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冷月當空, 華燈高照。城主府的血腥味才散去不久,府中的侍衛帶着裝有頭顱的匣子騎上良駒離開。梁簡下了命令, 這份厚禮要在明天日落之前送到周誠府上。
考核的試卷梁簡挑燈看完, 心裏已經有了大統領的人選, 唯一的不足就是對方不識字, 但見識不俗, 能說會道, 是個可造之材。只好麻煩宋遠調|教些時日, 不說學富五車, 認字就行。
暖閣的院子寂寥無聲,涼涼的月色流瀉在臺階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
梁簡不喜莺莺燕燕,所以從住進城主府到現在,府上除了丫鬟仆役就是巡邏的侍衛。上一任城主留下的那些奢侈無用, 僅是看着華麗的東西被他東拆西拆大多收入庫房, 城主府一改往昔的奢靡, 變得簡單樸素,露出原本古樸的宅子, 倒是多了一份端莊大氣。
冷風拂過, 木槿的枯枝發出簌簌的聲響。花開荼蘼,時間眨眼而逝。當日被梅争寒折下送人的花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塵,唯有被撩撥的心弦亂如昨日。
這一天對梅争寒而言真的是驚吓不少, 趁梁簡不注意他就溜得沒影了,他需要接受的東西太多。不管是梁簡喜歡男人還是那個充滿誤會的吻, 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況下親|吻梁簡,輕軟的觸感若有似無,倒讓梁簡有些心癢。
夜深了,梁簡從暖閣離開,提着一盞青花燈籠。他沒讓侍衛跟着自己,提着燈漫步回去。
屋子裏亮着燈,梅争寒早就回來了,他坐在桌邊等梁簡,桌子上放着一小壇酒,他的身上也帶着酒氣。從梁簡身邊溜走以後,他獨自一人去城裏喝酒。杜大娘的歸途他甚是喜歡,越喝越有味道。杜大娘的丈夫一直沒有回來,小豆子懂事也不鬧着要找爹爹,每天在鋪子幫他娘做力所能及的事。
梁簡推門進來,熄滅手中的燈籠将它放在一邊,解下身上的外裳。他如往常一般冷靜淡然,做着該做的事,一點也沒有不自在。
仆人很快将熱水送來,梁簡解衣沐浴。他以往都是在屏風後面寬衣解帶,這次卻直接在外面脫去衣衫才入屏風後沐浴。梅争寒有話找他談,進內間就看見這一幕。他的眼神落在梁簡身上,避之不及把梁簡看了個遍。
寬肩窄腰,肌肉緊實,腰線往下是兩條筆直修長的腿,行走時兩腿間的陰影若隐若現。
看到此處,梅争寒才驚醒過來,鬧了個大紅臉連忙別開視線。和梅争寒還未完全長成的體型不同,梁簡身材高大,肌理勻稱漂亮,平日穿衣就覺得他身姿挺拔,長腿窄腰。脫了衣服那種感覺更甚,他身體的每一寸都像是天神精雕細琢的珍品。
美中不足也讓人心疼的是他的身上有傷疤,未曾細看梅争寒也最少看到兩處,一道在腰腹,一道在肩。肩上那道還很新,是在樵縣被無心傷到的。而腰腹那一道看起來有些年頭,傷口早已愈合和周圍的膚色沒有什麽兩樣,應該有靜心調養,只剩細長的疤痕。
梅争寒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不敢想象以前梁簡過的是什麽日子,他走镖路途兇險時難免會受傷,但并不會像梁簡一樣留下太多的傷疤。因為傷口淺,用藥敷上傷口會好的很快。梁簡那些傷是受傷極重才會留下,再好的傷藥也不能祛除。
梅争寒欲言的話都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他揉了揉鼻子,掉轉方向進內間去休息。
梁簡沐浴出來,梅争寒倚靠着床,披着一件外衣看書。燭光柔和,他的面容一半在光下一半在陰影中,纖長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他許是看的眼睛酸澀,眨了眨眼,打了個哈欠。他看書的時候很安靜,有點溫潤如玉的感覺,不鬧騰的時候,很有世家公子的做派。
梁簡披着衣裳過來,用剪刀把燭火燒焦的燈芯剪去一些,光線暗下來,不過很快又明亮起來。光線一明一暗讓梅争寒的思緒從書中脫離,他把書放在大|腿上,揉着眼往床裏邊靠,把位置讓給梁簡。
這一動梅争寒忽然回神過來,他擡頭直勾勾地看着梁簡,他和梁簡同睡一床已成習慣,上|床的時候還不覺得有異,這會兒梁簡靠近,他的氣息在這小小的地方肆意釋放,梅争寒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最後只留下一句話:梁簡是斷袖。
梁簡注意到梅争寒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他站在床邊,垂眸看着梅争寒,長嘆一聲道:“你若是覺得不自在,我可以去隔間睡。我是斷袖,你有所防備也是人之常情。之前沒有告訴你,你別怨我。”
這話說的歉意滿滿,更是低落不已,只差把你嫌棄我是斷袖幾個字明晃晃的擺在臉上。
梅争寒嘴角一抽,他同床共枕的兄長突然變成個斷袖他也很郁悶好不好,為什麽他還沒有開口就先被堵的無話可說。他沒有嫌棄的意思,而且兄長有自己喜歡的人自然不會對他怎樣。可他心裏還是有點不踏實,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從何而來,一直在心頭纏|繞不離。
梁簡見梅争寒久久不答,做出轉身去隔間的動作。不過他剛有所行動,衣袖就被人拽住。梅争寒扭頭看向別處,眼神飄忽道:“我沒有那個意思,不管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你都是我兄長。兄弟共枕一席又不是什麽稀罕事,你上來睡吧,沒必要去隔間。滇西冬季漫長嚴寒,夜裏寒意重,你不是說自己不習慣嗎。”
梅争寒還是見不得梁簡委屈,說完這話就放下書躺下,背過身不在多言。在他看不到的背後,梁簡眼裏閃過得逞的笑意。他熄燈上|床,沒有得寸進尺,很好的和梅争寒保持距離。
黑暗中混沌不明,梅争寒躺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忽然出聲問道:“兄長可會想念自己喜歡的那個人。”
梅争寒思前想後也沒記起自己在梁簡的耳中聽到過什麽特別的名字,他就算偶爾談起以前的事,也沒提過任何一個人對他特殊的人,很多人和事在他看來都是過眼雲煙,唯獨不同的就是徐良川。他提到徐良川的時候感情複雜,但好像是憎恨要多一些。
而且徐良川身為一城之主,年紀肯定不小,梅争寒自覺把他忽略。這樣一來,似乎就沒有在梁簡的記憶裏顯得與衆不同的人了。
梅争寒沒喜歡過什麽人,但也知道會喜歡就會思念,會不自覺把人挂在心上,有所惦記。可梁簡并沒有,若不是這次問起來,梅争寒都不知道他有喜歡的人。
梁簡在黑暗中睜開眼,幹脆翻個身和梅争寒面對面,隐約能瞧見他的臉部輪廓,認真道:“看不見的時候自然會想念。”
但現在看的見,不僅看的見還摸得着。
梅争寒覺得梁簡話裏有話,可等他細細琢磨又覺得沒問題,他有些嫉妒。情緒一閃而過,梅争寒猛然心驚。他和梁簡認識到現在,被梁簡捧在手心寵愛,他沒有辦法去想象梁簡對另一個人這般好的樣子。他已經習慣梁簡對他好,照顧他,寵着他,讓着他。
他曾經覺得就這樣和梁簡過一輩子也不錯,可是現在梁簡有了別人,他果然還是不能接受。
梅争寒心裏堵的發慌,按奈不住情緒問道:“兄長會去找他嗎?”
梁簡輕笑一聲,竟然把問題抛回去給梅争寒:“你希望我去找他嗎?”
梅争寒一愣,這要他怎麽回答。
梁簡察覺到梅争寒為難,靠過去把|玩他落在榻上的青絲,将長發纏|繞在指間,放到唇畔親|吻道:“我不逗你了,我喜歡的那個人雖然年少,但也經歷過不少事,心有抱負。我心裏恨不能把他留在身邊,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他,與他共度春秋風月,可這樣做終究太自私,所以我放手了。”
梁簡的話尚未說完,他雖然放手但也只給梅争寒兩年的時間,兩年之後,他不會再給梅争寒離開的機會。
不過梁簡話雖如此,但落在梅争寒的耳中就變了意思。在梅争寒看來,梁簡這是告訴他自己雖有喜歡之人,但都是過去的事,也就是說那份感情已經放下了。
梅争寒心裏沒由來的一喜,已經成為過去的感情不足為慮,難怪梁簡一直沒有提。他也不用擔心梁簡會因為別人而不要他,還可以繼續留在梁簡身邊。
一整天大起大落,現在心裏緊繃的弦因為梁簡的話放松下來,梅争寒覺得有些困了。他打了個哈欠,湊到梁簡耳邊,和他額頭相抵,安撫道:“只要兄長願意,我也可以陪你看風花雪月,滾滾紅塵。”
梁簡輕笑:“你陪我,那你不娶妻生子嗎?”
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這是個對梅争寒而言還很遙遠的話題。他前途未定,命運浮沉,連自己的身世都沒弄明白,不想平白誤人姑娘。再者他也不是貪慕情愛之人,撩美人,愛美色,卻未曾遇見一個像梁簡這般讓他看不厭的人。
花有荼蘼日,人有蒼老時。紅顏美色,百年之後皆為骷髅。
可是在他心裏,就算梁簡變成糟老頭子,在他眼中也是糟老頭子裏最好看的那一個。
他為梁簡着了魔,可是他并沒有發現。腦海裏靈光一閃,有一句話脫口而出:“那我娶你豈不是兩全其美。”
既能陪着你看風花雪月,又能成家立業。
梁簡猛然愣住,他驚訝地瞪大眼,被梅争寒這句話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他此刻心如擂鼓,腦海裏名為理智的弦突然斷了,呼吸急|促,眸中閃爍着妖異的光芒。他知道梅争寒只是一句無心之言,可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梅争寒也反應過來自己這話不得體,他覺得自己是被剛才的情緒帶跑偏了,自嘲的笑了笑,想要解釋清楚。可是他還沒有開口,就被人吻住。
梁簡親上他的唇,呼吸滾燙,雙臂攬住他的腰,将他緊緊的擁抱在懷裏。和白天那個錯誤的吻不一樣,此刻梁簡的氣息就像是迷惑人的香薰,讓梅争寒的腦子轟的一聲炸了。他甚至沒有推開梁簡,被梁簡撬開唇齒,被梁簡掠奪口中的空氣,他迷迷糊糊地承受,被吻的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唇有些發麻,梁簡忽然放開他,起身拉過一旁的衣服倉皇而逃。
梅争寒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的空氣,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思緒雜亂如麻竟然不知道從何開始思量,過了許久他才後知後覺的緩過神來,但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剛才梁簡放開他的時候,他似乎感受到有東西抵在自己腹部。同為男子他豈會陌生,因為自己的狀态也好不到那兒去。
梅争寒翻身趴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裏,心想簡直糟糕透了,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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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