想什麽。陳哲吓得說不出話,手腳四肢無力,盯住莫商的側臉哼唧了半天。
“這個儀式名為,祈靈。”許久不說話的莫商開口。
“祭神為什麽,要喂,喂那個。”他的牙齒在打顫。
莫商把手裏的糯米來回攪了攪,好像是在晾幹,“不是祈求神靈,我會求神拜佛嗎…”傲慢如斯,非莫商不是。
莫商伸手把那些像樹杈一樣的灰白手臂撥開一段距離,他靈活地穿上潛水衣一樣包裹全身的黑雨衣向河流中心走去。
“是祭祈魂靈。”這是陳哲聽到的莫商最後的話。然後他死命的叫喊莫商,讓他回來,但自己又不敢下水。
陳哲腦中有一個可怕的想法:難道他是在用自己向亡魂獻祭?
水沒過了莫商的小腿,白森森的手臂在莫商腰腹處擺動揮舞。他只能不停的往水裏撒着有鎮魂作用的糯米,企圖讓正在試圖拽走莫商的水鬼向岸邊游,分散它們的注意。
那一幅幅面目絕望而猙獰的怪物争食的畫面讓陳哲有一種嘔吐的沖動,一下就坐在泥土裏,沾了滿身滿手的泥,糯米也從河岸撒到他腳邊。那些“人”從河裏爬向陸地,幹枯發白的爪子抓着混有米的泥土向黑洞似的嘴裏塞,泥土混着糯米在水鬼的大嘴裏翻動一下然後消失,泥湯順着它們的張嘴流下來。眼見着鬼怪般的“人”快爬到身邊,這時,遠處的莫商不知何時已經半身入水,站在了湖中央,那裏好像有一塊平地托舉着他。一些音調從莫商口中發出,哝哝軟軟的小調婉轉悠揚,陳哲也沒有心思聽他唱什麽,看見他沒事了也就松了一口氣。可是還沒等心裏的石頭落地,北督河的下游就出了變故。
這條北督河是條小河,上游和下游相距才不到一千多米,原本不算河都可以說是溝了,但因為落差大,在距離上游水源處幾百米的地方積了一個水潭,再往東就被大樓和水泥路掩蓋了河水的去處。
這條河來的蹊跷去得也奇怪,水潭裏的水卻一直清澈,連帶着浮游生物也不少。每到四月份的這個時候,許多調皮的孩子和大人都要在北督河的水潭裏洗澡戲耍。
河裏所有的水鬼全都退回水裏,它們直沖下游,向游泳的孩子們竄去……
大人的尖叫和巨大的嘈雜的呼救聲從陳哲左側傳來,上游下游相距幾千米,中間有一處高達十餘米的緩坡,所以莫商、陳哲才敢在距離人煙如此近的地方幹一些奇怪的事情。
看到有人溺水,陳哲整個人都不知所措了。突然湖中心的莫商猛紮猛子,陳哲看不見他往哪游,但陳哲當然也不是吃素的,只不過他忘了這會兒不是逞能的時候。一個猛子紮下去,水花還未平息,頓時被無數只怪物團團圍住,他咬着牙心裏直後悔。
白花花的水鬼纏着陳哲不放,吓得他直翻白眼還嗆了口水,特別難受。莫商這邊還好,他順着水流向下游,長發像濃密的水草在水中飄蕩,他的雙眼在渾濁的河水中勾魂似的妖異。
陳哲的下巴快脫了臼,這是何等的神物啊!
來不及感嘆,他的背包還挂在胳膊上,顯然白色的糯米已經無法引起水鬼們的興趣。身後水花聲越來越近,莫商的樣子像是發了狠,頭探出水面吐了口水又紮進水中。
後面狼狽趴岸上的陳哲動作利索的把包掄向河裏,黑包落水後是莫商迅速找出側面的玻璃瓶,擰開就往下游聲音源處潑。帶有酒精那種強烈揮發性氣味的粉紅色透明液體落入水中十分明顯,仔細看去竟然不會溶于水,液體順着河水流淌,所到之處暫時沒有什麽變化。
但當莫商向河裏扔一粒紅色米粒大小的藥丸時,河水中心一小片頃刻之間變成血紅色,像滾開的水一般翻滾。
陳哲眼睜睜地看着莫商在滾開的紅水中凫水,向落水的孩子們沖。
那矯健的身姿和陳哲之前從雇主那裏了解的信息一點兒都不一樣,他在想:提前對莫商和盤托出真實意圖會不會有優待,可是他好像已經把自己的卧底身份猜出來了啊……
河中怪物四散逃離,莫商濕淋淋的從水中浮出,長長的黑發一绺一绺,固定長發的竹笰可能散落在河裏了。他樣子有些狼狽,動作卻不似凡人,總是飄忽優雅利落。
水面一如當初平靜無波,不遠處溺水的孩子也被人救上岸,吵吵嚷嚷的人群伴随救護車的聲音漸漸變遠。
莫商一身濕衣裹身,像條人魚,宛若游龍雄赳赳地潛到這邊,看陳哲放心的收拾濕漉漉的背包似乎很不甘心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被他看見,也可能是嫌棄別的什麽,莫商伸手拽他的衣服,讓他一個踉跄栽到水裏。
後來,再一次遭遇萬鬼圍困身陷險境的悲催的才在水中後知後覺:什麽好性子,他是在報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