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秦思淵!”

看着這人又在自己眼前皺着眉頭走神, 秦妩忍不住出聲喊他,還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唉!”

秦思淵的眉頭立馬舒展開來,對着秦妩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

仿佛剛剛苦大仇深的不是他一般。

“小的在, 秦大人有什麽吩咐呀!”

他的職位是正五品步軍校,是該喊三品掌儀一句“秦大人”的。

到底是有着血緣關系, 秦妩一秒就看出了他的意圖, “不要想轉移話題!”

秦思淵沒想到自己會露出馬腳, “哎呀~我們家阿妩就是聰明!”

他扯出了個笑容。

卻見秦妩的神色愈發的凝重, “哥哥, 你到底跟睿王有什麽過節啊?”

她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到底是多大的過節才能讓秦思淵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着轉移話題啊!

能有多大的過節?

不就是上輩子死在他手上了嗎?

眼看着秦妩情緒低落起來, 秦思淵也收起故作的嬉皮笑臉的神色,“你別多想!”

他輕聲安慰着自己妹妹, “他一個王爺,我能跟他有什麽過節!”

“你還騙我?!”

“沒沒。”

秦妩的聲音一大, 秦思淵立馬就慫下來了,“我就是看不慣他裝神弄鬼, 求仙問道的樣子……”

他藏一半吐一半地說着, “但是我跟他真沒什麽過節, 我又不是傻子,誰上趕着跟王爺鬧別扭呀?”

這說的也是真話。

誰也不會想不開上趕着跟王爺鬧別扭。

秦妩心裏信了幾分。

睿王創辦的神女教, 在江南教徒甚多。

秦思淵科考之前管理着蘇家的事務, 走南闖北的想來是會遇見幾個。

“真的?”

她不放心又問了一遍。

“真的。”

秦思淵極為真摯地點頭。

原來只是對睿王信神女有意見。

秦妩松了一口氣,自前朝起佛教便是我朝正宗,神女教不過是這幾年才盛行的, 教徒都極為狂熱虔誠。

很多佛教徒也極不喜歡。

更別提我朝商人基本上都不信教, 所以秦思淵作為江南首富的兒子對神女教有意見也是有情可原。

“人家可不是裝神弄鬼的。”

但那畢竟是睿王一手創辦的, 她家哥哥和季封還要在朝堂之中搏出一番天地。

還是不要對神女教有這麽深的芥蒂比較好。

她頓了頓,開始開導秦思淵,替神女教說話。“且不說去年的江浙水災,神女給睿王托夢,讓多少人幸免于難。”

“十二年前,揚州洪水,也是神女托夢睿王,才挽救了數萬人呢!”

不然神女教也不會在江南地區生根發芽,教衆數目遠多于佛教。

不然當今聖上也不會放任睿王日夜香火不斷的供奉着神女,還給睿王以重用。

她看着秦思淵,“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神女救了這麽多人,自然該得到人們的虔誠供奉。”

“哥哥不該……”

她還想勸勸勸勸秦思淵。

“好~”秦思淵哪能不明白自己妹妹的心思,“是我淺薄了,是哥哥淺薄了~”

他伸出三只手指頭向天發誓,“我保證進了軍營之後消除偏見,好好跟睿王相處,你不用擔心我~”

鋒利的丹鳳眼彎彎的,秦思淵語帶打趣,“也不用擔心季副尉~”

秦妩的臉立馬通紅一片,說不出話了。

被秦思淵拿來堵秦妩的嘴的季副尉此刻也正端正站着聽自己恩師的訓話。

狀元府的書房內,燭火忽隐忽現。

“季封,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正五品裏面的步軍副尉……睿王有多看重你!”

楊紅生言語敲打着季封,心裏是真為自己這個關門弟子高興。

他說着話将他準備的賀禮,一副蘇繡的神女圖,從袖子中拿了出來遞給了季封。

“更別提十二年前他預言了那場洪水……”

十二年前睿王随聖駕游江南,一到揚州便開始身體不适。

第二日便禀明聖上,說自己受神女托夢,知曉三日後揚州會發洪水。

第三日夜裏揚州果然大壩決堤。

“你們家地處低窪,洪水将你們家的房屋都沖塌了,水退了之後,人人都以為你們一家無人生還……”

“是睿王,是睿王堅稱廢墟裏還埋着一個幼童……”

他才能被人從廢墟裏發現,留下一條命。

季封神色微動,他确實欠睿王,欠神女一條命。

不僅如此,就連他能被老師看上收留,也有睿王出的幾分力。

“我明白的,老師。”

季封輕聲應着。

睿王信奉神女教,無論是十二年前的揚州洪水,還是這次的江南洪水,都出了不少力。

是百姓口中有名的賢王,又甚得聖上重用,監考科舉,接待外賓還和裴容一起管理軍營。

朝中不少人都覺得他及冠之後會被立為太子。

楊紅生也這樣覺得,他覺得睿王以後一定是個明君。

而他們這些讀書人一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一個選賢舉能、知人善用的明君。

季封能得到這樣的人賞識,自己又有能力、有雄心,何愁沒有光明前途?

“你明白就好!”

楊紅生輕輕拍了拍季封的肩,身上的佛香味彌漫在這回暖的春天裏,徒增了幾分陰沉後重之感。

“如今你也有了自己的府邸就把這神女圖供奉在書房裏吧。”

楊紅生拿着那蘇繡神女圖就開始在書房裏找位置,“平日裏無妨,月圓之夜要多拜一拜,讓神女保佑保佑你。”

他知道季封性子端直,心中大多是不喜拉幫結派的事情,因而此時聲音也故作輕快了些。

“心誠一些!”他笑,“若非神女托夢給睿王,說你年前來帝都準備,科考定能高中。”

“你怎能遇見那秦氏女?”

他找了個好位置将神女圖挂了起來,“你多拜拜 也能保佑保佑你們的姻緣。”

楊紅生提起了秦妩,季封的眉眼間才松快了一些。

他點點頭。

月色在寂靜的春夜裏更顯皎潔。

開封府大牢潮濕的地磚上鋪着些許的麥稭,朝廷四品大員的女兒此刻身穿囚衣,頭發散亂不說,身上還有幾道青青紫紫的傷痕。

木門被“吱呀——”一下子推開,被這牢獄裏的手段折磨了幾天的秦嘉妍,下意識的躲到了大獄的角落裏。

“我都說了是裴容——”

前幾天還敢叫喊着沖撞長公主的人,現在只敢畏畏縮縮地蹲在角落裏,連看都不敢看來人。

就連聲音也顫顫巍巍的,“怎麽可能是買的呢?是裴容給我的,是護國骠騎大将軍……”

裴容跟着睿王一同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秦嘉妍這一副如同過街老鼠一樣的乞丐樣子。

他輕微皺了皺眉,眼底劃過一絲嫌棄。

睿王将這一切盡收眼底,辛辛苦苦做局的人還裝出一副焦急無奈的樣子。

“你就只能跟她說幾句話啊,速戰速決!”

他轉身站到了牢門外,嘴裏還嘀嘀咕咕的,“要不是十幾年的交情,本王才不會幫你呢!”

裴容對着他點了點頭,他心裏是感激自己這個兄弟的。

若非睿王幫忙,他确實要費些手段才能見到秦嘉妍。

“是我。”

他出聲看着草木皆兵的秦嘉妍,未曾想到開封府竟然會對她用這麽重的私刑。

聽到熟悉的聲音秦嘉妍輕微震愣了一下,而後猛然擡頭。

牢裏陰私的手段太多,幾天沒有合眼的她只感覺心髒都在砰砰砰砰地跳。

是裴容!

裴容來了!

“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她立馬上前撲到裴容懷裏,像是将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整個人都在微微的顫抖。

“我什麽時候能出去!我想要出去!”

大牢肮髒,秦嘉妍頭上的酸臭味混着塵土的味道鑽進裴容的鼻子裏,讓他不自覺離秦嘉妍遠了些,清了清嗓子。

半晌他說,“你別怕。”

他就是擔心秦嘉妍這樣沒見識的小姑娘在開封府裏吓破了膽,手足無措的,讓這件事情麻煩起來,才會趁着夜色進入這開封府大牢。

“你最多再關上幾天沒有事情的。”

他已經決定将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的身上,只說秦嘉妍是受他蒙騙。

甚至連認罪書都已經寫好交給了睿王。

這樣秦嘉妍就能不受到一點牽連了。

也算他沒有辜負母親的話。

“最多關上幾天?”

哪曾想早已經受夠了老鼠、蟑螂還有私刑折磨的秦嘉妍聲調一下子高了起來。

什麽叫最多關上幾天?

她直直盯着裴容,“那名額……是你買來的。”

她那言語裏幾分審問的意味讓裴容有些不爽,若非她一直逼着想要參加什麽文繡院的考試和秦妩比個一二名出來,他也不會鑽進這個套子裏。

原本是說家中貧困,父親重病,無力支撐來到帝都的路費,只想賣身葬父,自願售賣考試名額的……

他也只是想讓秦嘉妍新鮮一下。

原想着她能有什麽真本事,去參加文繡院考試也定是第一輪就被刷掉了。

貢院又公布晉級名額,這樣一來便是神不知鬼不覺,還能哄得秦嘉妍開心。

沒想到秦嘉妍竟能殺到最後一門考試,惹得那原本自願售賣考試名額的繡娘眼紅。

“沒事的。”他還是耐着性子哄着眼前的人,“這樣的人無非就是想多要點錢而已,你就再待個幾天……”

見對方默認,秦嘉妍的脾氣一下就上來了,她猛得甩開裴容的手臂?

什麽柔弱不能自理也不裝了,露出了猙獰又滿是恨意的面目,“待個幾天?你怎麽不待?”

她想不明白。

給自己安排一個考試名額,不過就是裴容去求一下長公主、去求一下當今聖上的事。

他爹是當今聖上的救命恩人。

他娘是長公主的手帕交。

聖上和長公主會不買他這個面子嗎?

秦嘉妍不信。

上輩子他跪在雨中,跪在太極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就為了娶一個商戶女秦妩。

憑着這個交情都逼得聖上和長公主點了頭。

如今給自己安排一個考試名額就不行嗎?

“裴容你沒有用心吧?”

角落裏偶爾竄出的老鼠,不知道何時就會打在自己身上的私刑……讓已經好幾天沒有安穩睡覺的秦嘉妍瀕臨崩潰的邊緣,演也不演了,直接質問了起來。

被人擺了一道,受了長公主和聖上的冷落,如今只能乖乖待在府裏等着開封府收集證據開始審理的人心裏本就不爽。

現下又聽到秦嘉妍高高在上又質問的語氣。

原本驕橫霸道到哪裏都要別人捧着的人便是再也裝不下去了。

他冷下了聲音,眼中一片淩冽,“你是在怪我嗎?”

顧念着自己的母親,他對秦嘉妍多有忍讓,沒曾想過這人竟登鼻子上臉,現在還敢對着自己發脾氣了。

裴容壓了将近一個月的火氣一下子到了臨界點,似火山噴發一樣冒了出來。

到底是戰場上殺過人的将軍,秦嘉妍被他陰沉着的臉色吓了一跳,只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捏碎自己的喉嚨。

恐懼讓她的理智也回籠了些許,在這個點上她不能得罪裴容。

“我……”她微斂着眼眸,在開口時聲音裏已經有了哭腔,“我就是害怕……裴容我害怕。”

她說這話又像泥鳅一樣往人懷裏鑽,完全忽略了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和飯的酸臭味的衣服。

裴容依舊有些抗拒,不僅是因為她的頭發和衣服。

“你原諒我……”

秦嘉妍依舊沒皮沒臉的往上貼,還伸出手去勾裴容的手腕。

“你……你跟開封府的大人們說,我跟這件事情沒關系的,我從頭到尾什麽都不知道的,是你硬要送一個名額給我的~”

她小聲撒着嬌,說出來的話卻比誰都冷硬。

裴容是天之驕子,有祖輩的功德和自己的功勳護着,有聖上和長公主疼着……

這件事情他頂下來,他最多被扒一層皮。

自己不行的,如果牽扯到自己,會要了自己一條命的。

她的手指劃過裴容的手腕,勾住了裴容戴在手腕上的紅繩,“你要護着我的,琉雲姨姨說你要護着我的!”

她低頭做柔弱小女人姿态,手指卻突然碰到了裴容手腕上紅繩的玉珠。

裴容雖然戴着這繩子,但是又好像怕被人發現一樣,一直隐在衣袖裏,從來都是跟随着他的動作若隐若現的。

秦嘉妍是第一次發現這繩子上還穿了個玉珠子,也是第一次發現這玉珠子上光明正大地刻了一個“妩”字。

妩。

秦妩。

一直以為自己把裴容訓得跟一條狗一樣的秦嘉妍當場僵在了原地。

這一條紅繩手鏈,她要是沒有記錯,自她回來起,裴容就一直戴着吧?

他是什麽意思?

一直以為自己是勝利者的秦嘉妍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接着她就被裴容按着雙肩推出了一米之外。

裴容沉着臉,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秦嘉妍話裏的意思,和她拿出母親來的意圖。

盡管他自己原本已經這樣做了,可是直直聽着面前的人把自己當做傻子,誰都會心裏不爽。

分明和秦妩是姐妹,卻連……

裴容一下子卡了殼,像是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一樣,左手的手指十分熟練捏住了右手手腕上的玉珠,像是在無人的地方做過千百次一般。

想到母親,他強壓着火氣,然而面上也依舊是不快。

樓門外的睿王已經在敲木欄催促,裴容不想把事情鬧大,也不想再跟秦嘉妍說些什麽。

“你請安心等着吧,我都安排好了。”

他冷冷甩下這麽一句話,轉身出了牢房。

深陷大獄之中,剛剛還發現自己馴養的狗沒有想象中的忠心耿耿,秦嘉妍如何能夠安心?

她坐在麥稭堆裏翻動着讓她重生的《改運秘術典籍》,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占了先機,怎麽會落到這一步?

一定是因為臘月二十七那一日沒有喝到秦妩的血!

獄裏的牢頭是個大嘴巴,早就把秦妩封三品掌儀的事情說了出來。

“聽說你們倆是姐妹呀?那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人家封了三品女官——”

“這普天之下除了跟皇家帶點關系的,就屬這位秦妩小姐最尊貴!”

“你成了階下囚!”

“聽說你還是姐姐,還是四品官員家的女兒,怎麽連個卑賤的商戶出身都比不過呀?”

那牢頭的每一句調侃都像是一把利劍狠狠刺紮着秦嘉妍。

秦嘉妍的手緊緊抓着典籍。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怎麽什麽好事都讓秦妩占了!

分明這一輩子她已經是裴容的白月光了,那個賤男人心裏竟然還想着秦妩!

這就算了,還讓車遲國使臣提前進了大曾!

秦嘉妍咬着牙,她才不要過上輩子那樣的生活,她一定要出去,盡快把那玉佩拿回來……

正想着,就聽深夜的牢獄裏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

她無論扒拉了幾下麥稭,将《改命換運典籍》掩埋起來,回頭就看見秦伯民、王靜合和秦問津站在木欄杆外。

“睿王心善,讓你們能跟女兒見上一見,可你們也不要難為我,有什麽話快點講。”

門口的小兵連門都沒有開,眼睛都是迷茫的,“最多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他說着話,就跑去角落裏躺着了。

“嘉妍……”

好不容易見到自己的女兒,王靜合連忙把手伸進了監牢裏,想碰一碰秦嘉妍。

誰料秦嘉妍臉了眼眸,坐在角落裏連靠近都不曾靠近。

有這個時間來看她,還不如想想辦法怎麽把她救出去。

秦嘉妍一動也不動,甚至想閉着眼睛裝昏睡,她心裏一陣屈辱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牢籠裏的猴。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秦嘉妍睜着眼睛。

她清醒的很。

就是不願意靠近他們。

“你太過分了吧?”

秦問津開口就是指責,這是他三年來跟妹妹相處養成的習慣。

“是你犯了事,我們來看你,怎麽好像還欠了你的一樣!”

他原本顧念着自己親妹妹被擄走了三年,對着秦嘉妍處處忍讓。

可如今秦嘉妍入了獄,一旦罪名做實,他有可能這輩子都參加不了科舉。

事關自己的前途,秦問津如何還能忍?

秦嘉妍又不是秦妩那樣的軟包子,對他自然也不會客氣,“是啊,我就是突然想到要是我哥哥這次科舉考中了探花郎,說不定我就不用在這裏受苦!”

人家一個科考之前還在幫着家裏打理生意的人都能抓住機會考中探花。

秦問津這個廢物準備了一輩子都沒有中榜。

全家能不能飛黃騰達都看她能不能扒住裴容,這個人還好意思跟自己甩臉色?

“你……”

秦問津被她刺的一陣紅白。

眼見着自己的手心和手背要吵起來,王靜合連忙跳出來當和事佬,“好好好,你讓讓你妹妹,她心情不好!”

王靜合的此刻偏向突然提醒了秦嘉妍,王靜合雖是個庶女,但也是侯爵府裏出來的。

她還有個侯爵舅舅可以用!

秦嘉妍此刻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任何一點機會她都不想錯過。

“母親……”她飛快地上前抓住了王靜合的手,腳上沉重的鏈子被她拖的嘩啦響。

“母親你去跟舅舅說一下,讓舅舅幫我求求情!”

她滿眼希冀望着王靜合,忽略了一旁的秦伯民突然改變的神色。

他想到今天睿王神色莫名請他喝茶下棋時那一句看破不說破的“棄車保帥”。

本來還沒想明白是什麽意思,可如今見秦嘉妍這般神色,心裏便有了個大概。

睿王明明已經跟他透過底,說自己知曉秦嘉妍和裴容的關系。

還說裴裴容已經見過了秦佳妍。

按理來說,依照這層關系,秦嘉妍合該有恃無恐才對,但是看她如今這麽慌亂……

秦伯民腦海裏又浮現出睿王那一招“棄車保帥”。

買賣考試名額這是大事,又牽扯着裴容,這事情要是傳出去難免會惹得天下學子震怒。

前幾日自己多方打探都打探不到一點兒消息,想來是有人有意封鎖。

秦伯民眼眸暗暗,裴家軍是震懾南遼最有力的一把寶劍。

裴容和秦嘉妍,誰是車,誰是帥,誰輕誰重,一目了然。

聖上和長公主這是要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秦嘉妍身上。

秦伯民看着面前擠出眼淚的女兒,怪不得、怪不得堂堂睿王會給自己這個四品小官面子。

讓他們一家能到開封府裏見見女兒,想來用不了多久秦嘉妍就會神識不清暴斃在牢裏。

這樣“帥”就能清清白白了。

為官多年,見慣了陰私手段的秦伯民心下一沉,到底是自己的親女兒……

但是既然要為皇家的心頭肉擋刀,那也合該多要點兒甜頭。

“母親,你就幫我求求舅舅!”

秦嘉妍還在苦求着王靜合。

秦問津看着她的樣子出言譏諷,“咱們舅舅不過是一個四品官員能有什麽法子?”

他用輕挑的語氣報複着秦嘉妍,“不如我把妩兒叫過來,你求求她,說不定還有點兒轉機。”

秦妩就是秦嘉妍不能碰的死穴。

嘲笑他比不上秦思淵,秦嘉妍自己還不是也比不上秦妩。

“人家可是三品女官呢!”

“好了。”

此話一出,不僅秦嘉妍被刺到了,秦伯民也有一些煩躁。

他冷冷呵斥了秦問津,“行了,你們先出去等,我有事要和嘉妍說。”

秦嘉妍看着這個上輩子自從她回來之後把她随便加了個窮舉子,還沒給過她一天好臉色的父親。

“父親,裴容說讓我安心!”

她脫口而出。

她太明白自己的父親了,一旦沒有了利用價值,她就會被無情地抛棄。

女子在家從父,倘若像上一世一樣被父親随便安排了個人家,她就只能爛在泥裏了。

安心?

秦伯民勾唇,只當這是托詞。

“嗯,父親知道。”

對着将死之人,秦伯民的臉色也柔和了些。

秦嘉妍雖然是他的女兒,但是一個活着的被綁匪擄走了三年,名聲有損,又進了監牢,再沒可能嫁進高門的女兒。

完全沒有一個為了皇室的心頭肉擋刀失去性命而換得他官運通昌十年的女兒可愛。

“嘉妍……”他眼中滿是柔情,“接下來我囑咐你的話,你一定要記在心裏。”

“妹妹身上背了大罪,血親這輩子都是不能夠參加科考的,所以你一定要為你哥哥求一個好前程……鹽運使司油水最多。”

“睿王最信神女,他答應你之後,你一定要讓他對着月亮、對着神女起誓絕不反悔。”

話到此處,秦嘉妍心裏咯噔一下,“父親……”

她的眼神亂瞟着,唯恐在秦國民身邊看到什麽毒酒利刃。

她說的好像自己要被了結了一樣。

“你在說什麽……女兒、女兒不明白。”

着她揣着明白裝糊塗的樣子,秦伯民破罐子破摔,索性把一切都給她挑明了。

“聖上和長公主決意棄車保帥……”

聞言,秦嘉妍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

“不不……”

她下意識地想往身後倒,卻被秦伯民一把抓住。

秦伯民恨不得把她的手指捏碎,面上卻是一副慈父的表情,“好女兒,爹知道你是爹的好女兒,爹一定偷偷給你立個排位,給你用最好的棺木……”

“爹請高僧超度你,讓你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不要!”

看着面前人模人樣的狗,秦嘉妍積攢了兩輩子的怨恨一下子噴湧而出。

憑什麽?

她狠狠甩開秦伯民的手,揮動的幅度太大,竟一巴掌扇在了秦伯民的下颌處。

一身緋紅官服的官老爺下巴上立馬出了一片紅。

女兒扇了爹一巴掌。

這是多麽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是秦嘉妍卻感覺到無比的暢快。

“你……你膽子大了,連你老子也敢打了!”

秦伯民瞪圓了眼睛,伸手要去扇秦嘉妍,卻被秦嘉妍狠狠拉住了手腕。

木栅欄阻擋着,秦伯民進退不得,眼睜睜看着秦嘉妍張着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處。

牙齒像刀片一樣割破了他的皮膚,狠狠嵌進他的肉裏。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你個瘋子!”

秦伯民再也裝不了慈父了,他的左手也伸了進去,狠狠砸在秦嘉妍的手上。

他向來是不喜歡這個女兒的。

消失了三年又回來,誰知道清白還在不在。

人人都在傳秦嘉妍早就是個破爛貨。

讓他這個讀書當官的老爹沒有臉面。

若是平常他早就想脫手一件垃圾一樣,随便找個人把女兒嫁出去了。

但偏生裴容把她當寶貝似的。

他才多留了秦嘉妍一段時間,沒想到這人非但不感恩,現在還敢咬自己。

他一下打的比一下重,仿佛恨不得直接把秦嘉妍打死在牢裏。

身上的傷疤撕裂了,麻布囚衣透出淡淡的紅色,秦嘉妍整個背都泛着疼。

可她依舊死咬着牙。

淚水模糊了雙眼,秦嘉妍連大腦都有些空白,她狠狠往後一退。

如願聽見她高高在上的爹痛呼一聲。

秦嘉妍從他的手腕上狠狠撕下了一塊肉。

血珠順着秦伯民的手指往下滴,順着秦嘉妍的嘴角往下滴。

疼的狠了,秦伯民手腕竟一時沒了知覺,他看着自己女兒通紅的眼眶。

只感覺心裏也木木的。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躲避,微微向下便看見了,女兒剛剛吐出來的帶着血帶着皮的那一塊肉。

“你也不必怨恨我。”

他又擡起了頭,卻沒有與秦嘉妍對視,那一身正氣也不知是表演給誰看的。

“要怪就怪你自己!”

他聲音越說越大,語速越說越快,“也不是我讓你參加文繡院的考試的,也不是我讓你買這個考試名額的。”

“你要是想秦妩一樣有本事,弄出個三品女官當當,我也跟他爹媽一樣捧着你。”

他伸手捂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一塊缺口,“不管怎麽說我們也生你養你一場,讓你給你哥哥求個官職,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他說,“反正如果你哥哥有個一官半職,我們就替你收屍,給你準備一份棺木,如果沒有……”

“滾!”

秦嘉妍聽也沒聽,只對着他吼了這麽一個字。

她嘴角帶血,眼中都是狠厲,秦伯民竟真被她唬住了。

一個字也不說地快步走出了監牢。

秦嘉妍這才輕聲咳了一下,吐出了一口帶血的痰。

她看了看牆壁上那個四方的小窗裏高懸的月亮,又看了看監獄的入口處。

身上的疼痛讓她的意識愈發的清醒,裴容在她回來時面對她的每一次不耐與失神。

發現秦妩和季封定親,發了瘋一樣把她抛棄在酒樓,要和季封一較高下的樣子。

清清楚楚的浮現在她的腦子裏面,還有母親對秦妩的示好,秦問津言語裏的暗示……

最後是——

“你要是想秦妩一樣有本事,弄出個三品女官當當,我也跟他爹媽一樣捧着你。”

是啊,自己過成這個樣子。

秦妩的爹媽為什麽捧着秦妩呢?

憑什麽秦妩也是別人甩手不要的破鞋,卻能找到季風這樣的男子呢?

秦嘉妍躺在冰涼的青石上,腰部有一塊尖銳的石塊紮着她的肉,可她一動也不想動。

眼前模糊,而後太陽穴處便感覺到一片冰涼。

這樣好命的人,讓她嫉妒得快要發了瘋。

她一定要和秦妩換命!

她的腦子愈發的清醒,她在等今天在她面前排了這出戲的人出現。

果然,當那個四四方方的窗戶框不住月亮。

一襲天青色長袍,衣領袖袍處還繡有葫蘆暗紋的,彬彬有禮、溫潤如玉的睿王出現了。

他揮揮手,門外的小厮遞上來一壺酒。

睿王蹲下來,“裴容的身份你也知道,那是太後長公主一手養大的——”

“長公主跟聖上的意思呢,就是別把這件事情鬧大了。”

他拿着長頸玉酒壺,連聲音都壓低了下來,“我們都知道你和裴容有情……你把這件事情抗下來。”

清冽的酒緩緩注入酒壺當中,酒香彌漫在秦嘉妍的鼻尖。

“你只說是你一人做的,旁人都不知情,然後将這酒一飲而盡。”

領着衆多百姓拜神女的人此刻說話卻像魔鬼的低吟,“你死後,你父親升高官,你母親封诰命,就連你哥哥都會有一個好前途……嗯?”

秦嘉妍只乖乖的躺在地上和他對視,沒說話。

睿王要想讓她死,就沒有必要在她面前排這麽一出戲。

秦嘉妍的手緊緊攥成了拳,牢獄裏有些硬的麥稭死死紮進她的肉裏。

她身上值得睿王這麽費盡心思的東西……

她定了定心神,看着眼前這位神女教徒,“王爺似乎對奇珍異術很感興趣,還一直在尋找《改運秘術典籍》對吧?”

秦嘉妍起身,從草堆中扒出了一本書來,為了表示誠意她直接将書遞到了睿王面前。

“只要王爺能夠讓我出去,這書王爺盡管拿走。”

秦嘉妍将剛剛撕下的書頁藏在袖子裏。

她原想着許諾這位未來皇帝皇位,但細一想,有些東西對他更有吸引力。

倒是自己高估了她。

睿王心中嗤笑,這蠢人上一世能坐到一品夫人的位置,竟是全靠自己給她了個重生的機會嗎?

連《改命換運典籍》都交了出來,這确實是被逼的瘋魔了吧?

那自己給裴容安排的大戲也是時候上場了。

他的手指在典籍上慢慢翻動,正想着如何引得這蠢人配合自己演戲,突然發現《改運秘術典籍》上,長生不老、死而複生、借屍還魂三頁被人撕了去。

她知道了……

睿王即刻伸手掐住了秦嘉妍的脖子,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他只感覺自己的掌心裏秦嘉妍的喉嚨上下動了一下。

秦嘉妍竟将那幾頁紙囫囵吞了下去。

“王爺的夙願如今只有我能完成,我這一條賤命,就全在王爺手上了。”

秦嘉妍竟是絲毫也不畏懼。

睿王的手松了松,早就知道那幾頁上面寫了什麽的人好像真的被威脅到了一樣。

“本王怎麽知道這傳說中的《改運秘術典籍》到底靈不靈呢?”

能夠喘息的人輕聲咳了一下,秦嘉妍的手指定格在典籍上的一處。

“這簡單,明日便是龍擡頭,我給王爺演示一遍,若是靈了,王爺自是不用救我,若是不靈,王爺也不必做虧本買賣。”

嘴角還沾着血跡,眼中似有癫狂之色的人,語氣卻十分的冷靜理智。

她指尖點着的字是:崇寧十四年龍擡頭,月上柳梢之時,可與人割皮換臉,改命換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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