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梁簡只穿了一件單衣就走了, 被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渾身燥熱的狀态才有所緩解。血液在身體裏奔騰, 心底燃起一團無盡的火焰。他的額間是細密的汗珠, 臉上緋雲不退。

沒有什麽更能比我娶你三個字讓他失控, 他怕自己多留一息都會難以控制之後的局面, 只能倉皇而逃, 如此狼狽。他都想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捧給梅争寒看, 他的愛慕和欲念皆因梅争寒而起。可一想到梅争寒會因此恐懼逃避, 他就心如刀絞, 惡念叢生。

梅争寒離他太近了,近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占有。

梁簡自嘲出聲,他還是不懂如何去掌握一段感情,所有的克制隐忍都前功盡棄。梁簡忽然覺得滿心疲倦,重生而來, 他掌握天下格局卻依舊不能掌握梅争寒的心意。他可以有條不紊地進行謀奪天下的計劃, 卻不能慢條斯理地處理感情。

他能對敵人揮動屠刀, 粉飾太平,卻不能動梅争寒一根手指頭。他的狠毒和殘忍, 面對梅争寒都會化作繞指柔。他自以為聰明的傳達自己的愛慕, 但到頭來卻只讓自己更可笑。他現在只想離開城主府找個地方發洩,把這一切都忘了才好。

冷風冷月,寒意如刀。

宋遠推開家門, 将手上的燈籠挂在門口,給黑夜中回家的人一點微光。

月亮正當空, 月色透過楓樹的枯枝落下來,在地上形成不規則的光斑。宋遠和朋友小聚,興致當頭忍不住喝了些酒,這會兒人有些迷糊。他酒量不行,一壺就差不多醉了。那些人也是知道的,所以沒有很過分。

宋遠從那落下的零星月光裏走過,月色流淌過他的衣裳,衣袂拂動,他仿佛要踏月而去。

月影稍移,在屋檐下停住,宋遠邁過最後一點月色走入黑暗之中。他沒有去正堂,而是直接回房間。

他熟悉家裏的一草一木,就算不點燈也能避開那些障礙。從熟悉的地方找到火石點燃蠟燭,燭光燃起,一道不屬于宋遠的影子落在紗窗上,随着燭火的跳動而搖曳不明。

宋遠被吓一跳,那一點輕微的醉意都從毛孔裏蒸發出去,他整個人驚醒過來猛地轉身。在他身側不遠處的椅子上,葉白衣好整以暇地坐着。那個位置是宋遠剛才過來的方向,宋遠竟然沒有發現有人。

宋遠驚魂未定,怒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說完他又想起白天葉白衣招呼也不打就離開的事,更是沒有好臉色。

葉白衣是來向宋遠辭行的,只是沒想到宋遠回來的那麽晚。臨近年關,聽音閣還有很多事情要他回去處理,他本來也玩不了幾天,今日又出了這檔事,行程就更緊張。他在紅葉城沒什麽牽挂,唯一想見一面的就是宋遠。

雖然看起來宋遠不太歡迎他,但這不妨礙葉白衣告別。只是他還沒開口,就聽見院子裏有人在砸門,楊君寧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宋遠,給我開門。”

三更半夜,也不知道這個大小姐抽什麽瘋,竟然來夜訪宋遠。

葉白衣眉頭微皺,對楊君寧挑的時間有些不滿。宋遠更是慌張不已,他看着面前氣定神閑的葉白衣,道:“你怎麽還在這裏坐着?不能讓楊君寧看見你,你快走。”

葉白衣和楊君寧并無嫌隙,而且他只是來拜訪又不是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被宋遠這樣一說,自己倒是有些不解:“她來便來,我為什麽要躲着她。而且我有話要和你說,我還沒說。”

宋遠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還欲說什麽,門外楊君寧又道:“宋遠,你別裝死,我剛才還遇見林書,他們都說你才回家。”

楊君寧催的急,宋遠實在是怕了她,對葉白衣道:“那你先躲一躲。”

葉白衣看着一眼就能看完的小房間,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躲一躲。宋遠卻不管這些,他脫了外衣,把裏面的衣服拉開一些,解散自己的頭發,做出才從床榻上起身的模樣。葉白衣直直地看着他,有些閃神。

楊君寧再怎麽女扮男裝她也是女孩子,宋遠三更半夜見她不是衣冠整齊而是做出衣衫不整的樣子,這兩個人都不害臊的嗎?

“葉白衣,你要盯着我看到什麽時候?”宋遠見葉白衣還在發愣,氣不打一處來,指着一旁的床榻道:“委屈你在床底下躲躲吧。”

葉白衣:“……”

他堂堂的聽音閣閣主,前來找喜歡的人告別,因為一個不識趣的家夥打擾,非但被攪了興致不說還要鑽床底下躲人。饒是葉白衣素來沒什麽情緒,這次也給郁悶的不行。他沒聽宋遠的指示,打算就在這裏坐着。宋遠可不将就他,把他拉起來推到床邊,然後自己去給楊君寧開門。

門外的楊君寧雙手揣在袖子裏,腰間挂着軟鞭,趾高氣揚地站在門口,見宋遠出來開門,她不滿地哼哼道:“你變蝸牛了嗎?那麽慢。”

宋遠嘆口氣:“大小姐,我都睡了好嗎,你來做什麽。”

“我當然是有事找你。”

楊君寧一邊說着一邊往亮燈的房間去,宋遠擔心葉白衣不肯去躲一躲,心裏發虛,上前拖住楊君寧的腳步,道:“有什麽事不能明天說嗎?”

“不能,我剛好路過剛好想起來剛好你也沒睡,正是時候。”楊君寧一腳跨進屋子,宋遠連忙跟上,緊張地往屋子裏看一眼,并沒有看見葉白衣的身影。

宋遠的外衣匆匆扔在椅子上,楊君寧掃了一眼目露嫌棄之色,宋遠走過去收撿。一張紙卷筒從衣服袖子裏落出來,滾到楊君寧腳邊,宋遠楞了一下突然想起來是什麽東西,忙彎腰去撿。不過楊君寧比他更快,已經把卷筒拿在手裏攤開。

那是葉白衣畫的丹青圖,宋遠本來想扔了,但又舍不得便囫囵塞袖子裏。

楊君寧把圖合上還給着急的宋遠,笑道:“那麽着急幹什麽,我還會毀了它不成。你看起來挺喜歡這張畫,雖然當時很生氣。”

“你胡說什麽,我只是沒來得及去扔。”宋遠一把抓過圖,欲蓋彌彰地解釋一句。

楊君寧沒有拆穿他,面色逐漸凝重起來,她在屋子裏東逛逛西看看,好似沒瞧見過似的。宋遠不知道葉白衣此刻是不是在床底下,怕楊君寧發現端倪,找話吸引她的注意力。

“你的試卷梁簡看了,對你的答案很滿意,不過我倒是覺得是他和梅争寒誤會了。”

“哦,我還以為他們不會當回事。”楊君寧笑道:“畢竟我寫的挺那啥的。”

楊君寧當然有心答題,可是一想到要寫那麽多字她就慫了,幹脆找幾個比較形象的詞形容一下。她考試的時候可沒想到梁簡會當回事,她都是抱着玩的心态去的。

宋遠就知道楊君寧是故意的,他搖頭道:“你好端端的跑去參賽做什麽?”

“因為盛雪說讓我去試試,我就去了。”楊君寧理所當然道,這本來就是一件任何人都可以參加的事,梁簡也不糊塗,不會把大統領的位置甩給她,她就當是去增加人生閱歷。

而且若不是去了考場,她今夜也不會在這裏。

“宋遠,你和葉白衣關系如何?”

宋遠一怔,敷衍道:“什麽如何,他救過我,我感激他,僅此而已。”

“真的嗎?”楊君寧不相信宋遠的說詞,她能感覺到葉白衣并非如宋遠所說的這般,那張丹青圖就是最好的證據。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是葉白衣,楊君寧又怎能不擔心:“那你可知道葉白衣是什麽來歷。”

“他是什麽來歷與我何幹,你要是因為他的事來找我,那你可以走了。”宋遠截斷楊君寧的話,葉白衣現在就在屋子裏,宋遠可不希望楊君寧說出點不該說的讓他聽見。

可是楊君寧既然來了,又怎麽會半途而廢。她錯以為宋遠的抗拒是有意逃避,正色道:“不,你必須知道,他是……”

“楊君寧,”宋遠打斷楊君寧的話,無奈道:“這種事情讓我自己處理好嗎?”

楊君寧的話卡在喉嚨裏,宋遠看似文弱,但在某些方面異常執着。知道自己無法說動宋遠,楊君寧嘆口氣:“既然如此,那就當我沒說。我走了,你也早點休息。”

宋遠送她出門,剛走到門口就被楊君寧擋回來。楊君寧背對着他揮手,一個人消失在暮色裏。宋遠擡頭看着天上一輪殘月,心裏有些難過。他知道楊君寧是擔心他,但這種事誰又說得清楚。

他嘆口氣轉身回屋,葉白衣站在床榻前拍打身上的灰塵,尊貴的葉閣主為了不讓宋遠為難,還是委屈的鑽了次床底。看見宋遠進來,葉白衣停下動作,問道:“你不讓她說完是怕我對她不利?”

宋遠嗤笑:“你假借梁簡的名義接近我梁簡都不曾生氣,可見你的确大有來歷。既然如此,你又豈會擔心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不讓她說,是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但你若不願意說,那也無所謂,你我不是一路人,請回吧。”

江湖朝堂兩相對立,他們的确不是一路人。但是如今天下格局不明,人人包藏禍心欲分一杯羹,誰又能說的清将來。

宋遠擺明了不想和葉白衣有瓜葛,他讓葉白衣躲起來也好,打斷楊君寧也罷,都不過是為了劃清界限,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葉白衣明白過來,告別的話都不必再說,他欲往何方宋遠并不在乎。若是其他,得不到就算了,他不會過分執着,可是宋遠他不想放棄。

葉白衣朝宋遠步步靠近,宋遠一驚,道:“你想幹什麽?”

葉白衣不語,他的眼神從宋遠的額頭一點點的看下來,最終落在宋遠的唇上。宋遠察覺到危險,步步後退,擡手道:“你別過來,葉白衣,你到底想怎麽樣?”

宋遠有些害怕一言不發的葉白衣,那種壓迫感讓他頭皮發麻。

葉白衣走到宋遠面前,手指落在他的衣襟上,仿佛有一股寒意順着手指落在身上,宋遠禁不住發抖。葉白衣眼神微眯,非常體貼得替宋遠拉上衣服:“夜裏風寒,你不冷嗎?”

宋遠心道還不是因為你在這裏,為了早點打發楊君寧才找這種借口,現在卻還有心情看我笑話。

“你到底……”滾不滾,宋遠的耐心告罄,生氣地揮開葉白衣的手,不過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葉白衣用食指壓住嘴唇。

葉白衣往屋外看一眼,道:“早點休息。”

說罷,他便轉身出門。

宋遠被他折磨的神經緊繃,奇怪他怎麽突然變卦,順着大開的門看出去。朦胧的夜色中,一身白的葉白衣十分顯眼,而在他身側似乎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宋遠以為自己眼花了,再看時葉白衣和那模糊的影子都不見了。

宋遠憤恨道:“輕功好了不起啊,非得來我家做‘賊’。”

葉白衣聽不見宋遠的嘀咕,他現在已經身處大街上。他剛才打斷宋遠的話是察覺到聽音閣的影衛接近,這些人沒事都不會來叨擾他,既然來了就是遇上不能解決的問題。葉白衣撩人心切,但不至于混賬。

不過影衛說的事讓他有點詫異,梁簡竟然去綠倚樓訂下三樓的廂房,一個人要了很多酒。因為葉白衣之前打過招呼,綠倚樓的人不敢怠慢他,派人去好生照顧,結果都被他趕出來了。管事的不放心,只好讓影衛來請葉白衣。

作者有話要說:

刷一波副cp的感情線,歡迎我們的葉基友上線。

還記不記得大魔王說過葉白衣和他一樣情商不行,但實際上葉白衣比他明白(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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