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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争寒讪讪止住自己的話題, 聽見答案的一瞬間他竟然感到失落,不過這個情緒沒有持續太久, 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他透過銅鏡目不轉睛地看着梁簡, 一時接不上話。屋子裏突然就安靜下來, 只有布巾擦拭頭發的聲音。
相互沉默的兩個人, 一個後悔問一個後悔答, 他們在鏡子裏四目相對, 心裏思緒萬千。
過了好一會兒, 梅争寒才問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能讓梁簡喜歡, 甚至念念不忘,一口回答的人應該是個絕色佳人,善解人意。說不定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只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讀懂她的百轉柔情。
可惜梅争寒想錯了, 梁簡喜歡的那個人沒有會說話的眼睛, 但有會說話的嘴|巴, 撩撥人的時候從來不考慮後果,喝醉酒後更是肆無忌憚。雖說是個老大不小的少年人, 卻還有小孩子的脾氣, 吃藥怕苦,會撒嬌、會賣萌。
梁簡喜歡他,不管是前世風光霁月的樣子, 還是現在懵懂的少年,不論他變成什麽樣, 梁簡都喜歡他。
那種心情從來沒有改變過,只是有所隐藏,不被察覺。
“他很好。”
千言萬語盡在心頭,等到該說出口的時候卻只剩下輕飄飄的三個字。梁簡若有所思,他移開視線垂眸看着梅争寒的長發,幾次開口都沒發出聲音,欲言又止。
該說什麽好呢?梁簡找不到話頭。他是何時喜歡上穆争寒,自己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并非是遇見穆争寒在前,而是聽聞他的名聲在前。那個時候三足鼎立,各方有才能的将領彼此間都有所耳聞。穆争寒和其他人比起來,就像是耀眼的明月,格外出衆。
軍營裏的将士和他打過交道的甚少會對他怒罵,而是可惜他是自己的對手,想把他拉到陣營中來。在滇西軍的眼中,他就是戰無不勝的神,他們身家性命相托,毫不後悔。
而就是這樣璀璨耀眼的明月,最終被梁簡拉下馬,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失敗的他,以為會從他的臉上看見喪家之犬的沮喪。可是沒有,那個人渾身負傷依舊高傲地和他對視,他是不肯輕易俯首的孤狼,桀骜不馴。
梁簡用西北殘部相要挾,用那些人的性命逼他低頭。他最終如願以償把孤狼關進籠子,甚至都想好如何馴服,卻發現這只狼下了戰場,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的時間裏,高傲和尖爪都收斂起來。
他不需要馴服,因為在孤狼的眼中他和其他人并不相同。
梁簡有些發怔,他發現自己前世好像誤會了什麽。穆争寒真的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嗎?穆争寒為他而死真的只是為了報救命之恩
不,是他自己封閉內心不願去相信,一而再再而三地誤解穆争寒的意思。
穆争寒其實是喜歡他的,甚至把身家性命都放在他的手心,因為相信他才敢以身犯險,帶領小部分殘兵做誘餌為滇西軍殘部争取轉移的機會,篤定他會出手相救。可他幹了什麽?刁難,威脅,逼着穆争寒向他臣服,而後連累他葬身王城,死無全屍。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梁簡眼眶微熱,他眨了眨眼,一滴清淚從眼中滑落。他以為自己飄了一世的心意無處安放,卻不知早已被人珍藏于心,是他自己心盲,才看不清真相。
他現在多麽高興自己走過幽冥那條孤寂冰冷的河,從地獄重返人間。他可以手刃仇人,和穆争寒重新開始,這一次沒有阻攔。雖說梅争寒還是少年,不及弱冠,身世浮沉。可是又有什麽關系,他為他而來這一世,不就是為了解他所困,為他披荊斬棘。
困惑梁簡多時的怪圈被砸出一個豁口,梁簡恍然大悟,因為害怕而把自己的感情隐藏掩蓋只會徒生煩惱。他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卻不表露心意,難道又要等梅争寒像上一世一樣自己靠過來嗎?
那對梅争寒來說豈不是太殘忍?他墜入愛河而無所表達,等喜歡的人步步靠近,狡猾又可恨。怎麽可以這樣,他應該更寵梅争寒才行。
放下手裏的布巾,梁簡的手從梅争寒的肩頭穿過撐着梳妝臺,把梅争寒困在梳妝臺和自己的胸膛之間,俯身垂首在梅争寒耳邊,壓低聲音道:“争寒,我是斷袖。我喜歡的那個人和我一樣,同為男子。”
梅争寒心裏一驚,藍色的眸子染上一層驚訝之色。梁簡的聲音就在耳畔,溫熱的氣息隔着發絲吹過來,他的耳朵有些紅。銅鏡看不清梁簡的神色,梅争寒猛地扭頭,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梁簡現在是什麽表情。
他的兄長竟然是斷袖,這個答案太出乎他的意料,他剛才腦補的嫂子可是個溫婉可人的大家閨秀。
梁簡俯身在他耳畔,他扭頭時梁簡也垂首看過來,他的唇擦過梁簡的嘴角。濕熱的唇一觸即離,兩個人都愣住。梁簡驚訝地瞪大眼,忽然抽身退開,手指擦過唇畔,有些難以置信。
梅争寒整個人都不好了,他當然是不小心親上去的,可實在太巧了,偏偏是在梁簡說自己是斷袖之後,事情變成另一個發展,好像是他想求證什麽。
看到梁簡如此受驚,梅争寒慌亂起來,想要解釋:“對不起……”
他才剛開口,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緊接着門外響起管家的聲音:“城主大人,宋大人來了。”
宋遠來的不早不晚,時機剛剛好。
“我知道了,讓他去暖閣等我。”梁簡打發管家離開,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迅速收斂自己的情緒,像個沒事人似的,問道:“要一起過去嗎?”
他好像把剛才那一幕都忘了,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但實際上他心裏正有幾百只百靈鳥在歡呼雀躍,被梅争寒撩了太多次,他也學會裝大尾巴狼了。
梅争寒還沒有忘記剛才那一幕,做不到梁簡這般坦然。他道歉凝聚的勇氣被管家打斷,現在根本不敢再把話題提起來,只好把這事匆匆翻篇。
梁簡還在旁邊等他的回答,他不敢直視梁簡的眼神,避開他的視線,眼神飄忽道:“我頭發還沒幹,這樣披頭散發過去不太好,要不哥哥先行。”
“這是在家裏又不出門,這樣也無妨。”
梁簡這是不想被拒絕,他聲音低沉,眼底還帶着笑意,輕描淡寫地把梅争寒的話駁回。
梅争寒感到莫名的壓迫感,梁簡是有意等他跟上。他看着面帶笑意的梁簡,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剛才那無意的冒犯梁簡雖然很驚訝,但并沒有生氣。
或許在他的心裏,這個小小的錯誤并不值得小題大做。
梅争寒應該為梁簡的大度感到高興,但實際上他一點也不開心,甚至有些低落。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內心,他在期待什麽,這樣不就是最好的結果嗎。
暖閣的地龍還沒有用,屋子裏烤的是明火。宋遠在火盆旁邊坐下,丫鬟替他奉上香茗。他把所有的試卷都展平放在身側,用鎮紙壓住。火焰上升帶起的氣流吹動薄薄的一頁紙,試卷往一邊翻去,宋遠垂首,剛好瞧見楊君寧的答題。
別人寫的都是長篇大論,而楊君寧只有幾個字,非常簡潔。宋遠就知道她是鬧着玩的,好奇地抽出她的試卷掃一眼,看清楚答案後差點沒把嘴裏的茶噴出來。
這何止是鬧着玩,這簡直就是牛頭不對馬嘴,胡說八道。宋遠着實被楊君寧氣到,要是楊君寧在此地,他一定要把這試卷糊在她臉上。
還不等宋遠消氣,門外就響起一陣腳步聲,守衛恭敬道:“見過城主,見過二公子。”
宋遠一慌,下意識的把楊君寧的試卷捏成紙團塞進衣袖,然後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喝茶。
梁簡和梅争寒一前一後進屋,宋遠裝模作樣地放下茶杯起身行禮,梁簡擡手示意他免了,走過來在另一邊坐下,翻看宋遠送過來的試卷。梅争寒走到宋遠邊上坐下,仔細把自己濕潤的長發撩在椅子後背,靠着椅子盯着房梁不說話。
宋遠只當他是今天累着了,并沒有覺得異樣。
梁簡把送來的試卷翻了翻,忽然問道:“楊君寧和葉白衣的試卷呢?”
宋遠一驚,險些把桌邊的茶碗打翻在火爐裏。
梁簡擡頭看向他,把其他試卷壓|在衣袖下,手肘撐在桌上,對宋遠伸出手道:“給我。”
不用問他也篤定是宋遠拿走了,這兩個人都和宋遠有關系,若是他們在試卷上說了不該說的,宋遠自然會幫他們遮掩一二。
宋遠目露猶豫之色,葉白衣根本就沒答,白紙上畫的是他的丹青,而楊君寧完全就是亂寫,他抽出試卷也只不過是覺得沒必要讓梁簡看見。但沒想到梁簡竟然點明要他們的答案,想來是一開始就充滿期待,可答案一定會讓他失望。
“葉白衣沒答。”宋遠省去葉白衣畫他丹青的事,只說葉白衣沒答。梁簡颔首,似乎料到是這個答案。
宋遠從衣袖中拿出被他揉成一團的白紙展開,放到梁簡面前的桌子上道:“這是楊君寧的,我覺得你也不必看了,我能把答案給你背出來。蒸籠包子鐵板燒,小蔥豆腐鲫魚湯。”
作者有話要說:
梁簡:出幾個關于行軍打仗的問題,考考那些武人
葉白衣:這題沒意思,還是畫宋遠比較有趣
其他人:這題好難,一定要好好答
楊君寧:吃的吃的,還是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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